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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689节

  “你错了!”

  “错了?”陈珩抬头看向他。

  “你其实是心动过的,在得传承时候,你就知晓了我与其说是你的护道者,不如说是你的隶臣,我之生死都只在你一念之间。

  若真是那般坚决,你都不需将此事向外道出,只要意动,我都得丧命了……不过也是,有《豢人经》这等天地奇书在手,谁又能忍住不心动?”

  老猿目芒炯炯,郑重道:

  “我等你!”

  一句说完,他又将手分开大地,身形不见,只留陈珩在殿中默然良久,眸光闪烁。

  而在那夜过后,老猿果真再未出现过,也不知是躲到虚皇天的外海,又或是直接遁去天外。

  陈珩倒一如往常,除了修行之外,便也是处理政务。

  期间苗乙山人等臣子终是将残图上的那浑天地动仪打造出来,只待细细布置好禁制,又以大法力祭炼一番过后,便可在战局中使用。

  这浑天地动仪是前古道廷的一桩利器,专是用来破开守阵,撕烂界障种种,相传乃天衣偃所造。

  昔年也不知有不少寰世名阵被这物发力毁了阵眼去,可谓凶名赫赫!

  而陈裕虽只得了打造浑天地动仪的残图,但在多年的群策群力下,此物终还是勉强现世,可在对阵法持神时派上用场了。

  这一日,本在潜修中的陈珩忽被惊动,他忙出了殿门,飞身去迎。

  同一时刻,留守洞清州的诸多朝臣亦是不约不同,齐齐出来拜见。

  遥遥看去,辽阔长空似为赤火所遮,灼灼放光。

  一头庞然巨蛇在前隆隆开道,浑身鳞甲烨烨发光,似天柱飞来,搅得云海若沸,而紧随在巨蛇身后的,便是那密密麻麻,叫人一眼也望不到的神将道兵!

  不过最为显目,却还是大日法车中的那个威武老者。

  老者本是在同身旁的一个高冠青袍的年轻道人说话,似察觉到陈珩目光,他看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

  陈珩心中那股异样感触再度生起。

  他此时忽觉像双膝陷入了一片流沙当中,正在渐次下沉。

  而当奋力挣脱后,脑后只听得几记“镗镗”声响,然后眼前就有白毫大放,刺目非常。

  这响声过去,不知过得多久,又似是只一刹功夫,陈珩心识终是回转过来。

  他起意一察,便也知自己终是脱离了英姑那道气意压制,眼下神意正处在念玉当中。

  而这等境状,他虽是能清晰感应到陈玉枢的种种言行心念,但神意却无法脱离如今这具陈玉枢躯壳。

  四下天地仿佛空虚一片,一旦他将神意自这躯壳抽出,须臾便要回归现世。

  这时,陈裕座驾已是临近,陈珩看着陈玉枢跟着众臣一并行礼,然后被陈裕扶起。

  “此番我征战在外,你监国在内,既黄灵、英崖两州已为我尽取,为表你功绩,玉枢……”

  陈裕顿了顿,也不用文书,竟干脆言道:

  “我便将黄灵州托付于你,你可操生杀予夺之权,大小人事无需向我禀告。

  而子定与你自幼长大,他随我征讨两州时立功不小,我欲命他掌那部太戊神兵,自此后他也一并归你调遣。”

  这句落下时,高冠青袍模样的陈子定忙向陈玉枢行了一礼,脸上带笑。

  “由我来掌黄灵……”

  陈珩感应到陈玉枢此时亦不免心绪激荡,微怔了一怔后,他才俯身执礼,肃然应下。

  而之后现世虽不过几个时辰,念玉中忽忽又是近十载光阴飞逝。

  在此期间,陈珩亲眼见证了因陈裕全然放权,陈玉枢在黄灵州是如何权威日重,又是如何叫大小势力服膺。

  但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随法持神不惜代价的一道恶咒,形势忽而急转直下,直如潮滚山崩……

  这一日。

  洞清州的一座堂皇金殿内。

  随地面悄无声息一分,一只老猴便轻轻跃出,他嗅上一嗅,似并不耐烦这萦绕满室的丹香,以手扇了扇。

  尔后当望向玉榻处陈玉枢那道苍老如迟暮老人的身形,老猴也是真个大感头疼,无奈簸坐下来,叹气道:

  “谁能知道法持神的那前古重器,竟是盘顼朝的泥刑偶?这邪器竟还未被毁去,叫法持神得了一角,也是离奇!”

  见陈玉枢慢慢扭过头来,眼中期盼之色浓得似难以化开,老猴无奈摇头:

  “我知你从不信我,但不管如何,自你得了《豢人经》后,你我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死我亦难活!

  可在你传讯我之前,我便问过兜御天处了,空空老祖……唉,老祖他并不理会!”

第466章 怀璧其罪

  烛光如昼,珠玉相耀——

  举目所见,殿中诸物无不华美秀奇,满溢绚烂鲜艳之色,唯是此间主人已然暮气沉沉,通体透着一股仿佛枯枝朽叶的灰黯意味,似与这间华殿格格不入。

  不过百年光阴未见,在老猴视野中,昔年那个英气勃发的俊美道人便已行将就木。

  其人眉发花白稀疏,眼枯见骨,本是白皙饱满的血肉此时悉数干瘪了下去,只剩薄薄一层老皮裹着朽骨,背脊还满布碗口大小的怪疮,触目惊心。

  远远望去,就如一具狰狞老尸坐于榻上,叫人不由愕然。

  此时听得了老猴这叹息,陈玉枢怔了许久才似回过神来。

  他掩唇咳如败絮,半晌后要说些什么,又兀得沉默下去。

  “因你受咒之事,这天宇的七州七海,倒彻底乱将起来,如今大壬州被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半年前我遥遥瞥得法持神似想突围,但又被你父杀退,他是真要拿法持神脑袋来祭你。

  若非如今你父和那几个神朝重臣俱在与法持神对峙,我也是不敢过来见你的……”

  见陈玉枢并不答话,老猴倒也不恼,只是慢慢摸着脑袋,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而也不知过去多久,陈玉枢忽慢慢抬起头来,哑声开口:

  “在我身上,是有我父的神道金印和那杆梵号万神尊拱幡护持,便有泥刑偶相助,法持神这番施咒,怕也是大伤了元气……

  烛龙大圣月前传书于我,说如此境状,法持神将难持久了?”

  老猴回忆了一下半年前他在大壬州遥遥瞥见的那幕,笃定点头:

  “盘顼朝时曾有紫都宫变,相传是一位天妃趁大帝君巡游幽冥时,在禁中以泥刑偶擅行巫蛊之事,欲谋当时的光启帝,以扶自家子嗣上位,幸被当时的极乐天尊揭破。

  事发之后,杀得是人头滚滚便不提了。

  而那个动用了泥刑偶亲自施咒的天尊,不待天曹考召司的诸位灵官上门缉拿,他便已是因泥刑偶的反噬而大伤元气,被还未成道的光启帝领着一帮雷部好友设计困于阵中,最后只能束手就缚。

  法持神固然了得,但祂先前就为你父所伤,伟力不全。

  而诅咒之术本就有伤天和,连无损的泥刑偶都有那般厉害反噬,那不全的泥刑偶自不必多提。

  这回法持神在你父盛怒下,怕连逃都难逃了!”

  尔后老猴犹豫了一下,又自嘲笑道:

  “能拉堂堂一个神道神王垫背……你我也算不亏了?”

  陈玉枢不答,从榻上起身后便有女侍们鱼贯而入,将陈玉枢请入内殿的灵池,侍奉他洗身更衣。

  分明老猴便坐在外间,可那群女侍却对他像是视而不见般。

  不多时,随着一顶玄中如意金冠小心戴上,陈玉枢抬眼望去,看着镜中那如坟头病鬼的模样,半晌无言。

  而之后陈玉枢捻起玉盘上的珠丹照例服用下,将神力运转几合,面上微不可察的添出了一丝血色,但又渐次隐去。

  “今日并非武洪他们宿值?”

  他被簇拥走出殿外,见在两旁御道上侍立的并非往日常见的几个熟悉面孔,不由问了句。

  “黄灵州的高恒降而复叛,因神王和几位重臣都在大壬州外,国中空虚,已是叫高恒串联起了十万游神和濛娄州的几部天鬼,正祸乱东南……”

  一个女官闻声上前,在行礼拜见后低声道:

  “子定真人见高恒难制,便将武洪将军几个和殿前的灵须卫们都抽调去麾下,已是一并去平高恒之乱了。”

  说完后那女官也是有些忐忑,又忙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上,小心道:

  “因太子福体欠安,好不容易才安睡过去,前番子定真人不敢打搅,在殿外盘桓过三日后才犹豫离去,这是子定真人的奏书,伏启圣鉴。”

  陈玉枢一时没有说话,陈珩却感应到此人心底骤然一股怒气升腾而起。

  他袖下的干枯手指猛烈颤了一颤,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道:

  “理应如此,高恒此獠降而复叛,天人难容。

  我如今不能视朝,武洪和灵须卫是我麾下亲兵,也应替我分忧……子定此举并不算什么过失,上书自陈反而是见外了。”

  说完,他将女官呈上的那封书信接过,也并不翻看,双手用一用力,才将那信缓缓撕碎。

  “走罢,白散人上回似从天外专为我求来一枚大丹,虽说于事无补,但也不好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陈玉枢转身道。

  “这贱婢话里话外,是在替那个陈子定求情不成?”

  老猴背着手跟过来,皱眉道:“你如今连杀一介宫人都杀不成了?看在同生共死的份上,我为你动手如何?”

  陈玉枢并不理会。

  而当要登上那座赤轮沉香辇,因陈玉枢执意不许搀扶,在移步上阶时候,他脚下一个踉跄,险叫额头磕出血来,幸被左右连忙托住,才未更多狼狈。

  “……”

  陈玉枢一阵恍惚,半晌后苦笑一声,忽有些意兴阑珊:

  “看来我真该死了。”

  他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

  “替我告诉白散人,我今日要失约了。”

  老猴耸耸肩,瞥了眼那群此刻正噤若寒蝉的宫人,也转了身,跟住陈玉枢步伐。

  之后一连九日,陈玉枢只是枯坐在殿中,再未出声,也不许人探视,周身那股沉沉死意愈来愈浓。

  而老猴似亦有感命数将近,难得没了笑颜色,只是蹲坐梁上,恹恹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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