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00节
这话刚落,原本漫不经心的两人顿时敛了一切神色,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那儒生显然修为不浅,既打定主意要对付此人,自然要先摸清对方的跟脚——知己知彼,方能稳妥。
“哦?倒是说说,他是哪路来头?是野路子,还是哪家书院、乃至学宫走出来的人物?”
寻常山头的野路子里说蹦出这么个狠角色,那定然是个笑话。
可三教不同,他们早已不是“大山头”“大宗门”能定义的,他们该说是天下间流传最广的三条大道!
是以野路子里冒出个厉害得匪夷所思的人物,真的不算稀奇。
乌衣客深谙此间轻重,依旧维持着谦卑躬身的姿态,缓缓开口:“依我看,他该是辟雍学宫出来的。”
“辟雍”与“学宫”,本是同源一意。
可后来文庙诸位陪祀圣人联合大祭酒订立礼法、规整规矩、框衡天下,才将“辟雍”之名从通用概念中剔除简化,却特意立了一座“辟雍学宫”作纪念。
更要紧的是,这辟雍学宫的山主,不是别人,正是文庙大祭酒本人!
是以“辟雍来人”四个字刚出口,屠夫和那妖艳女子的眉头便猛地拧紧,语气沉下的同时,也带上了显然的急切:
“你可有凭证?若是辟雍学宫真派了人,为何来得这般迟?他若早到一步,这地界上谁敢造次?”
儒家地界,文庙为尊。
你若不将佛道二教放在眼里,倒也无妨。三教虽互通你我,却也彼此设防、暗自轻视。
因此在儒家地盘上贬斥佛道,表面看是自找不快,实则是在给自己立“尊儒”的旗号。
可你要是敢在这地界上轻慢文庙,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寻死路。
乌衣客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上钩了!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缓声道:
“正因为是学宫来的先生,才要姗姗来迟。不然,天下人怎会知道,文庙的老爷们不仅能还提笔著书,更能提刀镇世?”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道:“毕竟这么多年了,总得挑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杀鸡儆猴见点血,好让旁人知晓文庙的厉害。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懂。
甚至换作他们处在文庙的位置,也会用这招:简单、直接,还管用。
可懂归懂,一旦想到那“被杀鸡儆猴”的刺头里有自己,两人心头便不由沉了下去——这可就不是能理解的事情了。
第272章 设局
可也在这个时候,屠夫突然道了一句:
“但你小子,还是没说明白,你说他是辟雍学宫来人的理由!”
一直等着这里的乌衣客笑笑道:
“您可是天南斋第一朝奉,想来也该是饱读诗书。我且问您一句,您如果是辟雍学宫出身的先生,您领了文庙老爷的法旨来此。”
“您会怎么做?”
不等屠夫回答,却又见乌衣客抬眼看向屠夫,语气依旧谦卑,可却多了几分笃定:
“您堂堂天南斋第一朝奉,依然是见多识广,该明白‘行事见根脚’的道理。此前那儒生以浩然正气,压服一切的时候,您该瞧得清楚——”
“瞧清楚什么?”
屠夫微微眯起了眼睛。
乌衣客笑道:
“第一,他口诵的经典,虽是流传最广的几篇圣人之著。可是,这位先生,却并没有照着某一部经典全篇口诵。而是截取不同片段,以微言大义,引出了一轮又一轮的大势。”
“这意味着什么?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堂堂大儒,居然背不全自己口诵的经典。”
说到此处,便是乌衣客自己都忍不住补了一句:“毕竟这可是童生都不可能犯的蠢事。何况是这般大儒?说真的,那位先生,就是有个本命字在身,我都丝毫不会怀疑。”
前面的话还没让两人动容,最后这句却真叫他们皱紧了眉。
儒家本命字可是天下间顶尖的神通之一,妙用无穷、威能无边倒在其次,关键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本命字?
若真有,是无关紧要的偏字,还是能要命的大字?亦或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普字?
“所以啊,这就是一个奇怪却又可以入手的地方。儒家的诸多书院,洞天,学宫里,只有辟雍学宫为首的几家,习惯于不诵全篇,只诵精要。这也是那位大祭酒的行事风格。”
学宫大祭酒常言,读书不可死读,需明精要,通内意。所以,他讨厌揪着大段无用辞藻不放,最喜精简,也最善微言大义。
“是这个道理,但仅凭这个,还不够!”妖艳女子信了几分,可还是不肯深信。
乌衣客见状,趁热打铁道:“那便再听我第二点!我这第二点,便是他那浩然气的‘性子’!”
“怎么说?”
屠户依旧皱眉不语,妖艳女子急忙追问,她已经没有蜷缩在屠户怀里,而是正襟危坐。
“呵呵,简单简单,二位定然见过许多修出了浩然气的,其中也更是野路子见过,正统见过。”
“可野路子出身的儒家人,一般都过于躁了,刚则刚矣,却像没磨过的刀,全然没有精妙可言。纯是凭着一个势大压人!”
“而寻常书院,甚至是洞天出来的儒生,虽然好好磨了刀,可常年待在书院里,没见过世间真章,反倒把刀磨得软了钝了,没了锐气。”
“但这位的,他轻易压灭了一波又一波的小妖怪,便是那条缩在地里的大蛇,都给他打的遍体鳞伤,以至于夺路而逃。”
“可与此同时,四野之下却又枯木逢春!这都说明此人的浩然正气,修的不偏不倚,既可压邪,又可扶正。不是学宫正统,谁能有这本事?”
“‘以礼束气,以理养气’的正统,旁人是学不来的!”
妖艳女子终于抬眼,眼尾那点妖冶褪尽了笑意,语气愈发郑重:
“可单凭这两点,顶多说明他根脚极正,未必就是辟雍来人吧?”
辟雍学宫本是儒家诸多学宫的压舱石,这地方来的人,和寻常儒门弟子比,根本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那柄“仁”,本就是当年文庙大祭酒亲手从辟雍杏坛掷出的!
“您这话,才算问到了点子上。”乌衣客唇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您倒忘了最关键的第三层!以上两点已坐实他是儒家正统出身,加上这个时候来,合该是受了文庙诸位老爷的法旨。”
“既是文庙差来的人,再想想落在这儿的是那柄‘仁’,加上我说的第一点,你们说他怎会不是辟雍学宫的先生?”
话音落时,屠夫和妖艳女子都是沉默了起来。
他没说错。这般层层扣下来,除了辟雍来人,再无第二种可能。
屠户喉结耸动片刻,竟生出转身就走的念头。妖艳女子立刻察觉他的心思,指节一扣,瞬间便暗自掐出了一个手印——似是要动什么手脚。
乌衣客眼角余光扫到那手印,却没点破,只突然截住屠夫道:“您这天南斋的大朝奉,难不成觉得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一走了之?”
屠夫眉峰拧成一团:“不然呢?人家是来杀鸡儆猴的,我不跑,难不成留着给那些猴子们瞧我的血是红是黑?”
都被辟雍的人盯上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怎料乌衣客晃着脑袋叹气: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既已盯上您,您还逃得掉?您忘了这是儒家的地盘?真当当年天南斋被文庙平了的时候,是您自己逃得性命?”
这话精准戳中了屠夫的死穴,以至于他瞬间泄了气。
当年文庙夷平天南斋之时,他能活命,其实不是他有本事自己逃了出来。
纯是他的恩师舍了一切,给他保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前有狼,后有虎,我不跑难不成等着被宰?”
乌衣客却慢悠悠道了一句:“死中求活,倒也不难!”
这话瞬间攥死了两人的目光。
“人家来这儿本就是为了立威给旁人看,咱们主动把‘威风’送到人家跟前便是!”
“这是何意?难不成要我把脑袋递过去?”屠夫声音发紧。
“哎,这话说差了。”乌衣客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大张旗鼓去谢罪。文庙以礼法立世,咱们就用礼法把他架在这上面,正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啊!”
“这般一来,他既要来取那柄‘仁’剑,总不能自己先失了‘仁’,对不对?”
说到最后,乌衣客又补了句,话里话外满是不容置疑的劝诱: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都到这份上了,还奢求什么全须全尾?”
这话让屠户和妖艳女子都闭了嘴。
半晌,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儒家地界,辟雍来人,眼下似乎真的只剩这条路可走。
乌衣客看着他们妥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却逐渐冷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不过是乍听有理罢了,他们眼下只是被自己用文庙来人给吓住了。用不了多久,这两人自会醒过味来。
可那又如何?他要的本就是这“立刻”!
只要这两人眼下一头撞进谢罪的局里,便够了。
第273章 好似见过(5k)
杜鸢和墨衣客缓步行于山野之间。
突然,墨衣客第一个停下了脚步,他能感受到有数个大修朝着这边而来。
若是当年他手中之剑尚在、一身心气未泄之时,便是这几人一同围杀,也只当是驱蝇拂尘,半分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这般模样,莫说几人同来,便是单独一个寻来,也足以让他狼狈不堪,再无往日风光。
毕竟,他没了剑,更没了那颗握剑的心。
见杜鸢始终没有停步,正欲开口,却又突然醒悟。
自己都知道了的事情,这位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想来,这位多半是全然不在意罢了。
摇头笑笑后,他也是缓步跟上。
随着二人朝前行走了几步之后,杜鸢方才是隐约意识到好像来了人。
在抬头一看,赫然见到天幕之上有三道流光飞来。
正欲停步,便远远听见那三道人影从天幕之上以大法力朝着四野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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