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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科举证长生 第134节

  “列位同年、前辈在上,宁某有言,今日必须说!”

  他声如霹雳,立在风中,引得四周皆动。

  就连道旁低声私语的名媛淑女们,也尽数止了话头,朝他望来。

  “想来诸位听闻过,我与薛向争锋。

  诸君皆以为宁某是技不如人,故而避退,传言谬矣。

  宁某是不想将绝妙词章,浪费在一次雅集。

  薛向,你前日不是对宁某放言,要夺这郡试魁首么?

  宁某不敢妄言魁首之位,却也绝不惧你。

  咱们科场上见真章,你敢是不敢?”

  前日,宁千军被薛向用“退出郡试”做彩头,吓退。

  回到家中,是越想越气,自觉人设崩塌,名声扫地。

  今日这一出,自是他蓄谋已久才弄出的。

  “好个无耻小人。”

  孟德冷声骂道,以他对薛向的了解,绝不可能说出这般自大无脑言论。

  宁千军此番,算是没脏水硬泼。

  当此之时,薛向并无辩解的余地。

  一旦辩解,被当作敢说不敢认不说,还会被人小视,简直是无解难题。

  毕竟,此招对别人不好使,对薛向可是一用一个灵。

  因为,旁人没薛向那么大的名声,便是说了“夺魁”,也会被当玩笑话。

  可换作薛向,即便他没说,旁人也会认为他确实说了。

  宁千军加大音量,“宁某非刻薄小人,只是听闻此言,愤愤难平。

  薛向,你自己说,这郡试魁首,你有何本事拿?”

  说罢他抽出腰间玉简,猛然甩开,随风一振,黑字银书,于空中飘飘然,

  “《元和志》有言,王者择士,以德以文。

  你是何德?何文?

  我宁千军虽资愚钝,也知荫生之中,俊杰无数!

  沈安笙兄,自七岁通《诗三百》、九岁习《正言》,十四岁便名动州郡,才气过人。

  楼长青兄,十六而成甲策文,连破三关,所出论著已由西台印送五经局校订。

  更不说妖族白雪衣,化形才五年,已能作策五篇,皆能破经中之义、通兵书之法!

  你薛向,虽有声名,但何以敢言必夺魁首?”

  他语气愈发尖厉,一步步下马,步步逼近。

  “听说你做了些名篇,也曾文光冲霄,办了份《云间消息》,便自觉天才绝艳?

  那都是过去,科场争胜,凭的是寸心文章,不是炫技诗词。

  你诳言夺魁,不只是争名,更是辱人。

  辱荫生之名、辱妖族之礼、辱天下文道之纲常!”

  四方哗然。

  先是些年轻荫生面色不善,继而凌雪衣自妖族车队缓步而出,他面容白净,眸光幽沉,袖上绣有符文雪狐之纹。

  他缓行至薛向身前,未语,气势已然如山,开口,声音平静,却透出细密寒意,“阁下若言魁首在握,便请自证于卷上。

  若不能,阁下之言,便是亵渎。

  亵渎文气,亵渎道法。”

  “薛朋友,我也敬你大名,倘若魁首非你所得,又该如何?”

  楼长青自不远处缓步而来,一身素衣青冠,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如流水,“楼某不喜争名,当此之时,也不愿让人。

  只一事,我须明言。

  世间有三种人最不堪,

  第一种,才不胜名;

  第二种,声不由行;

  第三种,未试先夸。

  阁下自省,属哪一类?”

  “说得好。”

  沈安笙轻轻鼓掌,他衣冠胜雪,英俊不凡,一袭青袍,有绝伦之姿,行至近前,平静地看着薛向,“薛兄不识得荫生,也未去过秘地,不知世家底蕴。

  道此狂语悖论,我可以原谅,只要你收回诳言,沈某愿就此揭过。”

  薛向立于众目之下,自始至终未动半步。

  他身着布衫,衣带无金,无印无章,一双手负于身后,眼中似无波澜。

  宁千军、楼长青、凌雪衣、沈安笙之言,句句带火,声声含刃,换作旁人早已心虚焦躁,或羞或怒。

  可他只是微微抬眸。

  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一一掠过,不作停留,最终落向考棚尽头,远处春风吹动的杏花树上。

  他淡淡问了句,

  “杏花落了?”

  宁千军顿时脸色铁青,“装神弄鬼!”

  薛向这才回头,语声极轻,仿佛怕惊了花枝,“薛某是来考试的,考试想得第一,算什么过错?”

  他懒得解释宁千军的污蔑。

  霎时,全场死寂,继而议论如潮水般席卷。

  “是啊,谁考试不想得第一?”

  “谁不想夺魁,薛向就是说出来,也不算什么罪过。”

  “这帮荫生太狂了,意思是只能他们的人夺魁,薛兄夺魁就不行?”

  “…………”

  荫生和妖族,毕竟只占少数,议论一起,宁千军掀起的风潮,立时被覆灭。

  就在这时,薛向不疾不徐道,“此次郡试魁首,薛某要定了。

  若要问凭什么,无他,只因——我来了。”

  旗袍小姐说过,出名要趁早;含谷老人在笔记中也说了,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科道争锋,有才名不显者,蠢之极矣。

  薛向一句话出,一如静水落石,砸入众人心中。

  考棚西南角,有一处悬空小楼,名曰“鹤楼”。

  因其楼居高峻,得天光与山色最盛,又临近考棚,常为名流雅士、师长长辈所驻足之地,静观学子风采。

  这几日,生意正盛。

  三楼听雨居,摆着一张乌木短几,窗扉洞开,山风送酒香。

  此间视野开阔,正能瞧见考棚外的动静儿。

  一位三十几许的中年人正侧倚栏边,端着酒杯,神情慵懒而含笑,注视着正放豪言的薛向。

  他的双眼极好看,黑白分明,潋滟中似常藏几分戏谑,却不令人讨厌,反生亲切。

  此君不是别人,正是薛向的好师兄、第七院院尊,云梦掌印寺掌印谢海涯。

  在他不远处,一名女子也倚在栏杆边上,望着考棚外的热闹。

  女子着一件玄色绣金外袍,腰间绛带系书囊,长发随意绾起,却有说不出的从容飒然。

  肤色雪白,唇若丹砂,气质既非寻常闺阁之柔,却也无朝堂女官的冷硬,更近于山林之间、书院之外,独行之人。

  此女大号宋庭芳,正是桐江学派大先生柳凤池之女,沧澜州观风司司尊,薛向和谢海涯的便宜师伯。

  军饷案收尾,若非宋庭芳出手,薛向的结局不会这般好。

  此番聚会,却是谢海涯张罗的,倒非是为了薛向的事,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

  他调任云梦城一年半,主管第七院。

  这短短一年半来,云梦城商事繁荣,利税猛增,尤其是绥阳渡的发展,俨然成了云梦城,乃至迦南郡的一大标杆。

  虽说薛向居功至伟,但他作为主管院尊,分润到的功劳非小。

  桐江学派注意到这一点,代他运作,已经有了眉目。

  但具体运作方向,调任何处,还得由宋庭芳做主。

  谢海涯并不愿意见这位便宜师伯,除了宋师伯为人冰冰凉凉外,更重要的是,两人年纪和辈分倒挂。

  宋庭芳未及而立,他已年近不惑,偏偏要唤宋庭芳作师伯。

  如今,礼下于人,他也只能忍耐。

  本来,谢海涯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突破口,忽然想到了郡考,想到了今日是验明正身的日子,便将聚会地点,定到了此处。

  未料,薛向果然弄出了动静,倒让他和满庭芳有了共同话题,不至于陷入尬聊。

  “这小子是越来越张狂,还是《凡间》说得好啊,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是真狂啊。”

  谢海涯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犹记得,薛向初见,在自己门前玩谢门立雪的模样,不由得暗暗感叹,薛向这货真是能软能硬,能屈能伸,简直是仕途圣体。

  “听着不像是讥讽,倒像是表扬。”

  宋庭芳瞥了一眼,考棚外将散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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