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4节
他向来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宝物对自己眼下没有多少影响,那么他也只当不存在。
鹤守道人那宛如浑金璞玉的声音响起:“今日,新讲庄周梦蝶一节。”
庄周梦蝶,同样是庄圣的名篇。
鹤守道人那沉静如渊的目光扫视殿中诸生,苍声道:“谁可来背诵这一篇?”
这会儿,殿中已经有几人齐刷刷举起了手。
鹤守道人瘦松眉之下,那双苍老眼眸,眸光落在身前的蒲团上,问道:“顾勉。”
“是,老师。”
顾勉轻轻应了一声,起得身来。
其人声音字正腔圆,声音如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盘,带着几许清越和明净。
待顾勉背诵完庄周梦蝶篇,鹤守道人目带赞许道:“不错。”
顾勉谦虚了下,这才在鹤守道人的眼神示意下落座。
沈羡在一旁则是翻看庄周梦蝶,这一篇其实不多,全文只有寥寥数百字。
不过,他如今身在异界,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会儿,鹤守道人已经开始讲起了庄周梦蝶这一篇的释义,殿中诸人听得悠然神往。
“何为物化?”鹤守道人忽而开口提问。
在场众学子皆抓耳挠腮,不明所以。
沈羡同样思量起这两个字,庄周梦蝶摘选自《齐物论》,讲述了庄周的物我之辨。
鹤守道人瘦松眉挑了挑,凝眸看向下方的顾勉,道:“顾勉,你来回答。”
顾勉道:“所谓物化,应是人与道同,混为一物,物我两忘。”
鹤守道人不置可否,示意顾勉落座,转而看向裴慎,问道:“你以为如何?”
裴慎面上做出思索之色,道:“周与蝴蝶,则必有所分矣,有分则有合,想来,皆融于道,可谓物化。”
鹤守道人仍是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沈羡,问道:“沈羡,你来回答。”
沈羡想了想,道:“老师,先前两位同门已经将学生心头所想尽数道出,学生再无高论。”
他其实也没有太独特的理解。
鹤守道人看着那少年俊秀的面庞,听其所言,神色淡淡。
而刘瑜目光却有讥讽,暗道,他就说嘛,这个沈羡还是过去的那个样子,方才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言论。
毕竟《逍遥游》这一篇,观主先前已经讲了多日了,那沈县尉提前花钱让人教给沈羡一些,也是有的。
鹤守道人看向沈羡,追问道:“可有所悟?”
沈羡想了想,道:“醒梦之间,真假无异,人之一生,无非借假修真。”
其实,庄周梦蝶不仅提及了物化,更多是对存在本质的虚幻性进行探讨,他管什么真真假假。
鹤守道人默然良久,道:“好一个借假修真。”
感慨了一句,幽深平静目光再次投向沈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沈羡脸上似是现出思索之色,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鹤守道人闻言,面色怔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沈羡,道:“你能有这番道悟,属实难得,不过有无之论多出于梵家之辨。”
沈羡摇了摇头,道:“也不尽然,道德经有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梵家不过是得其一隅。”
大景崇道抑佛,虽不至于视佛家为异端邪说,但的确不怎么待见佛门。
鹤守道人为之哑然,道:“你这般悟性,殊为难得。”
刘瑜目瞪口呆,分明已经有些难以置信。
沈羡又得了观主的夸赞?
不是,观主这是笑了?
而裴慎同样不错眼珠地盯着沈羡,暗道,他就说兰溪沈氏子弟岂能当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鹤守道人古井无波的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众学子,然后继续讲述庄周梦蝶。
似乎方才的提问也只是一个插曲。
不知不觉,鹤守道人就讲了两个时辰,线香都少了
沈羡则是耐着性子听着,心神却早已飞向天外,在想等会儿吃些什么。
他承认鹤守道人讲的不错,但他……饿了。
身为武者,修炼武道,食五谷杂粮,就是饿得快。
“说来这后天三重,按照赵叔的说法,就算放在江湖上,也不算弱手了,侠以武犯禁,朝廷只怕会有更厉害的先天武者弹压,否则无法镇压局面。”
沈羡在心头思量着,难免想着前世,一代人的武侠梦,策马江湖,红颜无数。
什么游侠,逐艳曲,重生赵某敬……
嗯,罪过,罪过,在此道门之地,亵渎了。
不过道法自然,应无碍才是?
而后,随着道钟声响,这一堂课也随着沈羡的开小差结束。
沈羡和一众学子则是离了宝殿,前往偏殿就食歇息,待到午后时分,众人仍要习练道经,温习先前观主讲授的经学。
这会儿,裴慎行至近前,问道:“沈兄方才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沈羡这会儿正在吃着点心,嘴里含混不清道:“裴兄,我那只是运气好,随口说两句。”
他现在举止不宜太过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裴慎笑了笑,道:“在下懂得,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沈羡也不多做辩解,拿起一旁丫鬟准备的雾隐茶,压了下口中略有甜腻的点心。
刘瑜这会儿近得前来,笑道:“沈贤弟刚刚得了观主的彩头,不妨今晚,为兄做东,在醉风楼为沈贤弟庆贺一番。”
沈羡看向刘瑜,不以为意道:“刘兄,这有什么庆贺的?每次上课,观主都要夸赞顾勉,你若是请客,不妨去请请人家,将来他若举业有成,当了大官,将来还能照拂照拂你。”
顾勉家境清寒,正如其名,学习十分勤勉刻苦,在青羊观属于那种第一名的好学生。
根据记忆,大景朝的科举就是考这些道德经之类的黄老庄周之学。
刘瑜碰了一鼻子灰,面色有些不悦。
第5章 虞青婵
青羊观
沈羡用罢午食,净了净手,却见不知何时,庭院之中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雨丝落在庭院中的假山楼阁之上,而那棵树干虬劲,枝繁叶茂的柳树,在雨水的浇灌下愈显青翠欲滴。
裴慎行至沈羡身旁,感慨道:“今年的春旱想来缓解一些,县令大人应是无需愁眉了。”
“是啊,当真是一场及时雨。”沈羡接话应了一句,他没有一个身为县主簿的父亲,其实对此没有太深刻的体会。
裴慎道:“沈兄,我最近得了一张宝弓,据说是前朝一位女将军遗留,沈兄如是有空,不妨过去赏鉴一二?”
显然,这位裴公子想要交好沈羡,故而投其所好。
沈羡闻听此言,倒真的起了兴趣,好奇问道:“不知这弓有几石,又是以何材料制成?”
“弓以紫衫木打造,弓可承九石,弓身是天牛筋鞣制,纵是放在军中,也只有旅帅以上级别的将校才能拉开。”裴慎说道。
沈羡摇了摇头,道:“九石弓,我目前还拉不开。”
“以沈兄在武道的资质,这也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裴慎笑了笑,说道。
沈羡道:“今日只怕不成,等明日,再与裴兄一同叙话。”
这个裴慎明显是为了结交于他,主簿在县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尤其刘瑜现在与他不怎么对付,他在县里也需要能声援的朋友。
裴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意,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羡与裴慎说定此事,也缄默不言,开始闭目假寐。
直到道钟声次第响起,打断了两人叙话的同时,正在歇息的众学子也纷纷洗漱了下,向着两仪殿行去。
众人落座下来,先前那个身形瘦高的知课道士行至近前,道:“观主临时有事,下午不再讲授课程,诸位先行练字帖,观主布置了作业,要抄写三遍《逍遥游》和《庄周梦蝶》之文,另有一番布置,待半个时辰后再发。”
说着,吩咐着几个道童,将一张张印好卷子发给了在场的众学子。
沈羡从道童手里接过纸张,开始执笔临摹字帖,内容自是《逍遥游》和《庄周梦蝶》。
临摹后的纸张,之后要呈送给鹤守道人。
沈羡循着记忆,笔下如龙蛇舞动,而字迹与往日一般无二,倒也不虞被人发现“掉包”。
不然,前世之人根本就不怎么练毛笔字,想秀也无从秀起。
等到最后,沈羡认认真真临摹完,捏了捏发酸的手腕,看向庭院中淅淅沥沥的雨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落在石阶上。
放眼望去,视线一片朦胧如雾,而青苔密布的檐瓦上,汇聚的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水缸里,清脆激越。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道童过来收走字帖和纸张,以供观主批阅,而临摹字帖的功课算是结束了。
而那知课道士又行至近前,开口道:“观主吩咐,天色不早了,诸学子写一首道诗,不拘题目,书写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一听此言,两仪殿中的学子,脸上神色不一。
好像距离年前已经三个月过去,是又到了考核道诗的环节。
这也是青羊观主的例行季度小测验,主要是观察弟子的灵性和道悟境界,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目的。
刘瑜气定神闲,他在先前已经得了消息,今日会做一首道诗,还好他提前有所准备。
刘瑜以往找人捉刀被鹤守道人发现,终于汲取了教训,这次道诗就写得中规中矩,算是不再谋求以道蕴之才获得鹤守道人的青睐。
裴慎将手中的字帖,递给一旁恭候多时的道童,而后端起案角的茶杯喝了一口,提起手中的羊毫毛笔,饱沾墨水,沉吟片刻,写了一篇道诗。
庭院之中,众人也都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毛笔扫过纸张的沙沙声音,墨水与纸张的香气在殿中混合着线香的燃香之气,无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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