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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 第5节

  而沈羡这边厢写完,题上自己的名字,也不多言,悄然出得两仪殿,此刻春雨正盛,沈羡沿着雕梁画栋的回廊,向着青羊观前殿行去。

  他急着回家,并未自己创作,所写古诗是前世的一位古人所作。

  乃是时常得嘉靖皇帝口中念念有词的那首,倒是颇为契合鹤守道人。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沈羡念及此处,心头多少生出几许对前世的怀念。

  而后,沿着朱红梁柱的回廊,出得月亮门洞儿,伫立在庭院中,抬眸看向天穹,此刻赫然已有些昏暗。

  雨后的空气,混合着芳草气息,愈见清新扑鼻。

  管家宁伯已经备好了车马,而小厮阿信近前,撑起一把雨伞,笑道:“公子,台阶滑,公子慢点儿。”

  沈羡“嗯”了一声,上得马车,但见马车拨开渐渐繁密的雨雾,在马车车轮的辚辚声当中,就向着谷河县西城行去。

  因为下了雨,路上的行人明显寥落许多,而两旁的酒肆饭馆倒是挤满了一些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饮聚一汤,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沈羡掀开车帘,将这些收入眼底,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刚返回家中,回到后院,正要唤人更衣。

  织云面带担忧地说道:“公子,老爷在六骥厅等待多时了。”

  沈羡道:“我这就过去。”

  想来老爹是要考较他的功课来了。

  六骥厅,嗯,老爹显然是个附庸风雅的,不过,这世界可没有昭陵六骏,但六骥说的赵氏,说的是京城的赵家人出了六个道学贤达。

  “荀氏八龙,赵氏六骥,其中有多少是互相声援,滥竽充数?”沈羡在心头暗暗吐槽了一句。

  其实,兰溪沈氏也是郡望,比不上门阀世家。

  然而,六骥厅中却是另有一番场景。

  沈羡之父沈斌,正在笑着招待着来访的几人,只是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这位谷河县的县尉,面容粗犷,颌下蓄着胡子,身形魁梧,方面阔口,肌肉虬劲,忧愁道:“林兄,虞家如何就变得这般模样?”

  而对面茶几旁的椅子上落座着一个四十左右,面容儒雅的中年人。

  而茶几旁的,则是落座着一个头戴斗笠面纱,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肩若削成,身形窈窕,因面纱遮盖,看不出容貌五官。

  但交叠于身前的双手肌肤雪白,藕臂上是一个云纹翡翠手镯,色泽温润,衬得皓腕如霜。

  而身旁还跟着一个容貌清丽,眉眼灵动,身穿一袭翠裳袄裙的丫鬟,与两个婆子侍立左右。

  “此事,京中家主那边儿怎么说?”沈斌问道。

  兰溪沈氏发端于古越国的兰溪,在大景一朝,早已没落为二流郡望。

  后来祖上到京城为官,开枝散叶,如今的家主沈临是沈斌的叔父,现任秘书省少监(从四品上),可以说是兰溪沈氏最大的官儿。

  但沈临也到了快致仕的年龄,而沈家声势只怕更要衰落。

  “去见过了,老人家说朝廷这几年整饬吏治,太后命宠臣周良、来敬掌管御史台,严查庆王一党,神都内的不少世家大族都被卷入进去,谁求情都不好使。”林靖道。

  沈斌眉头皱成川字,道:“此二人之名,我在安州也听闻过,周不良,来孝敬,皆是有名的法家酷吏,贪婪刻薄,乃太后鹰犬,这二年罗织了不少冤狱。”

  这等谋逆大案向来是酷吏的狂欢。

  “那青婵侄女又是如何脱身的?”沈斌看了一眼头戴斗笠面纱的青裙女子,又开口问道。

  “走通了尚书左丞蔡相的门路,但也只能保全家眷,只怕虞氏一族……凶多吉少。”那中年男人面上满是愁云密布。

  沈斌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京中政局风高浪险,一招不慎,就是阖族牵连其中,家破人亡。”

  有时候,他在谷河县郁郁不得志,未必不暗合祸福相夕之理。

  沈斌感慨了一句,看向虞青婵舅舅,说道:“贤弟先和青婵侄女在府上住下,其他的等案子过去再说吧。”

  林靖开口道:“沈兄,既然有着婚约,是不是和令公子先行完婚,如是成了人妇,将来纵然。”

  大景律法,女眷嫁人之后,与本家无涉,自不再会被牵连逆案当中。

  沈斌默然了一会儿,说道:“侄女不是有目疾,这几年似乎……仍没有治好?”

  林靖道:“先前外甥女那边儿请了司天监的道官,道官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束手无策,至于朱雀使,沈兄也知道,多为寒门清修之士出身,向来清高自矜,不求财货,虞家更请不动。”

  沈斌再次沉默,感到颇为棘手。

第6章 你是不是想悔婚?

  沈宅,六骥厅

  沈斌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听着林靖的话,心头苦笑涟涟。

  其实,这是当年沈斌之父,也是沈家的家主在世时,与梅里虞家定下的婚约。

  当年虞家势盛,家主虞翔甚至出任尚书省礼部侍郎,家中子弟更是有两人分别担任刺史、县令等官。

  其实,沈家是高攀了一些的。

  后来虞家的家主虞翔逝世,虞家家道略见中落,再之后虞翔两个儿子,就卷入了庆王谋反一案。

  当然,如果是这样,沈斌不是势利之人,世家多重信义,不会生出反悔之意。

  关键是虞家女生来就有目疾,等到十岁之后,目疾就越发严重,到了如今十三四岁的及笄之年,本该是嫁人的年龄,几乎完全看不清了。

  换句话说,沈羡的未婚妻是个盲人。

  如何不能让沈斌这个当爹的揪心。

  想要反悔吧,要脸。

  但不反悔吧,沈斌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是要科举出仕的,岂能娶一个盲女为妻,更不要说还是犯官之女。

  可以说,这一下子陷入了两难之境,只能先行使出一个拖字决。

  “小儿顽劣,尚不知事,性情浮躁,也不大稳重,如是这般早成婚,只怕辱没了侄女这般金闺柳质。”在林靖期待的目光中,沈斌给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答复。

  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虽然沉沦下吏,可这等委婉拖延之辞,也用得自然而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林靖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与沈斌早年就相识,知其秉性,如何会被这等话所糊弄?

  “沈斌,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靖直呼其名,喝问道。

  被直呼其中名,沈斌面上有些不自然,局促道:“林兄,我的意思是,先在府中呆着,一来看看京中的动向,二来……”

  林靖脸上儒雅之态一扫而空,目光灼灼盯着沈斌,道:“你是不是想悔婚?”

  沈斌:“……”

  他有说过吗?

  林靖语气讥讽道:“沈斌当年一诺千金,英豪之气溢满神都,不想如今竟连婚约都不认了。”

  沈斌面色一窘,解释道:“林兄误会了,只是说犬子尚小,尚不知事,还需要再磨炼二年,等性情稳重一些,再成婚不迟。”

  “无非是觉得虞家没落了,怕牵连到你沈家。”林靖打断了沈斌的话头儿,冷声道。

  沈斌闻言,心头大急:“林兄这话是从何而起?”

  林靖冷声道:“也罢,既然沈氏不讲信义,我们另投他处!”

  沈斌起得身来,道:“林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沈某从无此念。”

  不讲信义,这要是传扬出去,他兰溪沈氏的名声就毁了。

  不远处静静落座的虞青婵,攥紧了手中的一方帕子,柔声道:“舅舅。”

  犹如山泉叮咚,清润微微,原本正起争执的厅中似刮起了一股清风,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为之缓和几许。

  而山河锦绣屏风后听了有一会儿的沈羡,都不由为之暗赞了一声,单听这声音,就可知是个美人。

  所谓,音、体、貌、品,声音不好听,纵有美艳之貌,也终究差点意思。

  只是可惜,听老爹方才之言,此女似乎生有目疾?

  只听得虞青婵那柔婉如水的声音当中,带着几许坚定气韵:“既然沈氏轻诺寡信,舅舅无需再纠缠,我等离开就是。”

  “小姐,沈老太爷当年定下的婚约,他们岂能说不认账就不认帐?”一旁的丫鬟绿珠愤愤不平道。

  虞青婵声音陡然变得清冷几许,说道:“绿珠,把婚约给我。”

  绿珠闻言,有些摸不清虞青婵之意,碍于平日威严,取过婚约递将过去。

  虞青婵接过婚约之书,柔弱依依的声音中满是坚定:“这一纸婚约就从此作废吧。”

  说着,两只纤纤素手握住婚约,打算一撕两半。

  沈斌怔在原地,张了张嘴。

  暗道,这虞家女好生烈的性子!

  而就在虞青婵将要撕去婚约之时,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慢着!”

  原本正自震惊不已的沈斌和林靖,循声望去,但见一人从屏风后走出,不是旁人,正是沈羡。

  沈斌看向来人,问道:“羡儿,你不是去青羊观上课了吗?难道又逃课?”

  沈羡面色不变,微笑道:“今日观中下学的早,父亲,这几位是?”

  沈斌硬着头皮介绍道:“这是你林姑父,这位是虞小姐。”

  沈羡点了点头,问道:“父亲,先前似是和虞家讨论婚约?”

  以前都是男人被退婚,没想到女人也有退婚的一天,而且还被他赶上了。

  这虞青婵会不会再给他来个三年之约?

  沈斌瞪了一眼沈羡,解释道:“虞家先前与我们沈家订了一门亲事,为父想着你年岁尚小,学业为重,就想着先放一放。”

  林靖在一旁刚刚想要出言辩解,却听得一道声音从旁制止:“舅舅。”

  林靖想起自家外甥女向来有主见,闻言,暂且不语,静观其变。

  “父亲,方才我已听清了原委,虞家在神都遭遇横祸,正处难中,我沈家与虞家早有婚约。”沈羡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既是应允了人家,当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沈斌皱了皱眉头,面色微怔。

  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此生要娶一个盲女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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