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51节
天后起了兴趣,或者说这位九州至尊和大景两任先皇一样,原就对文学诗词颇感兴趣,为此在丽正殿设丽正院,又名集贤院。
此外,还有大景贞元皇帝设的昭文馆,洪熙皇帝设的崇文馆等文学侍从机构。
薛芷画清声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天后听完,看向一旁的慕容玥,道:“这是道诗。”
慕容玥点了点头,道:“云在青天,水在瓶,碧霄青水,悠然如鹤,太清一脉,在安州的太清一脉,又以鹤字为道号的,应是鹤守。”
天后道:“朕也想到了此人,洪熙二十九年,此人在不惑之年,破境道胎,名列仙榜地榜。”
慕容玥问道:“此诗乃鹤守道人所作?”
天后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对这些道诗兴趣乏乏。
“是鹤守道人的学生,谷河县尉之子,沈羡。”薛芷画道:“其人年方十五,求学于鹤守道人的青羊观。”
天后放下茶盅,来了兴趣,说道:“庆王府主簿骆世杰以七岁稚龄,作《咏鹅》一诗,世人号为神童,年方十五竟作道诗,县吏之子,竟有此等捷才?”
这是一个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时代,道诗也考核诗词歌赋。
天后道:“骆世杰,此人的尸首,潭州方面找到了吗?”
一旁正在代为批阅奏疏的顾南烛,起得身来,拱手禀告道:“娘娘,潭州方面还未寻到。”
天后感慨道:“骆世杰于洪熙二十八年,朕将其从万年县主簿擢为侍御史,不意竟上疏讽刺于朕,朕爱其才,一再容之,闻其下狱作《咏蝉》一诗,怜其志向高洁,小惩之后,予以赦免,不想仍怙恶不悛!”
提及此人,天后心绪也有几许怅然。
这等侠义高洁之人,为何就不能为她所用呢?
仅仅只因她是一介女流吗?
这时,薛芷画又道:“娘娘,还有第二首诗。”
天后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薛芷画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远看风摆荷叶,近看病马歇蹄,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天后愣怔原地,手中的茶盅停在半空,如遭雷击。
而慕容玥也转过另外半张脸来,那张冰肌玉骨的脸蛋儿,全无粉黛,但丽质天成,犹如冰鉴,眉眼之间气韵,柔婉与坚毅并存,明眸淡漠中带着几许波澜。
一是天下兴亡,一是仙道长生。
此刻,两人都已站在人道和仙道的巅峰,此刻听着这首涉及长生和天下这等宏大命题的道诗,更觉触动颇深。
三花聚顶,脚下腾云……真幻之间,无根无极皆作尘土。
作诗之人,难道是一位下凡的谪仙人?
“此诗,为何人所作?”
这一次是天后的声音,碎玉相碰的声音韵律如金石。
“谷河县尉之子,沈羡。”
几个字之后,再无余音。
殿中却倏然沉默——非静止画面。
唯有沙漏无声滴落的声音响起,而窗外树枝上歇息的燕子,黑白绒毛的小脑袋晃了下,似感悟到殿中气氛虽冰冷却无杀气,这会儿也站的累了,偷偷换了一只腿。
天后手中的茶盅放下来,道:“县吏之子,才思何以如此峻奇也?”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因为,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乃是以高瞻远瞩的观天下视角,去看仙道和人道。
这是后世一位善于帝王权术的道君皇帝的一生,蕴含了人道百年,仙道万年,皆幻梦一场的落寞。
愈是站位高的人,愈是能够体会这首诗其中扑面而来的厚重和沧桑。
主要是契合了,仙道和人道两个命题,或有气象更为雄浑的沁园春雪之类,但没有这首诗贴切。
“为何有此一诗?”
天后情知内有隐情,细长凤眸已然带着几许探寻。
“谷河县妖邪作乱,沈羡求老师鹤守道人出手,却为其所拒,言妖邪害人之事实乃天数,太清一脉太上忘情,不插手人间世俗事,沈羡一时激切,再次作诗相赠。”
天后闻言,翠丽秀眉蹙起,螓首转过来,目光投向一旁的慕容玥。
“这是太清一脉的做派。”慕容玥解释道。
天后喃喃说道:“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人道,仙道,孰重乎?”
好一个县尉之子!
桑梓乡野之间,竟有此才乎?
顾南烛那张清丽如雪的脸蛋儿上,也有几许动容。
“后来妖邪如何处置的?”天后敛去心头涌起的震惊,问道。
可以说此刻的天后已经被勾住了。
“沈羡以身相诱妖邪,谷河县尉沈斌,以自身先天武者精血勾画符箓,与蛇妖以命相搏,父子二人险些殒命,微臣心实不忍,出手相助,重创蛇妖。”薛芷画说着,又觉得让蛇妖跑掉,自己挺没面子,补了一句:“那蛇妖实已结内丹。”
天后闻言,已然久久不语。
有多少人口中大义炎炎,但那是要求别人,但又有几个以自身践行己道,舍己为人的?
慕容玥心头也有几许感怀,看向自家那徒儿,暗道,想要仙道有所成就,当有自己的道途坚持,芷画这次去游历,是游历对了。
“谷河县尉,忠直不畏,可为群臣表率。”天后清声说着,忽而问道:“谷河县妖邪作乱,戕害人命,县令乃道官,代天子抚军安民,其人何在?”
“娘娘,还请看这个。”薛芷画说着,将手中一块留影石拿出。
一旁的内侍省内监高延福,躬身近前,准备检查。
天后摆了摆手,道:“让人准备屏风,直接放映吧。”
高延福带着两个内监,抬过一架屏风,立于众人之前。
薛芷画以自身灵力激起,却见不远处的屏风上顷刻间亮光乍起,投映出画面。
这就是上清一脉的投影玉石,集空音石和录影符箓于一体。
随着人影和声音晃动,屏风之上,赫然出现谷河县衙的场景,清晰无比。
卢县令高坐其上,神态倨然中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高高在上,甚至都没有穿官袍,身着隐士的宽大衣袍,衣袖飘然,端起茶盅,拿着盖碗拨动茶沫。
身为天后贴身女官的顾南烛敏锐留意到,天后柳眉蹙了蹙,目中闪过一闪即逝的厌恶。
显然对这等世家子弟做派,早就看不惯。
但毕竟是九州至尊,涵养还是有,并不急着评价。
而画面中,卢县令左侧的县丞刘建等人趾高气扬,而右侧主簿裴仁静等人则显得冷眼旁观。
第60章 羡,俯首再拜
太初宫
屏风之上谷河县的人正在对话,沈斌和一众捕快押着五花大绑的徐麟,进入衙堂。
而刘县丞之后就是百般狡辩,卢县令在其上为刘县丞说着开脱之辞。
“一个县丞,堂堂朝廷八品命官,竟与江湖帮派为伍,勾结妖邪,谋害同僚,不是杀官造反,又是什么?”天后面色幽冷如霜,冷声道:“这位县令巧言善辨,避重就轻,敷衍塞责,殊为可恨!”
这会儿,沈斌被卢县令驳斥的不知如何应对。
天后也为之暗暗生气,已经代入到沈斌身上,嘴怎么就这么笨呢?
顾南烛轻声道:“娘娘,这位县尉毕竟一介武官,在口舌之利上不是卢县令的对手。”
就在这时,屏风上却走出一个身形挺拔,气质萧轩疏举的少年郎。
“好一个颠倒黑白,沆瀣一气的县令!”
这一声骂,无疑骂到了天后的心坎儿里。
当卢县令说自己身为道官,自有县中属吏各行其事之时,天后更是切齿痛恨。
这与前几年,让她垂拱而治的老臣之言,几乎如出一辙!
而接下来的唇枪舌剑,更让沈羡堪比天后嘴替。
“……既食君之禄,为何不忠君之事?”
卢县令的声音响起:“治大国若烹小鲜……又如何分得了身。”
“歌舞管弦,分得了身,谈玄论道,分得了身,求仙炼丹,分得了身,独独忠君爱民,靖除妖邪,分不得身?”
此刻,天后已经正襟危坐,细长凤目中带着激动之色,语气难掩欣然:“南烛,记下此言!着中书省以诏敕,邸报传抄六部百司并诸道府州县,戒勉天下方伯。”
顾南烛闻言,连忙坐在一旁,提起毛笔,刷刷几下,将沈羡之言写在纸上。
窈窕姝华的丽人工于诗书,手下行楷笔锋飘逸纤丽,几如青鸾之舞。
而这会儿,卢县令眼见辨论不过,已经开始以势压人,提及那少年乃一介草民,并无言政资格。
天后暗暗蹙眉,这就是世家大族,辩不过理,就扯什么门第出身。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天后暗暗点头,以前朝圣贤之言驳斥,引经据典。
“既一心求道,求长生逍遥,不若挂印封官而去,也省得为万民唾弃,仙道更是一事无成!”
那少年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不知卢县令,仙道第几境?丹霞了没啊?”
“人到中年,蹉跎岁月,官场道途,一事无成,何苦来哉?”
天后和顾南烛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响起四个字。
杀人诛心!
而就在几人震惊于少年言辞如刀,犀利无比之时。
却见那卢县令已经“噗”地吐血,脸色苍白如纸。
慕容玥道:“这是道心动摇了,此人首鼠两端,仙道成就有限。”
如果认自己的死理,面对质疑如清风拂面,可能还能突破至仙道第三境【丹霞】,但已经在心底怀疑自己,那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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