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 第89节
章兰芝都看出来他这个要求不靠谱。
她好歹是光学仪器厂长大的,小声比划:“他说的这个机器很大一堆,是个流水线生产设备……我们厂到现在都做不到。”
1984年,国内几乎所有工厂都是劳动密集型的人工多,手工配合部分机器生产。
那种从投料到出品,全线自动化的生产流程几乎等于零。
让卫东的态度是:“还不是要学,与其说耗费巨资给厂领导出国考察旅游,买堆废铁回来,我这么买其中一台交学费,可能更靠谱,就问他卖不卖,既然放在这里,就肯定是其中比较重要的。”
章兰芝还是翻译了,她有点沉浸在这个新技能中,就没深入思考买机器对不对之类的细节,在乎单词运用和外国客商的语言习惯,兴奋。
结果对方喊了个三万美元,让卫东都准备失望走人了,翻译又多练了句口语:“兑换多少人民币呢?”
人家说是按照现在牌价2.3左右,接近七万元吧。
让卫东嗯?
这一年当中他从未有过接触外币的机会,西南地区极少的外贸部门也跟普通老百姓没交集。
江州有人换粮票,换美刀的几乎看不到。
他一直想当然的以为都在六七八左右的汇率比例,其实就两三块,当然普通人根本兑换不到这个价位。
赶紧签约七万块买下这台“柔顺毛巾”生产机。
要理解下章兰芝的单词量,她根本没听过这个柔顺+毛巾的组合词,只是靠比划大概知道是生产的这个东西。
让卫东给她解释的时候又不好说是擦皮燕子,就拿着卷筒纸说是卫生用擦嘴擦脸,于是柔顺和毛巾这俩单词拼起来的用品,她就以为真是擦嘴擦脸了,还摸摸,遐想要是自己在火车洗手间用这个临时洗洗脸,好像是真不错哦。
就没深究后面一堆技术用词。
最好笑的是人家本来还想操作按钮给让卫东演示下,结果刚通电,就被工作人员过来通知立刻断电清场了。
让卫东只好让人家把操作步骤写下来,现在就把设备打包封装,他去询问工作人员能怎么运回江州。
原本没有外贸资质的机构根本不允许随便跟外商签约,尤其是对外销售,只能统一由外贸部门做,不然国内相互杀价不是肥了外国人么。
这就是计划经济的特点,杜绝了相互卷,也几乎平抑了所有企业的积极性。
但这里不是卖,而是买,而且是买台人家展示的旧机器,还拿着军转民的军工厂工作证。
让卫东也振振有词的打悲情牌,厂里要吃不起饭,但看这个外商的机器还不错,也许买回去能生产东西帮助解决三线工厂的军转民问题。
又拿着商州市地委的介绍信调令证明自己。
人家也不知道西山厂和商州之间隔着两三百公里。
幸好是最后天展会了,所有交易会的领导干部都来现场巡视,有位军转民的转业副主任听了很动容的说要支持。
才给开了通行证允许交易,并且指示把机器顺着各地官方运输公司给弄回商州,还嘱咐他要努力完成任务。
让卫东忍住没拿出阳光日报来说自己是改开小能手,免得把事情搞大,千恩万谢。
这一番操作搞到晚上八点过,章兰芝则是坐在外面花台边,艰难的一步步记下外商说的操作步骤,倒也不难,打开按钮,然后关键在一堆手工把手、螺栓调节。
又没能在机器上比划,凭空想象就是怎么一大卷轮胎般的白色原料被压着绷平出来切割,估计还有台纸卷机接下个步骤?
不然这里也看不到变成小卷筒纸啊。
让卫东是这么自作聪明理解的,隔着展厅落地玻璃看机器已经用包裹封装,木箱装钉,约好明天电汇到账付款。
这俩才疲惫不堪的去找住的地儿。
哪有。
粤交会期间,可以说是全城满满当当。
前几届甚至出现过外商来都只能挤在酒店大堂,一个房间睡二三十人的情况。
两人辗转周围好几家大型宾馆酒店,全都外宾爆满,甚至都不能进去,说的都是明天再来肯定没问题。
然后招待所、小旅馆啥的又全都住满国内各地来的参展人员,也是明天肯定有空的,今天绝对找不到。
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吃过东西,刚花了七万块的两人居然流落街头了。
让卫东无所谓,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你看,这就是我们销售业务出差跑外面的常态,没地方住,没地方……吃还是可以勉强搞定,所以我之前往北方走一大圈都是开着卡车,方便睡车厢里。”
两人这会儿的优势是没行李,空着手没买衣服什么反而轻松。
章兰芝还嘴硬:“刚吃饱了,走走也没事。”
那就朝着天鹅宾馆那边走过去呗。
让卫东捧着粤州地图选好方向,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羊城街头。
必然就会产生军装姑娘最喜欢的浪漫感。
实在是这会儿粤州,堪称全国最开放最有活力的大城市。
平京就没开放过,沪海的包袱还没放下,鹏圳更没蹿升建设起来。
唯有粤州,既有历史建筑的南国韵味,又有现代化建设的宏伟大气。
为了迎接粤交会的世界各地外商,更是开满了夜间灯光。
街道两旁都尽可能修剪漂亮摆满花盆,白天有洒水车不断一遍遍的喷洒降尘降温。
晚上就是华灯齐上,更有无数景观照明,把最漂亮的那些建筑外观,都照射塑造得格外漂亮。
这是从内地来的土包子从未见过豪华场景。
连让卫东都最多只是在小视频上看过,也没亲身体验,一路跟秘书都东张西望的惊叹。
最后走到天鹅宾馆附近的江边,章兰芝已经陶醉了。
这里可能是当下全国最美最浪漫的地方。
第103章 登高望远美人香
因为这家刚建成矗立的酒店在粤州市区的江心岛上。
而这座岛从清朝就因为开埠通商沦为租界,所以上面建满了各种领事馆、洋行、会所、俱乐部。
全都是整齐排列,充满异国风情的漂亮建筑。
哪怕收回来后分给各单位,内部分拆成各种宿舍居民楼,那些欧洲情调的阳台窗户都挂满晾晒衣服、支篷挂篮的乱糟糟。
整体外观还是美得冒泡。
所以酒店设计者可能也不忍破坏这种独特风情,选择在江心岛侧面再填江造地的建起来一座现代化高楼大厦。
整座岛又不限制行人过桥进入,走在里面就仿佛穿越了时空。
既有遮天蔽日的浓密道旁树,还有精美建筑上破破烂烂的门窗,充满生活气的灯火通明,偶尔还有顽皮孩子被老妈追杀跑过。
断无以后成为景点的商业气息。
再加上远眺的大厦上流光溢彩装饰霓虹。
分不清到底是国内,还是国外,又或者古代,当代,抑或未来?
让卫东叹为观止。
上次去沪海,他走在外滩边的那些建筑附近,就有好像三四十年后依旧这样的错觉。
但其实那些建筑周围破烂的更多,弄堂小巷的精美程度完全没法跟这一片的完整度相比。
粤州透着另一种富足气息。
有点山高皇帝远的悠然自得不问世事,只在乎赚钱。
顿时让他喜欢得很。
说给秘书听了,她明显比讨论工作开心:“下次有机会我们去沪海出差吧,你看我能给你做翻译。”
这会儿老板还不知道翻译出了岔子,大包大揽:“没问题,这小零食,相机、收录机、纸巾展开卖了,肯定要去沪海,那可是全国商业销售的中心。”
章兰芝轻笑着点头,仰头环顾眼底都是流彩。
临近半夜走到天鹅酒店,不出意外的也住满了,厨子更早已下班。
大堂经理哪怕听闻大厨的姓名,确认还在这边主厨,但也只能明天再来:“连咖啡茶座今晚都坐满了。”
好吧,显然这会儿连章兰芝都无所谓了,出来随便指着江边花台长椅:“我们就在这边坐坐?”
让卫东更无所谓,反正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
只是刚坐下,就被旁边昏暗中的情侣啧啧忙碌声惊扰到,赶紧换地方。
结果这边更抱着坐在腰间哼哼,那就连忙又红脸转移。
连换好几处,感觉像是来晚了找不到地儿。
不知道章兰芝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让卫东的手,小心翼翼的观察,窥探,咳嗽,确认没有惊起野鸳鸯,才如释重负的坐下:“这里怎么作风这样儿!”
让卫东提手给她看,秘书赶紧放开:“没注意,没注意,这里夜景还多漂亮,就是有点蚊子。”
又去自己的百宝包里翻风油精。
皮厚肉糙的让卫东已经找条长椅躺下:“其实这边温度不冷不热,睡路边也无所谓,就是要有个枕头就完美了。”
没想到秘书不但没自荐腿枕,反而过来推他起身:“要坐好,条件再艰苦,我们也要保持斯文体面。”
让卫东肯定说不出令狐冲那种随遇而安的人生哲学,但他就这么干:“不用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吧,不就躺下打个盹,有谁会看见在乎了,你看刚才那些人……”
其实有些动作声音,他刚才也有点面红耳赤。
章兰芝摇头认真:“越是命运艰难,越要坚持内心的要求,如果连自己的精神世界都无法支撑起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重活一回的让卫东沉默了。
当他在保安亭里用岁月躺平糊弄了四十年,就已经不敢想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了。
苟活一世呗。
这一年,他几乎是用俯看旁观的心态面对所有人,还没见过什么真心实意值得他五体投地的人,但这一刻他知道面对这个小秘书的精神世界,他还差得很远,哪怕这姑娘其他方面不值一提。
章兰芝小声:“很感谢你带我离开厂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后悔到那样艰苦的地方做奉献,但他们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给我更好的条件,或者说没法让我向物资紧缺、精神匮乏的环境低头,我从小只能看书,向往那些书里的世界,没法融入到周围,我想去看看更美好的世界,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让卫东能听懂,他好歹高考成绩还可以,本该坐到大学校园跟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们提升境界。
这会儿的大学生,知识分子特别苦闷,就是这种现实跟理想的巨大扭曲。
“那你为什么不读大学?我看你英语都这么好,读个外语学院啥的也能改变点命运吧。”
秘书窘迫:“我成绩不好,除了外语,别的数理化都很差,连语文都不见得怎么样,爸爸是技术工程师,妈妈是质检员,我考高中的成绩就很差了。”
上一篇:50年代:从一枚储物戒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