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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无双 第186节

  当初在龙崖军卧底之时,条件无比艰苦,林宣多说了两句,意识到赵琬对这些应该不感兴趣,也就很快闭嘴了。

  这是他第一次告诉自己这些,赵琬还想多听一听,见他不再开口,她也不好多问,默默走到床榻内侧,和衣躺下,紧紧贴着里侧墙壁,尽可能多地留出空间,心跳不由的乱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子同睡一床,想起那些枕下话本中的描述,心中不由开始胡思乱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倘若他想要,她给还是不给?

  虽然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不给就是抗旨,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反正婚礼的所有步骤,也只差这一步了,她以后难道还能嫁给其他人吗?

  这一刻,她忽然很庆幸,庆幸她坚持喝了那杯交杯酒……

  林宣自是不知赵琬心中所想,他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然后走到床外侧,同样和衣躺下,尽量靠近床沿,大红锦被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赵琬闭着眼睛,脑海中纷乱如麻。

  身后传来的男子气息,陌生而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心感。

  她想到他的谦逊与温柔,对她细微的体贴和照顾,想起他带着弟弟归来时,父母脸上的感激,亲戚们的羡慕……,这一切,都和她婚前的想象截然不同。

  一丝莫名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悄在心间缠绕生长。

  佳人在侧,幽香暗浮,林宣的心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经历的太多,自然不会被这点美色诱惑,心中只想着,今天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千里镜,青鸾可能还在等他,只能等明天回家再和她解释了……

  赵琬躺在床上等上,等啊等,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的睡了过去……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均匀的洒在赵琬的闺床上。

  林宣其实早已醒来,但却不好起身。

  两人昨晚虽然睡在一张床上,同盖一张被子,但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而此刻,那段距离早已消失不见,赵琬正蜷缩着身子,轻轻依偎在他的身侧,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臂膀,一只手臂甚至还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间,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林宣能够清楚的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感受到她身体透过衣衫传来的温热。

  他若是有什么动作,定然会惊醒她,还是让她先醒来吧。

  他干脆摒弃杂念,开始观想。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赵琬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传来的坚实暖意,以及自己手臂环抱着的触感。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夫君安静的睡颜,然后便发现,他依旧睡在床边,而自己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猛地缩回手,身体急速向床内侧退去,随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宣。

  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并未醒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但一颗心还是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鼻音。

  林宣适时地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初醒的惺忪与茫然,随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如常地看向赵琬:“醒了?”

  赵琬红着脸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梳洗一下,早些回家吧。”林宣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动作流畅自然,并没有多看赵琬一眼。

  赵琬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之余,又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失落。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也迅速起身梳妆。

  在赵府吃过早饭,两人向赵润章夫妇辞行,一起回陈府。

  临走之前,赵母将赵琬拉到一边,小声问道:“琬儿,娘上次给你的书,你看了没有?”

  赵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脸色瞬间羞红,声如蚊蚋,低头应道:“看,看了……”

  赵母见她羞涩的样子,笑着说道:“闺房之乐,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本书上的内容,你要好好学,一定要将你家夫君牢牢的拴在身边……”

  赵琬红着脸点头。

  回陈府的马车上,林宣闭目观想,赵琬垂眸端坐,偶尔偷偷看他一眼,想起早上起床时那一幕,心跳不由的又快了些。

  某一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夫君。”

  林宣停止观想,睁开眼睛。

  赵琬低着头,面露担忧的说道:“那宫中女官说的七日之期,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了,三日之后,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林宣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这几天,也一直在想办法。

  陛下赐婚,当真是管天管地,连别人洞不洞房都要管。

  赵琬是不是处子之身,那女官一眼就能看出来,装是没办法装的。

  而这欺君之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完全看陛下怎么处理,问题是,林宣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理,轻描淡写的揭过,自然最好,真要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他难道要将那块一等靖安勋章拿出来?

  这也太浪费了。

  那可是能够免去一次死罪的宝贝,他用来免去洞房,这不纯傻子吗?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恐怕会成为被写进史书的笑话。

  他并没有给赵琬一个准确的答复,而是道:“还有三天,我再想想办法……”

  赵琬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那句话。

  其实,她不介意的……

  写那首词时,她并不了解他,成婚之后,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逐渐意识到,除了不懂诗词之外,他完全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夫君……

  只是这种事情,她身为女子,怎么好意思先开口……

  回到陈府后,赵琬的心绪依旧未能完全平复。

  清晨那依偎的触感,以及夫君沉稳的侧颜,不时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的双颊发烫不止。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迫自己将心思投入到诗词之中,取出那份神秘才子的诗坛手稿,想要借着品读这首绝世佳作来涤荡纷乱的思绪。

  她铺开宣纸,小心翼翼地临摹着上面的字迹,试图从中感悟那位诗坛大家的心境。

  然而,越是临摹,她秀眉蹙得越紧。

  这手稿上的字,不仅平平无奇,而且笔触间总有一种刻意的别扭感,这位大家,不仅隐藏了身份面目,就连真实的字迹,都不愿意让人看到。

  她放下笔,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此时,知琴走进房间,轻声询问道:“夫人,奴婢要出门采购,您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东西吗?”

  赵琬暂且按下思绪,略一思索,道:“帮我带一刀宣纸回来吧。”

  “是。”

  知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在桌角铺开,微笑道:“夫人,借笔墨一用。”

  她拿起毛笔,在那张早已写满物品名称的纸笺下方,熟练地添上了“宣纸一刀”四个字。

  正当她准备收起清单离去时,赵琬却忽然出声:“等等……”

  知琴看向她,问道:“夫人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

  赵琬并没有回答她,而是从她手中接过那张纸笺,目光紧紧的盯着纸笺上的字迹。

  这纸上的笔迹不止一人。

  纸笺最上方,写着一些香料的名字,花椒、八角、桂皮、丁香、小茴香……,应该是厨房要采购的,赵琬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字迹……

  那笔锋的起落走势,以及转承衔接间微不可查的运笔习惯……

  将那神秘才子的手稿与这张纸笺并排放在一起,下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浸淫书法多年的大家,赵琬对笔迹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两相对照之下,她震惊的发现,那神秘才子的手稿,和这张纸上随意书写的字,其隐藏的骨架、笔锋的发力点、某些特定笔画的处理方式,竟有着惊人乃至诡异的相似……

  一个人就算是刻意的改变了字迹,也改变不了细微之处的某些运笔习惯。

  赵琬几乎可以断定——这两种看似迥异的字迹,源于同一人之手!

  也就是说,那写出“锦绣十绝”,震惊京城诗坛的神秘才子,就藏在陈府之内!

  她压制住内心的震惊,指着清单上那几味香料的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知琴道:“这、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知琴顺着她所指看去,脸上露出自然而然的笑容,说道:“夫人问这些香料啊,这是公子亲笔写的,公子精于厨艺,以前时常亲自调配香料……”

  “夫君?”

  赵琬猛地抬起头,美眸圆睁,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那个名动京城、引得无数文人疯狂寻觅、让她心生无限崇拜仰慕的“无名氏”,那个写出“锦绣十绝”、才华横溢如文曲星降世的绝世才子,竟然是夫君?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说,对诗词毫无兴趣吗?

  然而,眼前这铁证如山的笔迹对比,做不得假!

  赵琬忽然想到夫君那晚给她的两千两银票,那个时候她并未多想,此刻才意识到,锦绣诗会前十名的赏银,足足四千两……

  她相信夫君不是贪赃枉法的人,他是如何在半日的时间内,赚到那么多的银子……

  一处是巧合,总不能处处都是巧合吧?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至极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原来从一开始,她嫁的,就是她最希望嫁的人。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

  然而,这极致的欣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哀伤与酸楚无情覆盖。

  能写出锦绣十绝这般登峰造极诗篇的人,怎么可能对诗词不感兴趣?

  然而,明知她喜欢诗词,他在她的面前,还是将他最耀眼夺目的这一面,彻底地隐藏了起来,不让她知晓分毫。

  再想到他婚礼当晚所说的话,他与自己相敬如宾,同睡一床,却对她秋毫无犯,他说他有心上人,他的心上人在西南等他……

  他不是对诗词不感兴趣。

  他是对她不感兴趣……

  这个结论,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清晰而绵密的痛楚,这种痛,甚至还要超过陛下赐婚,她以为自己要嫁给一位性情暴躁的武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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