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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266节

  贝克尔难掩沮丧之心。

  舒尔茨知道为什么,因为贝克尔很喜欢余切。他是余切的书迷之一。

  贝克尔此人是个怪才。他喜欢从生活现象中研究经济学,而且他的学术著作也写的引人入胜,他喜欢把那些现象都抽象为直白的经济学问题:

  比如,《犯罪经济学》——罪犯为何要屡屡犯罪?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是不是因为他去偷、去骗、去抢比打工更有性价比?

  《家庭行为的经济分析》——为何有的人会离婚?是激情的缺失还是财产的再分配?

  《家庭论》——如果把生孩子作为一种投资,那么生多少个是划算的?两个人靠生一大堆孩子并且拼命鸡娃,能不能到中晚年飞黄腾达呢?

  贝克尔既然是这样的人,他就很难不喜欢余切。因为《地铁》描写的废土经济系统也很有意思,贝克尔想和余切交流。

  舒尔茨故作不经意:“哦?余送我了一套《地铁》收藏版……”

  贝克尔的声调明显提高了,带有那种实实在在的期盼:

  “是那套刻有神秘符文,真皮精装,封面烫金压花,书口三面刷金,22k真金……的收藏版吗?”

  舒尔茨似乎已经听到了贝克尔口水的声音。

  “是的,余切亲自送来的。”

  舒尔茨撒了个小谎,但这无关紧要。

  这番话彻底赢得了贝克尔的青睐:“我真希望能来中国一趟,或者是余切再来一次芝加哥大学。上次人太多,我没说上几句话。”

  “也许是因为你没获奖?”舒尔茨再次不经意的提醒“他们之间的微小差别”。

  “你知道的,贝克尔。我们芝加哥的诺奖学者太多了,当时站不下那么多人。”

  贝克尔听罢,幽幽地长叹一声,只恨自己不争气。

  “也许当我获得诺奖,我就能和余切说上话了。”

  于是,舒尔茨爽的无以复加。

  甚至还想要再进一步,招揽余切来芝加哥大学。不料,这似乎却惹怒了余切。

  ——离开前,舒尔茨听说余切打算给自己的对象,找一个大学来上。

  瞌睡来了就是枕头!

  舒尔茨当即找来林一夫,表示自己可以介绍“余切的对象”来芝加哥大学读书。

  目的当然不是余切的对象了,而是余切本人。

  林一夫替余切拒绝:“美国不承认中国的学历。而且,余切的对象是文工团出来的,这是苏系国家的一种特殊体系,我已经被拒绝过。”

  “没关系,我不在乎他的夫人。我希望余切能来读芝加哥大学的博士,他最好也能加入芝加哥学派。”

  舒尔茨随口说道。

  加入芝加哥学派,这代表什么?

  芝加哥学派会帮助这两人争取资源,这是一条捷径。

  当然了,余切也不得不被印上“芝加哥学派”的印迹。

  仅仅从拿奖来看,是有价值的,然而也就拿奖了。

  林一夫愣了一下,“老师,余切是一个符号性的人物。您还不了解他的情况,他爱人来留学,和他本人赴美留学是天翻地覆的区别!这对余切的名誉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又说:“这里很多人爱他,可以宽容他犯错,但绝不是这种错。这代表‘余切究竟是我们的,还是别人的’。”

  “有什么区别?”舒尔茨说。

  林一夫深深的看了自己老师一样,然后道:“我会和余切表达您的想法,但我想……你会失望。”

  几天后,他收到了余切打来的电话,余切客气的拒绝了这件事情。

  电话中,余切的口气似乎已经变得很冷了。

  他心情不好?

  舒尔茨很惊讶,但没有多想。他很快又做错一件事情:驻华使馆为在燕京的美国学者举办聚会,几位中国的经济学家也在那。

  舒尔茨得知,他们都是来自燕大的。有个叫历一宁的学者,曾指导过余切的论文写作。

  “那是个写日元对华借款的论文……哟,你居然知道呢?关注他挺久了吧。”

  “是……是……余切的论文选题是一流的,数学是不入流的,结合他小说《落叶归根》,达成了超一流的影响力。但很多人不知道,那小说是因为论文才写的。”

  “哈哈哈!余切确实是燕大的才俊,院长胡岱光很喜欢他,私下里总说他。难以割爱。”

  舒尔茨得知历一宁是燕大经管系的主任,立刻加入到对话中,然后表达了可以让余切来美国读博的想法。

  不料,历一宁听明白话后那一刻脸色变了。“余切是我们燕大的。虽然洋博士很重要,可是土博士也很重要!你抢不走他,他也绝不会走!”

  “我从没有在美国上一天学,但这不影响我做学术。你小看我们了。”

  好吧,这儿总有一些固执的人,就像是他的学生林一夫一样——非得回来。

  舒尔茨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建设性的努力,他没有料到这件事,破坏了他和弟子,以及余切之间的关系。

  2月初,舒尔茨离开京城。林一夫来送他,舒尔茨发觉他的弟子林一夫忽然生出了反骨。

  林一夫是和余切一起来的,见到舒尔茨后说:“老师,我打算花三年的时间,重新对全国进行调查。我希望能走遍每一个乡村。”

  三年?

  这是否太久了。

  舒尔茨道:“如果那时我还在的话,我会想办法指导你的。”

  林一夫忽然摇头起来,接着发笑,然后像告别那样的说话:

  “您的指导对我受益终生,但当我回国之后,可能无法再向您咨询得更详细了。”

  舒尔茨感到不安:“Justin,你的意思是……”

  “这和学术无关,纯粹是为了保密。另外,芝加哥学派在拉丁美洲的失败,也促使我明白,我们最终要找到一条自己的路。”

  林一夫的脸色,越说越自在,越说越放松。

  “余切在哥伦比亚呆了很久,追杀他的智利政府,原财政部长就是芝加哥学派的弟子,余切很知道智利如今的情况——短暂的兴旺,之后是更长久的灰暗。”

  “他另一句话也让我有感触。他说,既然苏联人错了,为什么美国人就是对的,难道只能二选一吗。”

  这让舒尔茨天旋地转!

  他当即后悔在林一夫面前说,美国人生到了苏联未必搞得更好。

  也后悔告诉林一夫,让他和余切来合作。

  余切的个性太强了。

  余切本来就是知名作家。虽然在经济学上初出茅庐,但毕竟地位那里。

  收他来给芝加哥学派添砖加瓦不现实。

  舒尔茨试探道:“余,是因为你不能容忍芝加哥学派吗?”

  余切承认了:“我有个叫卡门的西班牙编辑。她喜欢玩教皇游戏,把我册封为红衣大主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平时我总陪她玩这种游戏,后来我发现她竟然是一种试探,她以为我屈服于她了。我的任何成就,她都以为她占了很大功劳,而我的想法正好相反。”

  “之后我对任何这样的说辞都很警惕。”

  芝加哥学派怎么能沾上?

  林一夫后来之所以成就最大,就是因为他跳出了“芝加哥学派”这艘大船。这全是一帮自由魔怔了的学者,仙之人兮列如麻,鼎鼎大名的“哈耶克”就是该学派的人中龙凤。

  学技术可以,搞认证就不行了。

  舒尔茨很后悔。

  为什么自己要突然提这回事儿?

  是因为余切送的礼物吗?还是在中国实在是太受到追捧?

  舒尔茨用了“sorry(遗憾)”这个词,而余切想要听到“apologize(谢罪)”,但以舒尔茨的身份,他当然不可能讲这句话。

  余切道:“没有必要觉得遗憾,我们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让离别变得相当尴尬。舒尔茨预感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舒尔茨今年已85岁,弟子林一夫又要在国内长待几年……舒尔茨就像是诀别一样,快速的说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话。

  他真的很后悔。

  去往机场的路上,舒尔茨三次谈到两人以后要怎么做。

  在车上,舒尔茨说“做学者不要碰权力,但也不要一无所知”。

  林一夫道:“我知道。因此我不会成为西式模仿者,我会做得很好。”

  抵达机场,舒尔茨又说:“宣传比研究更重要。”

  这次不是林一夫来说话,而是余切:“当我认为一个研究重要时,我就会写出合适的小说,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

  登机前,舒尔茨最后道:“中国人在某些时候,是一种状态,我深以为然……”

  这是余切在芝加哥大学讲的原话。

  当时是用在那些贷款上学的美国学生身上,而舒尔茨这里,应该说的是后发国家的研究学者。他们都面临极大的劣势,却给自己设了一个极高的目标。

  他们心高气傲,但有时也会感到疲惫。只有少数人可以完成蜕变。

  舒尔茨说:“我想给你们捷径。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坏的想法。”

  这话触动了林一夫,他叹气道:“我宁可走最难的那条路,而且这就够了。”

  余切则说:“我们彼此之间就是捷径。”

  舒尔茨最后拥抱了自己的弟子,倒也很洒脱,林一夫哭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随后冲上云霄,十几个小时后抵达芝加哥。考虑到舒尔茨的年纪,这确实可能是师徒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林一夫怔怔的站在那,余切问他:“后不后悔?”

  “不后悔。”林一夫说,“芝加哥学派反凯恩斯,也就是反大组织。这是个国内学者的悖论,要做出成果就要抛出芝加哥的理论,抛出了芝加哥的理论就不可能得到成果。我早明白了。”

  余切拍了拍他的肩膀:“舒尔茨是个好人,但他也有立场。说起来,我见过杨振宁……杨先生在美国呆了很多年,一直没有转国籍,后来他改了,也走到了更高,然而一辈子不敢告诉自己的父亲。这是不是一种遗憾?”

  林一夫问:“你问过他?杨老感到遗憾吗?”

  “遗憾!因为他的名字‘振宁’,就是振兴他的家乡怀宁的意思。这是他父亲对他的期许,我要说‘sorry’(遗憾)了,这不是一个名垂青史的理论物理学家的错。”

  “sorry?”林一夫反复念了这词几次,“这个词用在这里,真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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