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5节
这也是需要再和作者本人讨论的。
接下来就是定研讨会的写作主题。在研讨会中,作者们会围绕着某主题展开创作,可以是某题材、某社会热点、某一名家的作品、某一文学流派等。
当下有这么几件事情。
第一个是改开后的一系列社会变化,改革文学、知青文学等等都是该变化下的附属内容。
其次是南方和邻居进行的冲突,这场战争自1979年开始,已经进入长期对峙阶段。军旅作家们创作的《高山下的花环》以及后面的《凯旋在子夜》都是这一时期的文章。
而在文学界,旷日持久的大事是对过去如何定义,对未来如何走向,乃至于随之出现的伤痕文学、反思小说的潮流,借古喻今的对文学历史的重写,对民族文化的寻根和西方文学的汲取,朦胧诗派的衰落、还有对启蒙、人道主义等的提起,在学术创作上对所谓“主体论”的宣扬等等。
一句话总结,这时候文学是很迷茫的,百花齐放和无序混沌是它的一体两面,而且有在往彻底的严肃文学转变趋势。
前面所提到的“失去和群众曾有的无与伦比的亲密关系”也是这种向严肃文学而非大众文学转变,所酿造的苦果。
部分作者先自我孤立了读者,而后读者也抛弃掉他们。
好在,本次研讨会选择的主题并不是严肃文学,由马识途本人来决定,所以最终选择的主题是战争。
“这次来的年轻人居多,‘战争’这个主题,是否太大了?”黄兴邦其实不同意。
然而黄兴邦不得不同意,“就是要大一点。”因为马识途马大哥已经反驳了,“不大,见不出真水平!”
事情于是定下了。
第6章 战争,战争
“同志,你好!青阳区人民西路xx号怎么走?”
余切到蓉城之后,头一个做的事情不是报道,而是去川省图书馆借书。
川省图书馆鼎鼎大名,成立于1912年,八十年代经过多次扩建和发展,已经成为整个西南规模最大的公共图书馆。
据余切所知,借书是不要钱的。
文学讨论的主办方一般会提供相关书籍和资料的阅览,但它们主要表现在深度上,论书籍的全面和广度,大型图书馆实在是某一研讨会主办方远远所不能及。
余切没想到的是,尽管借书不要钱,但借书首先要借书证。
办一张借书证,需要工本费,多少钱呢?三块钱!
接近十斤鸡蛋。
更麻烦的是,借书还需要交押金,根据书籍的贵重程度,交的押金也分不同等级,即便是以上条件,怀揣一百来块的余切都能满足,他还面临一个问题:
他没单位,来路不明,不给借。
川省图书馆在一些地方古志和古籍收藏方面十分突出,但是,这些东西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需要相关单位作保,眼下还有什么单位能给余切作保?
只能剩川省作协举办的研讨会了。
余切直奔红星路二段,这是研讨会的主办地址,只有先拿到了研讨会受邀作家的证明,他才能执行程序正义,借到自己想要借的书。
牙刷、牙膏、毛巾、被子、茶杯、洗脸盆……以及一张挂在胸口的参会证件。余切报道后,领了这些东西,到招待所住下,是二人间。
已经有人在房间里了,这人眉心到眼皮处有俩肉痣,但不显得难看,倒是慈眉善目,他身材格外的瘦小,挂着热情的笑。
“我叫阿莱,是个写诗的。”他对余切伸出手。
两人互通籍贯,互报家门。阿莱是AB州人,藏族,比余切大四岁,中专师范毕业,目前在做中学教师。
阿莱的创作方向是带有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的诗歌,但是,阿莱已经想创作小说。
写小说好啊,余切正是写小说的。
阿莱这个人余切有印象,他真正赖以成名的,恰恰是长篇小说,而且有点大器晚成,50后,创作巅峰却出现在九十年代后期和新世纪,凭借《尘埃落定》拿了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登上过作家富豪榜(当时网文作家霸榜),后来成为川省作协主席,全国作协委员……是后来川省文学的牌面人物之一。
这老哥最有意思的事,可能是96年到98年担任蓉城《科幻世界》的编辑和主编,因此和写科幻的大刘有不错的交往,银河奖(中国科幻的最高奖)以及一些小说影视化的座谈会上常常有他。
听说余切的遭遇后,阿莱告诉他,凭借胸口的“参会证”试试去图书馆,也许能借到书,因为前些年一些作家在川省图书馆开过研讨会。
人家认这个“参会证”。
这次研讨会为期两星期,研讨会结束后,还会发放一种“出席证明”或者是“会议条子”,这是一种标志性的纪念品或凭证,证明某人曾参加过活动。
该证明在作家中也被视为荣誉,展示了他们的参与情况,尤其是研讨会过程中,诞生了某某后世知名的大作家,或是某某雄文,也能成为一种资历。
阿莱说,“希望十数年后,我们这里能出一个大作家。”
余切表示,“借你吉言。”
从阿莱那里,余切知道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战争”,不一定要特指南方与邻国存在的边境冲突。只是,主办方希望产出有关于战争主题的文章。
在此之前,作为一个作者,首先要了解战争方面的经典文学,有关于边境冲突的资料和纪实文学当然也要阅览,余切得先确定自己的创作方向,是诗歌,报告文学,纪实文学,还是小说创作,亦或是yy爽文?
中国特种超人大战越南会说话的树?
最后一滴血?
他还没形成主意。
其实,这对他也是有益的,脱颖而出的作品可以直接登上《红岩》和其他相关杂志,有才华的作者可以在这种平台迅速打开名声。
《红岩》杂志的编辑对他《天若有情》的结局不满,也许因为他不够了解现在文学这一时期的流行方向和尺度把握,要了解这些,没有比战争文学更为合适的了。
没有和阿莱多聊,余切当天下午直接去川省图书馆,这次成功进去了,得知是要查阅有关于战争方面的资料,工作人员为他开了绿灯,尽情挑选。
余切在这里呆到晚上闭馆。
文学上,常常有一种“厚古薄今”的趋势,即旧人的,比新人的要好。
然而,余切不这么觉得。
单论讲故事,后人并不比前人差。
如30年代开始写作的《战争和人》,该文获得茅盾文学奖:
“大地在炮火中颤抖,空中的浓烟遮住了太阳。敌人的飞机盘旋在头顶,像是索命的恶魔……每一次爆炸,都像是在灵魂深处撕裂了一道伤口,鲜血混合着泥土,染红了身旁的每一寸土地。”
又如九十年代成书的《白鹿原》,同样是茅盾文学奖作品。
“白嘉轩亲眼目睹了村里青壮年被抓去当兵,山沟里传来的枪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村里的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得声嘶力竭,但男人们已经走远,再也没有回来的消息。白鹿原上的黄土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的伤口,无法愈合。”
而他记忆里的一些片段,大多出自三十年后的论坛、网文以及帖子。
比如《甲申前夜·大晦》的一段:
“我是辽人,你大明朝几时又把辽人当人?我生来是兵,我儿生来也是兵,可当兵的把衣、甲都卖了,税监还说未饱,一袭单衣,鞋履都无,却叫我与奴贼拼命,被他铁骑冲突,人都踩成碎烂!石米八两银子,父母都饿死,棺材也无。我等上阵杀贼,却将客兵都留我屋中,妻女俱叫他污辱了。我十年前便不是人了,我是奴贼,专杀你大明人的奴贼!”
这篇还勉强算是传统文学,再找个层次低的。
网文《临高启明》:
“前方草堆中,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卧着,可能死去了多时,各具尸体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白花花的蛆虫,在这些尸体上爬满了……婴孩不时欢快的抓住,从母亲的尸身上冒出的肥大蛆虫,然后他的小手,提住还在蠕动的蛆虫,送入自己的小嘴中……”
说实在的,似乎并没有古胜于今,而且考虑到代表“古”的是茅盾文学奖作品,代表“今”的是下沉市场的网文。
它们本不该相提并论。
这种思索和比对,让余切意识到,与其往前看,不如往后看,参考那些后来者的作品。
余切应该把当今的史料,和后世的创意,以及他本来就具有的写作技巧相结合,这足以诞生他满意的作品。
到离开图书馆时,余切列出一个需要阅读的清单,请工作人员帮他搜罗。他实在是不能全拿走,只能放在这,带上最需要看的。
这些资料涉及到各个时期和地方:
对越作战的、抗美援朝的,乃至于更往前的太平天国和当地县志。
阿莱得知余切的“宏伟”目标,吃了一惊,只觉得写一篇小说实在是困难。
“你要写出什么样的小说,要走在我们前面吗?”他问。
“肯定是之前你没看过的。”余切说。
现在有存稿,所以凌晨12点一到就自动发,如果没发,那肯定是被审核卡住了,要白天重新改才能发出来
第7章 圈子
这天晚上,余切仍然在看他那些拿得上的资料。
阿莱和隔壁宿舍的打扑克消遣,他说长夜漫漫,唯有扑克作伴。
阿莱第一次问时,正好是快十点:“还在看吗?”
余切回:“你先去睡吧。”
隔了一小时多,他洗漱完毕,准备休息了,又问,“余切,你还在看啊。”
余切说:“看完我手头这几页,就熄灯了。”
阿莱还不知道余切即将有《红岩》杂志的出版文,以为他是偶然过来刷经验的文学爱好者。
他觉得余切这么年轻,却用早了力气,怕是过犹不及也,就提醒道:
“我听说欲速则不达,写文章,需要的是天赋,你这么努力,也只能是勤能补拙!但文学偏不讲勤能补拙……这次研讨会结束后,你好好看好好学,早晚会有一篇出版文,只是不要现在急!”
余切答:“《红岩》十月刊要刊登一个小说,叫《天若有情》,就是我前不久写的。”
什么?
我还没上过省级刊物呢!
Man!What can I say!
阿莱愣了:“那你要休息好久吧!研讨会结束后,你又有什么打算?”
“去燕大报道。”余切头也不抬。
阿莱瞪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燕大吗?”
“中国还有几个燕大?”
中专毕业的阿莱立刻把茶几上的扑克扔了,“我现在发个誓,这期间,我再也不打扑克了!我向你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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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切的这种状态很好,很投入,伴随着对所阅读资料的共情,他真正思考,如何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迹,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其他人做一些事。
能不能创作出比肩伟大的作品,并且在后世也能流传的文字。
比如“一个传遍了整个排的苹果”,或是“后勤部长在哪里?他就是后勤部长”,还有“向我开炮”的呐喊……
个人的肌体力量之于时代洪流是渺小的,但他的文字,却可以把蝴蝶效应发挥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