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6节

　　“我叫好奇宝宝。”

　　“好奇宝宝，嘻嘻嘻嘻，伱是个大人，为什么会叫宝宝呢？”

　　“因为我是歪果仁啊，歪果仁就是这样的……”

　　硬座车厢里，和鲍勃聊天的终于只剩下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大家喜欢围观外宾不假，和外宾聊天也有一种新奇的感觉。但这种事情，尝个鲜也就罢了，谁乐意跟一个外国话唠聊起来没完？

　　这个年代里坐火车出行的，大多数都属于体制内的人，而且往往还是稍微有点位置的。大家都知道一些外事纪律，和外宾聊天，说轻说重都不合适，万一说错了一句什么，没准还会惹来麻烦。既然如此，大家扎堆打牌去不香吗？干嘛非要凑这个热闹？

　　和鲍勃聊天的小男孩也被家长叫走了，鲍勃看着孩子不情不愿地离开，自己眼里的不舍丝毫不亚于那个孩子。

　　“得了，鲍勃，你也给哈佛学生留点脸吧。”

　　高凡看不下去了，上前揶揄道。

　　“留啥脸？”鲍勃有些不解。

　　“你说你好歹也是个精英吧？满车厢发人来疯，逮着个孩子都能聊上半小时，知道的说你是在学中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呢。”

　　“高，你这算不算是骂人不吐脏字啊？”

　　“……”

　　高凡满头黑线，这厮的学习能力是真特么强，居然连这种俗语都学会了。

　　“鲍勃，你在哈佛不会还辅修过中文吧？我真不信你这些中文都是来中国以后学的。”高凡试探着问道。

　　自己就够妖孽了，这个鲍勃比自己还妖孽。莫非鲍勃是一个误穿越到美国去的中国人？

　　“我会说七种语言，中文是我学的第八种，是一个星期前才开始学的。”鲍勃不无得意地说道。

　　“好吧，看来当个富二代也不容易。”高凡感慨。

　　鲍勃没在意高凡的吐槽，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高，我们现在是合伙人了，在我们即将建立的维生素公司里，你打算给我一个什么职位？”

　　“职位？”高凡一愣，反问道，“你想要什么职位？”

　　“最好当然是公司的CEO，不过，我估计你会把这个职位留给自己的，所以，我当公司的CAO就可以了。”

　　“CAO？你确定不是在骂人吗？”

　　“为什么是骂人？”

　　“哦，没事了。”高凡放心了，看来这厮不是穿越者，至少不是来自于中国的穿越者，否则是能理解这个梗的。他摆摆手说道：“首席行政官这个位置对你不合适，公司的日常管理涉及到什么内部协调的工作，你对中国的情况不熟，做不了这样的工作。”

　　“那么，CFO呢？”

　　“财务官对你也不合适，你愿意天天带着几个出纳去记账吗？”

　　“那你觉得我能当什么欧？”

　　“要不……，你就当希什么欧吧，CSO，翻译成中文就叫首席什么官，相当于政府里的不管部长。”

　　接下来，高凡少不得要向鲍勃解释一下什么叫“不管部长”，大致就是啥事都可以掺和，但又没有特别具体的职责的那种人。

　　在羊城的时候，鲍勃与高凡进行过几次交流，高凡大致明白了鲍勃与自己合作的动机，那就是想把沧化科贸当成他的一个实习基地，用以了解中国这样一个新兴市场的情况。

　　美国商界和政界的大多数人，对中国的发展并没有特别的关注。在他们看来，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只是意味着从东欧模式转向了拉美模式。一个走向市场化的中国，未来也就是一个大号的巴西。

　　这样一个拥有10亿人口的新兴市场当然是有一些价值的，但也仅仅就是有些价值而已，他们并不认为中国能够发展到如欧洲、日本那样的水平。

　　鲍勃是美国国内少有的对中国给予了重点关注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鲍勃所属的哈奇家族是美国国内少有的对中国格外重视的商业家族。鲍勃一方面是出于自己作为一名商学院精英的敏感，另一方面则是带着家族的委托，而来到中国，寻找投资机会。

　　对沧化科贸的投资，只是哈奇家族预计向中国所进行的投资的一个零头。

　　对于哈奇家族，别说区区150万美元的投资算不上什么，就算是150亿美元，也是可以筹措出来的。

　　投资这种事情，牵涉到的不仅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机会。如果哈奇家族认定了中国具有投资价值，那么就要把大多数的资本、人才和其他资源都转向中国，而这就意味着放弃了在其他市场上的机会。

　　也正因为此，所以哈奇家族派出了好几拨人前往中国，了解中国的现实情况，评估中国的发展潜力。

　　鲍勃正是这几拨人中的其中一拨。

　　对于哈奇家族的野望，高凡并不介意。如果哈奇家族真心地想对中国进行投资，中国也是非常欢迎的。

　　地球足够大，能够容纳得下中美两个大国。尤其是现在，中国正处于资金极度短缺的时期，高凡想从银行贷出200万都困难重重，哈奇集团愿意投资，高凡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既然把哈奇集团当成合作伙伴，高凡也就没必要限制鲍勃在公司里的活动了。当然，涉及到公司核心机密的部分，他是不会让鲍勃接触的。

　　鲍勃是哈佛的高才生，又是一个商业家族的继承人，无论是眼界还是经验，都远甚于今天国内的企业家，让他参与公司的一些经营活动，也有助于公司更快地适应国际商业规则，这对公司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至于说鲍勃会不会存着偷师学艺的想法，要把沧化科贸的成功经验复制到美国去，为沧化科贸培养出一个竞争对手，别逗了，人家怎么可能会把沧化科贸这点小业务放在眼里？

　　带着这样的想法，高凡便大大方方地给鲍勃委任了一个希什么欧的职位，允许他在公司里随便晃悠。

第245章 饶你精似鬼

　　谈笑间，火车已经开进了端章站。

　　高凡随手指向窗外，正打算给鲍勃讲点端章的奇闻轶事，吊一吊这位好奇宝宝的胃口，却蓦然发现窗外的月台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俨然是一副迎接什么大员来访的阵势。

　　“什么鬼，不会是德奎利亚尔来了吧？”高凡诧异道。

　　“哈奇先生，一路辛苦了！”

　　祝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对鲍勃说道：

　　“我们省里的领导听说哈奇先生代表美国哈奇集团莅临茂林考察，专门做了重要指示，要求我们外贸厅配合省经委积极做好接待工作，务必要让哈奇先生在茂林期间心情舒畅，考察顺利。

　　“为了表示对哈奇集团的敬意，同时也是为了表示对哈奇先生的欢迎，我们省经委和外贸厅将在省经委礼堂为哈奇先生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仪式之后还会有盛大的宴会，届时省里也会有领导参加。

　　“我们省经委的王主任和外贸厅的刘厅长都已经提前在月台上等待您了，现在请允许我陪同您共同下车……”

　　原来，早在鲍勃在羊城登上火车的时候，远在美国的哈奇集团便给茂林省外贸厅发来了传真，确认由哈奇集团向茂林省沧化维生素制药公司——括号，暂名——投资150万美元，同时获得该公司10%的股权。

　　美国哈奇集团这个名字，在国内的影响力不大。茂林省外贸厅虽然从前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与己无关。

　　国人了解国外企业，主要还是通过具体的产品。比如大家都知道波音、福特、卡特彼勒之类的美国企业，因为这些企业制造的飞机、汽车、工程机械等，都是大家见过的。在大家的心目中，这些产业都是高大上的，进而也就认为这些企业也是高大上的，属于需要把脖子仰成90度角才能看到的那种。

　　哈奇集团这个名字，大家只是曾在媒体上偶然看到过，因为日常并没有接触过任何标着“哈奇”品牌的产品，所以大家也就觉得这家企业可能没啥了不起的，没准在美国也就属于十八线的小企业，不值得重视。

　　待到这家企业要与省里的另一家企业合作了，外贸厅才专门安排了人去搜集有关资料。资料汇集上来，厅领导们越看越是心惊，这才知道自己摆了多大的乌龙。

　　原来，这家大家觉得无足轻重的企业，在美国竟有极高的地位，什么波音、福特、卡特彼勒之类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它是无数美国大企业背后的真正大佬……，好吧，其实应当加上“之一”这样的修饰语。但饶是如此，它也不是茂林省这样一个中国的十八线省份有资格轻视的。

　　于是，外贸厅赶紧诚惶诚恐地向省经委汇报，说有这样一家大牛企业要对茂林省投资，而且还派了一名特派专员前来考察投资环境，马上就要抵达瑞章了。祝年他们在羊城上火车的时候已经给外贸厅打过电话，说了鲍勃要与他们同车抵达瑞章的事情。当然，鲍勃执意要坐硬座这件事，祝年是不敢说的，否则又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波了。

　　省经委的领导听罢汇报，又看过哈奇集团的资料，同样慌了神，于是继续上报，消息便报到了省领导的面前。

　　省领导的见识，自然要比经委和外贸厅的官员强得多，听到这样的消息，并没有慌张，而是做出了若干点重要指示，大致就是要让哈奇集团的这个什么特派员在茂林吃好喝好，要把茂林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外宾看，能不能获得更多的投资是其次需要考虑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能在这样的贵宾面前丢了脸。

　　省经委自然要请示省领导，是否要亲自到火车去迎接哈奇先生。省领导经过思考，表示对方目前承诺的投资只有区区150万美元，而前往茂林考察的据说也只是一个什么专员，并非集团高管。在这种情况下，由省领导亲自去接站，未免有些堕了自己的威风。等外宾到了瑞章之后，省领导倒是可以安排一个合适的时候，接见一下外宾。

　　没错，以鲍勃的级别，省领导与他见面是完全可以用“接见”这个词的。

　　得到省领导的指示，经委和外贸厅也就有了主心骨。两部门紧急磋商，讨论了一个既能体现出重视又不会惹来对方轻视的方案，然后便鸡飞狗跳地安排开了。

　　这个年代是没有手机的，省里的这些谋划，火车上的祝年并不知情。不过，在火车经过抵达瑞章前的最后一个小站时，外贸厅派出的信使上了车，找到了祝年。祝年这才赶紧从卧铺车厢跑到硬座车厢来，准备做出一个全程陪同哈奇先生的样子，与他一同下车。

　　祝年的这些话，都是用中文说的。待他说完，跟在他身后的翻译便打算给鲍勃译成英语。鲍勃不等对方开口，先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不用翻译，然后转回头，带着满脸懵圈的表情对高凡问道：“高，这是怎么回事？祝先生说的这些官员，为什么要到火车站来迎接我？”

　　饶你精似鬼，碰上这种事情也得水土不服啊。

　　高凡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

　　他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如何恰如其分地向鲍勃解释地方官员对于招商引资的态度，目光从鲍勃脸上扫过时，却发现那张貌似憨萌的脸上还隐藏着一些古怪的东西。

　　靠，这厮又想扮猪吃虎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高凡这两天已经回过味来了，这位好奇宝宝可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烂漫。他与任何人打交道的时候，都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这就是充分利用了中国人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在众人面前营造出一个耿直、善良的形象。

　　而事实上，这家伙精明过人，即便是对中国的很多事情从未接触过，也能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猜出个大概。

　　其实中国也罢，外国也罢，都是人类社会，运行规则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中国人之所以觉得外国人单纯，一方面是因为外国人的平均智商的确低于中国人，加上没有中国那么长的文明史，所以有些时候行事会显得比较幼稚；另一方面，自然就是距离产生美。文化互不相通，外国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中国人是看不到的，于是也就认为外国人纯良忠厚了。

　　但鲍勃不是普通的外国人啊，他的智商是绝对够用的。

第246章 人家外国人不讲这套

　　明白了鲍勃只是在装傻，高凡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拉着祝年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祝厅长，省里的这个安排，是不是有点动静太大了？”

　　“这怎么能算是动静大呢？”祝年有些不满地说。

　　想到鲍勃是高凡引进的外商，祝年虽然心里不太情愿，还是不得不耐下性子对他小声地解释道：

　　“小高，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哈奇集团可不是一家可以随随便便对待的小企业。外贸厅这边专门安排人去查了资料，好家伙，你知道这家集团的资产有多少吗？”

　　“好像也就不到200亿美元吧。”高凡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个数据是鲍勃告诉他的，其中很多都是按照哈奇集团所持有的其他公司股票的市值计算的，遇到股灾之类的事情，资产缩水一半也是可能发生的。

　　在这个年代里，拥有200亿美元资产的投资公司，即便在美国也算是排名很靠前的了。但高凡的思维方式受后世经验的影响太大，总觉得区区200亿美元也就不过如此而已。后世的什么高盛、大摩之类的，资产好像都是上万亿美元的。

　　祝年被高凡的口气给噎着了，好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高啊小高，你让我说伱什么好。200亿美元，在你嘴里怎么像是20块钱似的。

　　“你想想看，咱们省一年的工农业总产值才多少？换成美元也就不到200亿好吧？人家一家公司的资产，比咱们一年的工农业总产值还高，你还觉得用不着重视吗？”

　　“不是不是。”高凡也反应过来了。今天的中国，没法和后世比啊，一家拥有200亿美元资产的公司，放在中国就属于巨无霸的级别了。

　　更何况，1983年的美元也远比2023年的美元更值钱，考虑到通货膨胀的因素，1983年的200亿美元，也能相当于后世的几千亿了。

　　“祝厅长，我的意思是说，哈奇集团虽然是一家大企业，但咱们也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鲍勃也就是哈奇家族派到中国来砺练的一个子弟而已，咱们这边有你……，呃，我是说，咱们这边派个处长出来迎接一下也就够了，怎么还要劳动你们这些厅领导呢？”

　　高凡嘴一突噜，差点说有祝年这样一个小小的副厅长陪同就足够了，话到嘴边，还是很机智地换了个说法。

　　官员最不爱听的话，就是被人家贬低了位置，高凡好歹还是懂这个道理的。

　　祝年道：“外交无小事。哈奇先生虽然年轻，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只是被派到中国来砺练的。但他毕竟是代表着哈奇集团的，咱们热情一点也是应该的。省领导对此是有正式指示的，我们不能让哈奇集团觉得我们对他们不重视。”

　　“祝厅长，您这可就有点不了解国际规则了。”高凡说，“人家外国人和咱们的规矩是不一样的。咱们讲究宾至如归，总觉得客人来了，必须要接待得好一点。人家外国人不讲这套，人家讲究的是有商言商。

　　“做生意就是双方各自追求自己的利益，人家看重的是能不能赚到钱，而不是我们接待得好不好。咱们这样热情，人家还以为咱们另有所图呢。”

　　高凡这就属于扯虎皮做大旗了。他相信，祝年也罢，省经委和外贸厅的其他官员也罢，对于真正的国际规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不了解的。只要他敢忽悠，官员们就会深信不疑。

　　在当下的国人心目中，外国是十分先进的，所以外国人的规则肯定也是比中国先进的。碰上什么事情，你只要说“人家外国人如何如何”，国人就会赶紧去自省，检讨自己不懂国际规则。

　　果然，高凡此言一出，祝年的脸色就有些僵了。他向鲍勃那个方向微微努了努嘴，小声问道：“你是说，哈奇先生对我们搞的欢迎仪式有看法？”

　　高凡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他没有明说，但我觉得是这样。哈奇先生跟我说过，他这次到茂林来，目的是想考察一下茂林的风土人情，评估一下投资环境。

　　“如果咱们这边安排得太殷勤，他就没办法接触到真实情况了，这对于他的考察工作是有很大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