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7节

　　祝年犹豫道：“可是，咱们省的经济情况，小高你是了解的。如果让哈奇先生接触到最下面的那些情况，会不会有损咱们国家的形象啊？”

　　高凡道：“祝厅长，您过虑了。过去咱们国家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生怕让人看到穷的地方会丢面子。现在很多经济发达省份的做法是反过来的，专门带外宾去看那些最穷的地方，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主要是想拉人家的低息贷款和捐款。”祝年说。

　　“没错，正是如此。”高凡说，“咱们是发展中国家，穷一点不是正常的吗？想当年，斯诺到延安去，领袖穿着粗布衣服和他谈笑风生，你觉得丢人吗？”

　　“这个……”祝年有些无语，他总觉得高凡是在偷换概念，但又没有证据。关于如何接待外宾，不是他能够说了算的，现在也不是与高凡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是，他索性抛开这个话题，说道：

　　“小高，你说的可能有一些道理，不过，现在王主任和刘厅长都已经到了，外贸厅那边的欢迎仪式和晚宴也都已经安排了，临时取消也不合适。

　　“你看能不能向哈奇先生解释一下，我们只是搞一个仪式，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至于哈奇先生未来在茂林考察期间如何安排，等到晚宴结束之后再商量也不迟，你看如何？”

　　祝年的话说到这个程度，高凡自然也不能再唧唧歪歪了。他知道鲍勃想要的只是后续在茂林的活动少一些约束，眼下的些许应酬是不会拒绝的。于是，他便又返回去，与鲍勃轻声地嘀咕了几句。

　　鲍勃是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听了高凡的介绍，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倒也没必要不给祝年他们面子。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便与祝年一道下车去了。

第247章 人在江湖漂

　　月台上，身穿白衣蓝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上前献花，省经委王主任和外贸厅刘厅长与哈奇先生亲切握手互相问候家人，各种细节自不必赘述。

　　随后，鲍勃在几位官员的陪同下，乘坐外贸厅专门用于接待外宾的奔驰轿车前往省经委，参加在经委礼堂举行的更正式的欢迎仪式。

　　高凡作为哈奇集团的合作对象，被外贸厅捏着鼻子一并邀请，与外贸厅的几位处级干部合挤在一辆国产轿车里，也到了经委。

　　至于此次前往羊城参加春交会的其他人，在车站就已经由各自单位接走了。临解散之前，祝年通知他们次日要到外贸厅去参加庆功会，这也是惯例了。

　　省经委为鲍勃举办的欢迎仪式有些中西合璧的味道，大致就是在大礼堂里摆了几张圆桌，大家围桌而坐。领导们分别到主席台上致欢迎辞，鲍勃也上去致了答谢辞，双方说的都是一些漂亮而又虚套的场面话。

　　仪式过后，各色酒菜流水般地送上来，自然又有一番致辞、敬酒与回敬的流程。鲍勃对于中国式的酒桌礼仪不甚了解，显得有些生涩，不过大家也并不在意，觉得“人家外国人”就是这样的。

　　一轮酒喝过，趁着自己那桌上的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的时候，鲍勃端着酒杯溜到高凡坐的最角落的那桌，假装向高凡敬酒，私下低声地叫苦道：“高，我快不行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我觉得中国的酒比威士忌的度数还高。”

　　高凡幸灾乐祸道：“你不是说要体会中国文化的吗？那就先从酒文化开始吧。不会喝酒，你还想在中国做生意？”

　　“可是你为什么可以不喝酒？伱的杯子里，是可乐吗？”鲍勃发现了一个玄机，那就是高凡的杯子里盛着一种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没啥酒精味道，倒是透着一股甜香。

　　高凡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茂林红米酒，想起后世的梗，便笑着说道：“没错啊，这是我们茂林省的可乐，叫红军可乐。”

　　“红军可乐，什么意思？”

　　“你知道，茂林原来是苏区，也就是红军的根据地。当年的红军生活很艰苦，只在逢年过节或者打了大胜仗的时候，可以加一次餐。红军加餐的时候，喝的就是这种可乐，所以就叫红军可乐了。”

　　“我可以尝尝吗？”鲍勃跃跃欲试地问道。

　　高凡叫来服务员，让她另拿了一个杯子，给鲍勃倒了半杯米酒。鲍勃抿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随即便喝了一大口。

　　茂林的红米酒，酒精度其实也有十几度，只是因为入口极甜，而且鲍勃先前喝了不少高度的白酒，对于这样的酒精度已经完全不敏感了，因此丝毫不觉得这是酒，而是真的把它当成了可乐。

　　“太好喝了，我觉得比可口可乐好喝得多！”鲍勃赞道，“我如果不喝蒸馏酒，而是喝这种可乐，不会显得失礼吧？”

　　“完全没问题，在我们茂林，红军可乐也可以算作酒的。”高凡道。

　　“高，你真不够朋友，你早该告诉我这一点的。”鲍勃嘟囔了一句，兴冲冲地跑回自己那桌去了，全然没发现高凡正在偷乐。

　　自以为破译了中国酒桌密码的鲍勃，回到自己桌上便要求把自己的酒换成“红军可乐”。专门负责陪同他的祝年一开始没弄懂，待到明白过来啥叫“红军可乐”，便爽快地吩咐服务员用特大号搪瓷缸装了满满一缸过来。

　　鲍勃真把米酒当成了可乐，开始频频向众人敬酒，每回都是先干为敬。结果，不出高凡所料，一搪瓷缸米酒下肚，鲍勃便出溜到了桌子底下，醉得不省人事了。

　　鲍勃这一醉，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才醒。回想起自己喝醉的过程，他岂能想不到高凡所说的“红军可乐”其实是暗藏杀机，喝的时候不觉得，其实后劲很大。

　　不过，人在江湖漂，岂能不挨刀，鲍勃对于自己喝醉酒一事倒也并不耿耿于怀。

　　酒醒之后，鲍勃又应邀前往省经委，与经委和外贸厅的官员进行了一次正式的会谈。他婉拒了两个部门要派人陪同他考察的安排，声称自己希望不受干扰地全面参与沧化维生素公司的经营活动，以便了解中国企业的运行特征，为集团提供第一手的考察资料。

　　在此前，祝年已经把自己在火车上与高凡的对话向两部门的领导进行了汇报，并声称这代表了哈奇先生的意思。两部门分析之后，觉得外宾有这样的要求，自己也不便拒绝。

　　鲍勃在头一天晚宴上醉酒的表现，也让两部门的领导觉得这个外宾性格率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于是也就不再坚持要派人陪同了，只是分别给鲍勃留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让鲍勃有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并许下诸如叫天天应、叫地地答之类的承诺……

　　咦，这好像是某只猴子去保护取经人的时候才能享受的待遇。

　　在省城瑞章又盘桓了一天之后，鲍勃便与高凡一道坐上了火车，前往沧塘。

　　“高，你为什么总是要捉弄我？”

　　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的风景，鲍勃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般向高凡抱怨道。

　　“我跟你说了红军可乐也是酒啊，那玩艺稍微喝一点没事，谁像你那样牛饮？”

　　高凡不以为然地说。他可丝毫不觉得把一个外国人在酒桌上放倒了有什么不妥，我大阿卡林省酒风也是很骠悍的好不好。

　　鲍勃果然并没有真的生气，他咂巴着嘴，回味道：

　　“嗯，你还别说，红军可乐真是一种神奇的饮料，我想我已经喜欢上这种可乐了。”

　　“这还不容易。”高凡说，“到我们沧塘去，别的我不敢说，吃的喝的绝对是没问题的，保证纯天然无公害。至于说红军可乐，你一天24小时拿着当开水喝都管够。”

　　“前提是……”

　　“前提是你好好干活，先帮我们把维生素E的生产设备弄回来。”

　　高凡霸道地说道。

第248章 我们怎么称呼他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国哈佛大学商学院的学生，也是美国哈奇投资集团的投资专员鲍勃.哈奇先生。

　　“关于哈奇集团向沧化维生素厂投资150万美元并获得10%股权这件事情，古总已经向大家介绍过了。鲍勃先生未来将代表哈奇集团在沧化维生素厂担任CSO一职。”

　　这是高凡带着鲍勃回到沧塘县之后的第二天，在沧海化肥厂下属沧化科贸公司的小会议室里，由高凡主持召开了沧化维生素厂的第一次高管全体会议。会议一开始，高凡便向众人隆重介绍了鲍勃其人。

　　所谓沧化维生素厂，到目前为止还只存在于高凡的口中。高凡原来并没有打算成立一个独立的维生素厂，他设想的维生素E的业务，只是作为沧化科贸公司的一个业务部门。

　　但变化永远都比计划更快。哈奇集团要向沧化科贸公司投资，高凡不想让它介入太深，于是便信口编出来一个维生素厂，只允许哈奇集团在维生素厂入股，沧化科贸则成为维生素厂的控股股东。

　　这样设计的好处，在于沧化科贸公司可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避免公司的核心秘密被外人知晓。鲍勃一开始不了解这个情况，后来找人一打听，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他倒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这种操作在商场上也不算是啥新鲜事了。

　　虽然维生素厂在事实上并不存在，但高凡还是能够有模有样地召开这样一次高管会议，参会的高管其实就是沧化科贸目前的整个班底。

　　沧化科贸由沧海化肥厂占有60%股份，因此沧海化肥厂厂长，也就是高凡的老爹高逸平担任了沧化科贸的董事长，主要的职责就是盯着高凡，不让他跑得太快，以免扯着大家的那啥。

　　沧化科贸总经理由高凡担任，常务副总经理由古坤全担任。高凡并不擅长搞企业管理，也缺乏与政府有关部门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古坤全这个常务副总才是真正负责公司日常事务的人，高凡的主要任务是确定公司战略以及负责公司的技术研发。

　　再往下，有三名主管，分别是谢琴、薛楚江和宁默。沧化科贸公司起源于化肥厂的劳动服务公司，到目前为止主要的人员也都还是过去那些待业青年。

　　待业青年们过去干的工作不外乎就是在厂区搞搞绿化，夏天卖卖冰棒之类，也看不出谁比谁更有管理能力。高凡接手劳动服务公司之后，便毫不客气地采取了任人唯亲的做法，把谢琴等几位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年轻人提拔为主管，算是进入了公司的管理层。

　　做管理这种事情，听起来挺高大上，但其实也是个熟练工种。只要人品过得去，稍微有点责任心，把谁放到这个岗位上干一段时间，也能干得不错。

　　谢琴等人正是这样，因为被高凡挑出来当了主管，半年时间干下来，也就有点主管的样子了。正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鉴于沧化公司没啥可用的人，这几位主管也就被高凡叫来客串了一把公司高管，至少要让鲍勃觉得公司颇有点规模吧。

　　参加高管会议的还有一位，是高凡从省化工设计院聘来的工程师廖德荣。高凡聘他过来，是专门负责开发维生素E的新工艺的，现在既然要成立维生素厂，高凡就顺手给他封了一个维生素厂总工程师的头衔。不管怎么说，他的岁数和阅历在那摆着，看上去总比谢琴等人显得更靠谱。

　　关于哈奇集团向公司投资一事，几天前高凡就已经通过电话告知了高逸平和古坤全，同时还提到了鲍勃要来公司任职的事情。现在，看到高鼻子蓝眼睛的鲍勃坐在会议室里，大家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的感觉。

　　“高凡，你刚才说这位鲍什么先生在厂里担任什么欧？”

　　首先发问的是宁默，他一向有些没心没肺的气质，弄不明白的事情就直接提问，也不在乎场合是否合适。不过，他问的这个问题，倒的确是大家都关心的，大家只是碍于外宾在场，不便发问罢了。

　　“CSO，Chief_Strategy_Officer，翻译过来就叫首席战略官。”

　　高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最早说鲍勃可以当公司的CSO，这个S是“什么”的拼音缩写，纯粹是调侃的意思。

　　“那以后我们怎么称呼他啊，我们都不懂英语。”宁默有些忐忑地说。

　　鲍勃抢着回答道：“不要紧，你们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叫鲍勃，鲍勃.哈奇，你们也可以叫我好奇宝……”

　　“咳！”高凡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鲍勃的人来疯，他对众人说道：“鲍勃是个很爱学习的人，他正在自学中文，而且学得很快，所以大家以后用中文跟他交流就可以了。

　　“至于称呼嘛，大家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鲍勃，外国人不太讲究称呼职务的。”

　　“高凡，我觉得还是得给鲍勃先生一个称呼好。”高逸平提醒道，“咱们内部比较熟悉，怎么称呼倒无所谓，但如果面对工人，还有未来如果有上级领导和客户过来参观，咱们直接叫名字，会让别人有些看法的。”

　　“高厂长说得对。”古坤全附和道，“刚才小高说鲍勃先生是公司的首席战略官，以后就称鲍勃先生为，呃……”

　　说到这，他卡住了。以他一开始的想法，是觉得可以叫鲍勃为首席，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首席”这个称呼不是能够随便叫的。如果鲍勃是首席，那高逸平、高凡以及他古坤全，算是啥呢？大家会不会误以为鲍勃才是公司的一把手呢？

　　高凡看出了古坤全的想法，他笑着说道：“首席战略官这个职务，也可以换个译法，叫做战略总监，要不以后鲍勃就叫鲍总监吧。”

　　“我同意！”鲍勃举起一只手，表示了赞同。对于他来说，纠结于称呼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既然高凡提出了一个方案，他就接受好了。

　　高逸平和古坤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古坤全带头拍了拍巴掌。大家跟着一起鼓掌，正式接受了鲍勃成为管理层的一员。

第249章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又向鲍勃介绍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众人之后，高凡宣布会议进入第二项内容，也是今天这个会议的核心内容，那就是开展维生素E生产的问题。

　　被火线提拔为维生素厂总工程师的廖德荣走到前面，把几张晒图纸挂在墙上，开始给众人介绍起来：

　　“用合成法生产维生素E，首先要把原料三甲基氢醌和异植物醇加入储槽进行混合配料，然后导入缩合反应器，用脱水剂进行脱水，再进行缩合生成维生素E。

　　“随后，需要进行溶剂回收，对反应物进行提取，再与乙酐进行酯化反应，送入水洗罐进行洗涤，再进行一次溶剂回收，然后做蒸馏分离，最后经过过滤获得成品。

　　“按照这个工艺，需要用到的设备包括储槽、缩合反应釜、传送泵、溶剂回收塔、提取罐、酯化罐、水洗罐、精馏塔、过滤器，这是各种设备的具体参数……”

　　维生素E的制备工艺并不复杂，需要的设备数量也不多，这也是高凡选择维生素E这个产品的原因。只是他没有想到，区区100多万元的设备，在今天的中国也依然算是一笔大投资，大到连化工厅都不敢答应的程度，以至于他不得不亲自跑到春交会去弄钱。

　　“这些设备，我到省化工机械厂去了解了一下。有一些设备他们造不了，比如那个缩合反应釜，老廖说必须用高强度不锈钢来造，化工机械厂那边说，一个是高强度不锈钢很紧俏，可能还需要进口，另一个是焊接这种不锈钢需要用到氩弧焊，他们没这方面的技术，所以接不下来。”

　　廖德荣介绍完生产工艺之后，古坤全接着介绍有关设备采购的事情。

　　高凡去参加春交会的这些天，古坤全他们也没闲着，有关生产工艺研发和设备订购的事情，都在逐步推进，只是后一项任务因为资金还没到位，目前只能停留在询价阶段，不敢跟机械厂签最终的合同。

　　“茂化机能造的部分有多少？”高凡问道。

　　古坤全说：“我把老廖列出来的设备清单给他们那的总工看过，他说他们能造的大概占七成吧。不过因为还没有看到详细的要求，他也不敢说死。”

　　“制造周期要多长？”高凡又问道。

　　古坤全苦笑道：“他说最起码要一年，这还取决于他们有没有其他的生产任务。”

　　“杨景林在哄鬼。”高逸平不屑地说，“他们这两年生产任务都不饱和，已经连续两年政策性亏损了，他还敢说这样的话。”

　　他说的杨景林，就是茂化机的总工程师。因为同属于省里的化工系统，高逸平和他是认识的，甚至还有些私交。不过，涉及到这种厂际有利益冲突的事情，高逸平是不会有什么好态度的。

　　古坤全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鲍勃，略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省里很多国营企业都是这样，成天叫苦，说乡镇企业抢了他们的业务，他们就不反省一下自己的服务态度有没有问题。”

　　古坤全说的这种情况，在时下也算是国企的通病了。在计划经济年代里，国企按国家的指令性计划生产，原材料供应和产品销路都不用操心。由于市场普遍处于短缺状态，生产厂家属于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也就是养成了一副官商作派。

　　这几年，国家的政策有所松动，各地都涌现出了一批乡镇和大集体企业。这些企业的规模小，技术水平也远远不及国企，但胜在服务态度好，真正有点把客户当成上帝的意思。

　　这样一来，一些客户就乐于把技术含量和质量要求不太高的产品，交给乡镇企业去做，享受当甲方的待遇之余，采购价格还能有一个比较明显的下降，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