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8节

　　当然，客户的采购人员可不会说自己选择乡镇企业订货的主要原因是人家能够给回扣。

　　这些技术含量不高的产品，利润率也不高，但数量不小，以往也都是国企的主要产品。这些产品被分流了，国企的生产任务就不够了，于是便普遍出现了所谓“政策性亏损”的问题。

　　照理说，你的厂子都已经生产任务不足了，有人送上一个上百万的订单，你还不得赶紧接着？

　　可事情就是这么让人戳火。古坤全带着订单到省化工机械厂去，直接找了总工程师杨景林。杨景林一看都是厂里过去没有做过的设备，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强调了一大堆客观原因，最终放出来的话是要他们接这个订单也行，需要化工厅打招呼，而且在价格、交货时间、质量等方面，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得照他们的要求来。

　　这背后的原因就很复杂了。总的说来，就是目前大多数国企的机制还很僵化，多干活并不能多拿钱，所以大家的心态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维生素E的生产设备，大多数是比较常见的化工压力容器，这是茂化机能够承接的。但因为规格与茂化机过去做得比较顺手的化肥设备不同，需要额外做一些设备，茂林化工机械厂的工程师们对此兴趣不大，也就可以理解了。

　　出现这种情况，并未超出古坤全和高逸平的预料，甚至也是高凡能够预料到的。古坤全刚才说得比较委婉，主要是顾忌现场还有外宾，有些家丑不能外扬的心态。不过，看高凡似乎没把鲍勃当成外人的样子，古坤全也就不再隐瞒了。

　　“你们说的这种情况，科尔内在他的《短缺经济学》里有过阐述，缺乏竞争的市场，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鲍勃注意到了古坤全看他的眼神，便出声点评道。

　　科尔内是匈牙利的一位经济学家，他写的《短缺经济学》一书里对东欧计划经济体制有着很深入的讨论。鲍勃这个哈佛学生倒也并非浪得虚名，这本刚出版没两年的书他居然也读过。

　　高凡没读过这本书，也不想去讨论这样的学术问题。他对众人说道：“我考虑了一下，既然茂化机那边有些设备拿不下来，其他的设备也推三推四不愿意干，不如干脆我们都从国外引进好了。

　　“哈奇集团答应给我们投资150万美元，这笔钱就以设备和原料的方式投入，不用再到国内转个圈了。”

第250章 美国人不差钱

　　这个方案，高凡已经想过很久了。

　　从大局来说，把设备交给国内的化工机械厂制造是更好的。任何一个产业的发展都需要一条产业链作为支撑，化工设备是化工产业的重要一环，中国必须要自己掌握这个环节才行，否则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难免会受制于人。

　　半年前，高凡与郑立农谈起聚酯生产的事情时，就说过这个理念。他认为，只要国内自己掌握了聚酯设备的制造能力，哪怕只是5000吨级的小聚酯装置的制造能力，也能够有效地打压进口设备的价格。

　　但理想是一码事，现实又是另一码事。茂林化工机械厂的这种态度，让高凡完全无法接受。以他现在的能力，他也无力改变其他企业的风气，所以也只能考虑从国外进口设备这条路了。

　　与后世不同的是，由于时下中国的制造业水平普遍低下，产能严重不足，许多产品进口的价格反而低于国产的价格。一些企业愿意采购国外设备，也有这中间的因素。

　　“哈奇集团的投资不进省里的账户，而是直接在国外买成设备和原料，外贸厅那边能不能同意？”高逸平提出了一个问题。

　　古坤全想了想，说道：“高厂长提出的这个问题，还真的得向外贸厅问一下。不过，如果鲍勃先生……，呃，我是说，如果能让鲍总去跟外贸厅说一句，外贸厅也就没理由反对了。”

　　“这个没有问题。”鲍勃回答得极其爽快。

　　高逸平也点了点头：“嗯，古处长这个建议好，如果是外宾自己提出来的，外贸厅那边的确没法反对。”

　　廖德荣也跟着点头附和，显然老人们的看法是一致的，都知道外宾说句话有何等份量。高凡坐在一旁，心里好生觉得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家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好吧，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高凡说完，把头转向鲍勃问道：“鲍勃，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美国？”

　　鲍勃显出一脸委屈地答道：“可是，高凡，我昨天才到……”

　　众人愣了一下，便纷纷窃笑起来。高逸平忍着笑，瞪了高凡一眼，说道：“小凡，你怎么能这样问？”

　　高凡却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他继续对鲍勃说道：“采购设备的事情不能拖，你这几天抓紧时间和廖工沟通一下，把所需要的设备的型号和规格都记清楚，然后就回去吧。

　　“这些设备大多数都是常规设备，在美国制造应当会很快的。伱要催一下厂家，让他们尽快发货。我们这边也会同步开始土建，等你的设备一到位，就可以开始生产了。

　　“我希望最迟到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我们就能够拿出第一批产品。”

　　“我明白了，尊敬的老板。”鲍勃装出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应道。

　　他也不是糊涂人，知道高凡的安排是对的，资金占用也是有成本的，厂子早一天投产，就能早一天获益，这个道理并没什么错。他之所以要抱怨，不过是习惯性卖萌而已。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了，莫非他骨子里还有点受虐倾向？

　　“又没说不让你回来。”高凡到这会才想到要安抚一下鲍勃的玻璃心了，他笑着说道：“你办完事，随时可以回来，我保证，红军可乐管够。”

　　“真的？”鲍勃眼睛里闪着小星星。

　　“小凡，什么红军可乐？”高逸平有些不解。

　　高凡笑道：“其实就是乡下的年酒，喝得像可乐似的，美国人没吃过啥好东西，拿它当宝了。……对了，胖子！”

　　“嗯？”宁默很自觉地答应道。

　　“鲍勃在沧塘的这几天，由你负责三陪，就是陪吃陪喝陪玩。只要他把分内的活干完了，他想吃点啥、喝点啥，你都给他安排。”

　　“嗯！”宁默瓮声瓮气地继续答道。

　　“费用方面？”高逸平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高凡。

　　高凡用手一指鲍勃，说道：“费用由他自理就好了，美国人不差钱。”

　　众人齐齐咧嘴，高凡这是真的拿鲍勃不当外宾啊。关键是，这个鲍勃居然还跟着傻笑，丝毫没觉得高凡这些话有什么不妥，这可完全颠覆了大家对于“外交无小事”这个信条的理解。

　　这其中，稍微淡定一点的，也就是古坤全了。他可知道，当初高凡见那个日本人北岛正伸的时候，可是直接威胁要送对方去西北挖沙子的。相比之下，现在对鲍勃的这番话，算是很客气了。

　　奇怪的是，高凡这样对外宾不敬，外宾还上赶着和他亲近，给他拉业务、送投资。省外贸厅、外事办的那些官员成天对外宾点头哈腰，反而没办成啥实事。

　　唉，这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大家接下来又议了几件其他的事情，然后便散会了。高凡果真把鲍勃直接推给了宁默，让宁默带他去县城里玩耍，自己则跟着高逸平一道回家去了。

　　“小凡，你刚才对鲍勃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走在路上，高逸平低声地向儿子问道。

　　高凡一行是昨天晚上到的，高逸平和鲍勃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没怎么说话。高凡回家后，倒是把鲍勃的事情向父母都做了一个介绍，说自己和鲍勃已经混得挺熟。但高逸平没有想到，儿子与这个鲍勃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混得挺熟的程度，简直就是没把对方当外人了。

　　高凡笑呵呵地答道：“没事，这家伙就是这个脾气，你跟他客气，他反而要给鼻子上脸了。”

　　“你说他会长期呆在沧塘？”

　　“至少是会经常过来吧。”

　　“目的呢？”

　　“我说不太清楚。感觉上，他是想把沧化公司当成他的一个研究案例。他跟我说过，他们家族很看好中国的发展潜力，他们希望在中国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先在中国打好基础。这样未来等到中国崛起了，他们就能够收获最多的红利。”

　　高凡解释道。

　　这番话，有些是鲍勃明确跟他说过的，另外一些则是高凡结合后世的经验推测出来的。80年代初，西方对于中国的未来有不同的预测，有点像股市上的看多和看空。最终，看多的一方取得了胜利。

　　哈奇家族应当就是在这个年代里对中国看多的财团了。

第251章 那是过去的事情

　　高凡只猜对了一半。哈奇家族的确看好中国的发展潜力，但中国并不是哈奇家族看好的唯一新兴市场。

　　哈奇家族的投资理念，是多方下注，在每个有希望的市场上都投入一些资金和人才，然后再根据市场的变化调整投入的比例。

　　前几年，哈奇家族最看好的市场是拉美，在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国家都投入了不少资金。但随着墨西哥债务违约事件的发生，拉美爆发大规模主权债务危机的风险剧增，哈奇家族正在想方设法地把资金从拉美撤出来，转向东亚和东南亚地区。

　　鲍勃是家族派出的子弟之一，他还有一些堂兄堂姐分别去了韩国、泰国、印尼、印度等国，在那里考察投资机会，结交政商两界的要人。他甚至还有几位堂亲至今还守在拉美，期待在即将来袭的金融风暴之中能够找到捡漏的机会。

　　所有的这些子弟，相互存在着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大家都希望在自己负责的市场上能够做出业绩，以便未来在家族里获得更好的位置，分配到更多的资源。

　　高逸平觉得鲍勃是个外人，但在鲍勃心目中，沧化维生素厂就是他自己的事业。他要从这家小企业入手，逐步地扩大自己的势力。

　　至于那些装傻卖萌的举动，不过是鲍勃给自己设计的掩护色。他倒也不求能够骗过高凡，只要高逸平、古坤全这些人看不透就行了。

　　对于鲍勃的小心思，高凡懒得去计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多余的。高凡知道后世中国经济会发展到何等庞大的规模，鲍勃如果仅仅是想搭一趟便车，高凡是不在乎的。但如果鲍勃想对中国搞什么阴谋，高凡相信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挫败他的企图。

　　“对了，爸，咱们厂子尿素生产的情况怎么样？”

　　撇开有关鲍勃的话题，高凡向高逸平问起了化肥厂的情况。

　　沧海化肥厂的铵改尿工程，从去年启动，在前些天已经顺利完成。在高凡前往羊城期间，化肥厂的尿素装置进行了投料试生产，这个情况，高凡已经在电话里听高逸平说过了。

　　试生产之后，便是正式生产，装置进入了满负荷运行状态。铵改尿工艺的效果如何，只有在满负荷生产的条件下才能检测。

　　昨天高凡回来之后，只顾得上向父亲介绍哈奇集团投资以及鲍勃来访的事情，没空打听尿素生产情况。现在鲍勃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他也就问起这件事了。

　　“效果非常好！”

　　听到高凡的询问，高逸平明显地兴奋起来：

　　“国家和省里的专家，那几天都在生产一线呆着，看各种数据。咱们厂的这套装置，用的是你和你周阿姨提出的那套工艺，化工部的专家做了对比，说比莘野那边上的那套装置效率提高了5%以上，而且投资还比他们少了10%。”

　　“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高凡笑呵呵地问道。

　　“相信伱什么！”高逸平假意地板着脸道，“你也就是出了几个点子，最终的设计还不是你周阿姨还有化工部的专家做的？人家说了，你提出的那几个鬼点子，对人家也就是有点启发而已，离真正的设计还差得远呢。”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高凡点头不迭。

　　其实，前一段时间他已经听化工设计院的专家以及周晓芸跟他讲过，沧海化肥厂的这套铵改尿装置，最核心的工艺都是照着他提出的想法设计的。有不止一个专家对他说，这套装置中贡献最大的人莫过于他高凡。

　　这些话，自然也是会传到高逸平耳朵里去的，据高敏私下告诉高凡，高逸平在很多个场合都很凡尔赛地向别人吹牛，说自己的儿子在这个铵改尿项目中做出了何等的贡献。

　　至于刚才那番话，自然是老爹在儿子面前的习惯性操作，没准接下来还要说几句诸如“九牛一毛不自夸”之类的古训。

　　“不过……”

　　就在高凡准备接受老爹的训导之时，高逸平却是话锋一转，皱着眉头说道：

　　“生产方面已经没啥问题了，但生产出来的尿素，销售却成了一个大问题，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呢。”

　　“销售？”高凡一愣，“现在不是到处都缺尿素吗，销售怎么会有问题？”

　　要知道，现在是1983年，国内除了待业青年过剩之外，余下的什么东西都短缺。过去化肥厂生产的化肥，还是那种肥效比较低的碳酸氢铵，都是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状态的。

　　农资局有时候能够弄到一些进口的日本尿素，普通农民基本上是看不到的，尿素还在铁路上的时候就已经被县里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在纸面上瓜分掉了。

　　如今，化肥厂鸟枪换炮，自己能够生产尿素了，高逸平居然说销售成了大问题。难道是上门来买尿素的关系户太多，多到一年4万吨的产能都不够分了？

　　高逸平说：“你说的到处缺尿素，那是过去的事情。过去咱们厂一年是5000吨合成氨，生产成碳铵，再分配到全县农村，肯定是有缺口的。但现在一下子搞到20000吨合成氨，就远远过剩了。”

　　碳酸氢铵也罢，尿素也罢，有效成分都是其中的合成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合成氨中的氮。碳酸氢铵含氮量是17.7%，尿素是46.7%，大约1公斤尿素抵2.6公斤碳铵。如果考虑到碳酸氢铵易分解，造成肥效流失，实际上1公斤尿素的效果要超过3公斤碳铵。

　　沧海化肥厂过去的产能是一年生产5000吨合成氨，加工成2万吨碳酸氢铵，分配到全县农村，缺口还有很大，所以表现为供不应求。

　　但经过铵改尿的改造，化肥厂的产能提高到了年产2万吨合成氨，4万吨尿素，相当于12万吨碳酸氢铵的肥效，就远远超出全县农村的需求了。

　　当然，农村对于化肥的需求也是动态变化的。随着农村越来越富裕，农民的购买能力也不断提升。到后世，像沧塘这样的一个县，消化掉4万吨尿素也是毫无难度的。

　　但现在不行，因为农民还穷得很，买不起那么多化肥。

第252章 叫你不要翘尾巴

　　高逸平这个解释，反而把高凡给说懵了。他看着高逸平问道：“怎么，是县里不允许我们把尿素卖到外县去吗？咱们县消化不了，我们可以卖到延秀、武源去啊。”

　　延秀、武源都是沧塘的邻县，同属于鹿坪地区，高凡是曾去玩过的。

　　高逸平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县里当然不会阻拦我们把尿素卖到延秀、武源去，可是延秀、武源也都有化肥厂啊，我还带你在延秀化肥厂吃过饭呢，你应该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