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9节
我当然知道延秀和武源都有化肥厂,这和吃没吃过饭有一毛钱关系吗?高凡郁闷地想道。
“你是说,延秀和武源的农民只愿意买他们当地产的化肥?不对,伱是说,延秀化肥厂和武源化肥厂不让咱们去他们那里卖尿素?”
高凡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但还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延秀化肥厂和武源化肥厂,与此前的沧海化肥厂一样,都是大搞地方“五小工业”的时候建起来的化肥厂,甚至生产装置与沧海化肥厂都是一模一样的,即5000吨合成氨装置加2万吨碳酸氢铵装置。
沧海化肥厂的铵改尿,是化工部的全国试点,在整个茂林省都是独一份。经过改造,沧海化肥厂能够生产尿素,而延秀化肥厂和武源化肥厂依然在生产碳酸氢铵。
尿素比碳酸氢铵好,这是所有的农民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市场上同时有尿素和碳酸氢铵供应,农民没理由拒绝尿素而选择碳酸氢铵。
既然不是农民自己的选择,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即延秀化肥厂和武源化肥厂为了保住自己的市场,而给沧海化肥厂使了绊子。
“没错。”高逸平点头道,“我们生产出第一批尿素,我就让供销科和周围这几个县的农资公司都联系了,他们一开始还很高兴,跟我们预订了一大批尿素。
“但没过两天,他们就反悔了,说县里给他们发了通知,要求他们优先采购本县化肥厂的化肥,不足的部分才能用我们的尿素。”
“这就是地方保护主义了。”高凡叹道。
地方保护主义这个概念,在时下属于三天两头都要出现在领导讲话里的,说的就是各地保护自己的市场、资源,生怕被别人占有的情况。
与地方保护主义相对立的概念,就是“全国一盘棋”的提法。按照键政局的理论,中国的宣传属于缺啥说啥,国家之所以拼命提倡全国一盘棋,恰恰是因为全国并没有形成一盘棋的格局,而是各地各自为政,条块分割。
在物资短缺的年代里,地方保护主义的表现就是避免本地的资源流到外地去。比如在化肥短缺的时候,地方官员会安排民兵守在交通要道上,谁敢把本地出产的化肥运到外地去,在边境上就会被拦截下来,没收充公,顺便给当事人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送到哪去筛几个月的沙子。
而临到某些物资的供应开始上升,市场供过于求的时候,地方官就会反过来,限制外地的产品销售到本地,以保护本地企业的经营。
除了商品的流动之外,人员的流动也是如此。有时候国家部委想从省里调一个人才到中央工作,都会遭遇各种阻力,最后不得不拿出一些好处与地方交换,这才能够如愿。
后世的很多年轻人不理解“改革开放”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从什么样的体制中走过来的。
高凡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于当下的体制也是很陌生的。但经过这大半年时间,他已经有一些常识了,高逸平稍透了点口风,他便猜出了真相。
“更远一些地县呢?”高凡又支招道,“我听徐厅长说过,咱们省总体来说是缺化肥的,尤其是缺尿素,如果在全省范围内销售,区区4万吨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所以我一直叫你不要翘尾巴,你对于化肥生产的了解,还只有一点皮毛呢。”高逸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教训道,高凡甚至能隐隐听出他语气里带着一些幸灾乐祸。
唉,看来自己过去这大半年时间里的妖孽表现,给老爸的心灵造成好几亩的阴影,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的知识盲点,老爸就忍不住要得瑟了。
“爸,我啥时候翘尾巴了?你的遗传基因里也没有尾巴这一项吧。”高凡陪着笑脸说道。
高逸平见高凡服软,这才解释道:“运到其他地县去,当然没问题。但算上运费,我们的利润就没有了,甚至还可能会出现亏损。过去国家搞小化肥,你以为是因为建不了大化肥厂吗?每个县建一个化肥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节省运费。
“如果全省只建一个大化肥厂,化肥从省城运到最远的地县,销售价格连运费都挣不回来。”
“还有这样的说法?”高凡这回是真的吃惊了,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角度。
经济学上有个概念,叫规模效应。这个概念,最早就是从工业生产中来的。
一个大厂子比一个小厂子效率更高,这个规律对于大多数的工业生产都是适用的。
以化肥生产为例,过去国家搞的小化肥,规格基本都是年产3000吨至5000吨合成氨,加上12000吨至20000吨碳酸氢铵。如果建一家年产5万吨合成氨的中型化肥厂,它的能耗会远远小于10家5000吨级小化肥厂的总和,显然是更为经济的。
更何况,一家厂子的管理成本、职工人数等,都远远少于10家厂子,这样节省下来的费用也是非常可观的。
但在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国家并没有大力建设大中型化肥厂,而是遍地开花地建设了一批小化肥厂。在高凡想来,这主要是因为大中型化肥厂的设备技术要求更高,国家没有能力建设这么多大中型化肥厂,所以不得不先用这些小化肥厂来满足需求。
可听高逸平的意思,似乎建设小化肥厂反而比建设大中型化肥厂更有效率,这就超出高凡的知识范畴了。
第253章 这件事是你惹来的
据地方志记载:1983年,茂林省的化肥价格是每吨尿素出厂价350元,零售价450元;每吨碳酸氢铵出厂价158元,零售价187元。
同期,省内汽车运输的价格是每吨公里0.2元。这意味着,如果从化肥厂到农村地头的距离是100公里,则仅是化肥的运费就要支出20元。
如果运输的化肥是尿素,那么每吨支付20元的运费,倒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对于碳酸氢铵来说,每吨产品的出厂价和零售价之间只有29元的差价,扣掉20元运费,农资公司基本上就得亏损了。
80年代之前,国内尚未全面掌握尿素设备的制造能力,化肥以碳酸氢铵为主,这就决定了化肥厂与农村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否则化肥价格就会超出农民的承受范围。
化工部曾经做过一个很详细的测算,根据国内农业使用化肥的平均水平。一家生产碳酸氢铵的化肥厂,如果合成氨产能为每小时0.5吨,即每年4380吨,则销售范围的平均距离为32.18公里,吨氮产品的运费为26.76元;
如果产能提高到每小时5吨,即每年43800吨,达到中等氮肥厂的水平,则销售范围的平均距离为101.74公里,吨氮产品的运费将上升至84.62元。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在主要产品为碳酸氢铵的情况下,建设大中型化肥厂反而是不经济的,每个县建设一家年产5000吨合成氨的小化肥厂更为合理。
但当主要产品改为尿素时,由于每吨尿素的含氮量相当于3吨碳酸氢铵,经济运输半径便可以大幅度增加。同样是年产43800吨合成氨的化肥厂,其吨氮产品的运费仅为31.28元。这样一来,三五个县集中建一家化肥厂就成为经济的选择了。
当然,到了后世,尿素价格上涨到了2000元/吨,而铁路运输已经非常普遍,价格也很低廉,运费因素对于化肥厂布局的影响就大为降低了。这也是高凡对于这个问题缺乏概念的原因。
“也就是说,咱们厂的产能能够满足三到四个县的需求,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延秀、武源两个县把它们的化肥厂关掉,改用我们生产的尿素。”
高凡听高逸平简单地介绍了有关运费之类的知识,终于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化工设计院一开始不同意把铵改尿试点放到咱们沧海化肥厂,也是考虑了这个问题。咱们这边土地少,化肥生产出来之后运输距离长,4万吨尿素消化不掉。
“如果放在华北大平原上,他们一个县就能消化掉4万吨尿素的产能,铵改尿的效果更明显。”高逸平说道。
高凡道:“这么说来,我还误会化工设计院的那帮人了?”
高逸平点点头:“化工设计院那个宋院长,前一段时间过来了解设备建设情况,还专门让小周带他过来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向我解释这件事呢。”
“老宋居然这么记仇呢?”高凡笑着说。
化工设计院的副院长宋春元,当初是强烈反对把铵改尿试点放到沧海化肥厂的,为此高凡还和他发生了一场正面冲突,好悬没把老爷子给气出个好歹。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高凡撂了狠话,化工设计院才不得不认真考虑选择沧海化肥厂作为试点厂的可能性,最后由化工部的副部长郑立农拍了板。
宋春元专门去向高逸平说起这件事,当然并不是要向高逸平告状,而是要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省得高逸平父子对化工设计院心存怨念。
从道理上说,沧海化肥厂提出了铵改尿的新工艺,化工设计院用了人家的想法,却不肯选人家做试点厂,多少是有些理亏的。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宋春元当然要来解释一二。
高逸平现在也习惯了儿子的毒舌,他没有纠正高凡的话,而是继续此前的话题,说道: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延秀、武源两个县,都拒绝接受我们的尿素。如果我们最终不得不把尿素卖到其他地区去,光是运费成本就不得了,化工设计院那边没准就要看我们的笑话了。”
“你刚才说,想听听我的想法?”高凡想起刚才高逸平的说法。
“是啊。”高逸平理直气壮地说,“这件事是你惹来的,现在有麻烦了,我当然要听听你的想法。”
好吧,伱是我爹,你有理。
高凡腹诽着。
他当然知道,高逸平现在开始重视他了,遇到这种事情,就忍不住要向他问计。
但作为老爹,高逸平又拉不下面子来说求教,于是就摆出一副这样的嘴脸。
“延秀、武源两家化肥厂,经营情况怎么样?”高凡问道。
高逸平摇摇头:“情况不怎么样。他们和我们过去的情况差不多,两煤耗不到3000,也差不了多少。一直打报告要求省里给他们拨款做技术改造,但现在估计省里也不会出这笔钱了。”
“因为咱们铵改尿的事情吗?”
“没错。”
“延秀化肥厂的那个厂长,我记得是姓殷的吧,大家说他是地方支持中央的。”高凡回忆着。
同属一个地区,几家化肥厂相互之间的走动是比较多的。正如高逸平此前所说,他曾经带高凡到延秀化肥厂去玩过,对方的厂长还请他们吃了饭,所以高凡记得那位姓殷的厂长。
至于说“地方支持中央”,也是官员们中间流行的一个梗。说的是有些谢顶的人,为了掩饰,就把旁边的头发留长,梳到中间,挡着中间的大光头。官员们都是熟读报纸文件的,便找了这样一个政治词汇来形容。
“对,老殷,殷宝文,比我大五岁,他一直让你叫他伯伯的。”高逸平说。
“你和他沟通过这件事吗?”高凡问。
高逸平说:“那是肯定的。”
“他是什么态度?”
“你说呢?”高逸平没好气地呛道。
高凡无语。他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沧海化肥厂铵改尿成功,意味着延秀、武源两家化肥厂都得关门了,人家的厂长能开心才怪。
“这么说,找这两家的厂长沟通是没用的,得让化工厅出面来协调才行?”高凡说道。
第254章 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讲
“我也给徐厅长打了电话。”
“她怎么说?”
“她说你肯定有办法。”
“啥!”
“她说你肯定有办法,而且说这是郑部长说的。”
“我艹!”
“说什么呢!”
“不是,我说的是一种植物……”
这一刻,高凡真想找一只哈士奇来亲热一下,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内心的郁闷。
实在是太欺负人了,我还是一个孩子好不好!
你们一个是省化工厅的副厅长,一个是化工部的副部长,成天使这种阴招来算计我,真的很合适吗?
“我估摸着,厅里是看中伱要搞的维生素厂了。”
高逸平换了一种平和的口气,对高凡提醒道。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徐盈,甚至可能是郑立农,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高逸平能看不明白吗?
小化肥关停并转,是大势所趋。正如前面说过的,在碳酸氢铵的年代里,每个县建一家化肥厂是合理的。但随着国家逐渐掌握小尿素装置的制造能力,一批小碳铵厂将改造成尿素厂,而另外的那些就必然要关停。
在过去几年中,全国各省区都在整顿小化肥,已经有一些技术不达标的小化肥厂被关闭了。关闭一家厂子,不是简单地在门上贴个封条就可以的,一家小化肥厂有上千名职工,这些人都是需要进行安置的。
这个年代还没有下岗一说,国企职工端的都是铁饭碗。厂子可以关,但职工的饭碗不能扔,必须把这些职工安排到其他企业去。
可这是足足上千人的大厂,在有些县就是全县最大的企业,要安置这么多人,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够实现的吗?
化工厅也罢,化工部也罢,其实一直都在纠结于这个问题,却苦于找不到解决方案。不解决这个问题,淘汰落后企业以及铵改尿,都无法推行,这可是很耽误事的。
就在这个时候,茂林省冒出来一个小天才,能够无中生有地建起一家清洗剂厂,非但一下子安置了200多名待业青年,还能出口创汇。
更神奇的是,这个小天才又提出了要建一家维生素厂,还从美国拉到了一笔投资。一家维生素厂需要使用多少工人,徐盈并不知道,但从高凡此前说要投资200万元这个数字来看,安置一两百名职工应当是没啥问题的。
要知道,一家小化肥厂的固定资产也就是三、四百万而已,职工人数是上千的。
于是,徐盈灵机一动,便想到可以让高凡来帮助省厅解决一部分关停化肥厂的职工安置问题。比如说,直接把化肥厂改成维生素厂,原来的工人保留不变,或者至少保留一半,这不也减轻了当地的负担吗?
对于高凡,徐盈自觉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如果去和他商量此事,没准他又要狮子大开口,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正好,沧海化肥厂的铵改尿完成,延秀、武源两个县开始抵制沧海化肥厂的尿素,徐盈便顺水推舟地把这个难题交给了高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