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12节

　　“老廖，你刚才在楼下说的话，我怎么觉得话里有话啊。”曾家雄低声说道。

　　这个年代的建筑隔音效果不怎么样，但也还不到二人在客厅里说话会被外面的人听到的程度。曾家雄压低声音，其实就是表明一种态度，那就是自己是来打听秘密的，让廖德荣不要跟他兜圈子。

　　廖德荣大大喇喇地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然后笑着说道：“怎么，老曾你也听出我话里有话了？”

　　“傻子才听不出呢！”曾家雄笑骂道，“你老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故意拎着两只鸡在院子里显摆，又说出那些话，不就是想帮你们那个公司从咱们设计院挖人吗？”

　　“怎么，你想去？”廖德荣问道。

　　曾家雄面有犹豫之色：“说真的，看你老廖去了鹿坪以后，一趟一趟往家里拿土特产，真正是吃香的喝辣的，我还真有点动心。不过，我这边还有一摊子工作，如果扔下不管，恐怕院里也不会答应吧。”

　　“我看你是舍不得马上到的副主任吧？”廖德荣揭露道。

　　“这个……我这也是熬了这么多年，院里放了这么个风声，你说我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曾家雄实话实说了。

　　设计院也是一片小江湖，相互之间的事情，谁又不知道呢？曾家雄所在的设计室空出一个副主任的位置，院里有风声传出来，说可能会提拔曾家雄去当这个副主任，曾家雄自己也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这一点，廖德荣知道，曾家雄也知道廖德荣知道，所以也没必要在他面前隐瞒。

　　“你想去也去不了。”廖德荣说，见曾家雄有些不悦的样子，他赶紧补充道，“我告诉你，沧化科贸那边，找化工厅请示过，说想再从设计院借调几个人，结果化工厅给回了，说不允许。”

　　“原来如此。”曾家雄点点头。

　　化工厅这个态度也并不奇怪。化工设计院也是有自己的日常工作任务的，借调个把人出去还可以，借起来没完就不行了。

　　曾家雄甚至能够想到，或许化工厅还就此事征求过设计院的意见，这个不允许再借人的决定，应当是设计院的意思。

　　“既然是这样，那你刚才在楼下说那些话，是想在我们面前显摆吗？”曾家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谴责道。

　　他觊觎设计室副主任的位置不假，但同时也眼馋廖德荣带回来的土特产。如果廖德荣真的要挖他去沧化科贸，他是肯定会犹豫的。但现在廖德荣直接说他想去也去不了，他又有些愠怒。

　　人的情绪，就是这么古怪。

　　“老曾，你有没有兴趣干点兼职？”廖德荣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

　　“兼职，怎么兼？”曾家雄瞪圆眼睛问道。

　　“我刚才在楼下说，我们那边有几百台设备要设计，这是千真万确的。靠我一个人，累死了也不可能把这些设计做完。所以，我向公司打了个报告，说可以请设计院的同事们利用业余时间来帮着设计。

　　“关于设计思路，公司那边都已经确定了。我们有一位北大化学系的教授，他是负责做总体设计的。我们这边，只需要基于设计思路，做一些计算，把设备的细节确定下来。

　　“这些工作，都是咱们过去做惯的。以你老曾的能耐，可以说是手到擒来。这些活，在家里就能做，只要利用一点业余时间……嘿嘿，你懂的。”

　　廖德荣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第260章 福利不是钱

　　业余时间这个概念，大家都懂的。

　　坊间是如何形容机关的？那叫“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

　　设计院和机关差不多，大家虽说名下都有一些工作，但这些工作用上班时间的20%就能够做完了，余下的时间，都属于“业余时间”。

　　当然，前提是领导不在场。

　　曾家雄自然知道廖德荣的所指，他也相信廖德荣能够做的事情，他也是能够做的。大家同在一个设计室里，谁的本事如何，互相能不知道？

　　他更关心的问题，在于帮廖德荣，或者说是帮廖德荣所在的公司做了这些兼职工作之后，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回报，是两只老母鸡，还是一桶山茶油？

　　“待遇方面，公司是非常慷慨的。”廖德荣没有让曾家雄纠结，直接就给出了答案，“高经理说了，咱们设计院是国家单位，他直接给兼职的工程师发报酬，恐怕不符合国家政策，万一上头追究下来，大家都不好交代。”

　　“其实……”曾家雄低声嘟囔道，不过却没说下去。

　　他的本意，是想说其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大家守口如瓶，私下里拿点报酬也是无妨的。但这话现在还不适合说，因为看起来廖德荣还有下文。

　　果然，廖德荣呵呵一笑，说道：“高经理的意思是，报酬不方便给，但大家帮他们做了事情，他们送大家一点土特产，应当是不违反原则的。”

　　“你是说，像你拿出来的那些土特产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

　　“本质上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公司送给大家的是土特产，但又不是直接送。”

　　“那怎么送？”

　　“高经理说，大家的情况和我的情况不太一样。我是直接到沧塘去的，公司的福利，我可以直接带回来。大家是在瑞章做事，如果由他们那边开车把福利送过来，一是比较麻烦，二是也比较扎眼，影响不好。”

　　“也是……”

　　“所以呢，公司会把给大家的福利换成代金券，大家拿着代金券，到百货商店自己去买这些东西，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岂不是更简单？”

　　“……”

　　曾家雄无语了。

　　这特么不就是发钱吗？

　　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回忆起老国企的时候，总会津津乐道于国企的各种福利，什么冬天发木炭，夏天发西瓜啥的，然后便抱怨现在的企业不再发这些福利了。

　　其实，在他们的记忆中，遗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那就是实物福利转变为货币福利的阶段。

　　木炭、西瓜这些东西，在今天回忆起来觉得很美好，在当年却并不是人人都待见的。比如说，我年轻火力壮，不需要烤火，这些木炭对于我家就是多余。再比如说，我家两口子都有单位，各发了100斤西瓜，怎么吃得完呢？

　　更何况，采购这些福利是行政科的人去办的，这些人在其中上下其手，大家到手的福利就会缩水。再如果这些人心更黑一点，拿人回扣，买一堆烧不着的木炭或者没熟的西瓜回来，你说伱要还是不要？

　　于是，就有人提出，我能不能不要这些木炭、西瓜，单位上直接把钱发给我？

　　当年的制度，是不允许发钱的。

　　福利不是钱，所以可以发。

　　在80年代之前，国家对企业管得很严，说不允许发钱，就没人敢发钱，只能发这些木炭、西瓜。

　　进入80年代，国家提出扩大企业自主权，很多事管得不那么严了，于是各家企业就开始想办法规避政策，代金券这种东西，就是当时的人们发明出来的。

　　所谓代金券，并不是钱。

　　真的不是，不信你看我这诚实的眼睛。

　　代金券就是福利，相当于木炭和西瓜。只是，木炭有很多种，有松木的，有椴木的，有檀香木的，大家口味不同，厂子里也不便替大家做主不是？

　　所以呢，就把100斤木炭折算成金额，给大家发代金券，大家可以凭代金券到指定的商店去买木炭。只能买木炭哦，谁如果拿代金券在商店里给孩子买球鞋，厂里是要严肃批评的……

　　这种做法一出现，立马受到各单位的欢迎。哪个单位不这样做，职工就要嘀咕了：是不是领导想搞什么名堂啊？领导是不是收了木炭厂的回扣啊。

　　等到各单位都把实物福利变成代金券之后，大家一拍大腿：这特么不是多此一举吗？直接发钱不就得了？

　　此时，国家的政策也变得更宽松了，单位可以自主决定发奖金、发各种名目的津贴，已经不需要用代金券这样一种掩耳盗铃的工具了。

　　时光流转，几十年后，大家忘记了这段往事，又在嘀咕单位为什么不发福利，说想当年发的木炭如何如何好烧，西瓜如何如何甜之类，这就只能归于人性的弱点了。

　　周晓芸让高凡去找外援，高凡能够想到的就是去撬化工设计院的墙角。继续从化工设计院借人是办不到的，但私底下找人利用“业余时间”干活没什么问题。

　　以高凡的愚见，找人干活，给人发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高逸平、古坤全等人都把他拦住了，说发钱不符合规定，一旦传出去，后患无穷。

　　最后，大家便商量出了这样一个方案，由沧化科贸在瑞章市找一家百货商店，打一笔钱过去，换取一批面额不等的代金券。然后，所有给沧化科贸干活的人，根据工作量领取代金券，对外就说是公司发的福利，这在时下属于一个政策的灰色区域，各级领导都不便说什么。

　　廖德荣向曾家雄讲解了一番工作量和代金券之间的换算关系，曾家雄满面喜色，起身告辞。他这边还没出门，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廖德荣过去打开房门一看，却是院里的另外一位同事。

　　见到曾家雄在场，那名同事略有些窘，敷衍地打着招呼：

　　“哟，老曾也在啊。”

　　“嗯嗯，和老廖好久没见了，过来聊聊天。怎么，老王，你也找老廖有事？”

　　“没啥事，这不，也是来找老廖聊天的。”

　　“哦哦，聊天好，聊天好，聊聊更健康，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第261章 真是两座好楼

　　化工设计院暗流涌动，详情也不必细说。幕后的操纵者高凡此时已经离开茂林，出现在纽约曼哈顿街头。

　　确定要上马维生素C的项目之后，高凡便开始着手安排出国的事情。

　　一套年产5000吨维生素C的生产装置，即便是使用经过优化的两段发酵法工艺，投资也要达到1亿人民币以上。

　　时下人民币与美元的官方汇率是接近2比1。不过，这个汇率中人民币的币值是被高估的，尤其是在采购工业装备时，1美元的购买力远远高于2元人民币。

　　对于这套设备，高凡的设想是从国外进口一部分关键设备，另外再进口一些国内无法提供的玻璃钢、不锈钢之类的原材料，在国内找化工设备厂商生产余下的设备。他通过一些渠道查询了一下国内外的设备和原材料价格，粗略计算出大约需要2500万美元即可建成这套生产装置。

　　高凡把这个数字报给鲍勃之后，鲍勃一方面表示区区2500万美元对于哈奇集团算不上一个大数目，另一方面又声称高凡必须拿出过硬的证据，才能说服公司向沧化科贸发放这样一笔商业贷款。

　　最过硬的证据，莫过于实际的产品订单。在这个问题上，中外的银行态度是一致的。此前高凡想从国内银行贷款建设维生素E的生产装置，国内银行的要求也是要先看到订单，以便确定高凡未来是否具备还款能力。

　　高凡此去美国，就是要实地考察一下美国的维生素市场，争取谈下一个大订单，以说服哈奇集团的贷款审批人员。

　　他还知道一点，其实鲍勃竭力怂恿他前往美国，是想让他在哈奇集团的管理层面前露个面，以便管理层评估沧化科贸的投资价值。

　　“高凡，你看，这就是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也叫双子星，是曼哈顿的象征。”

　　自带干粮给高凡当导游的鲍勃指着一组双子塔，向高凡介绍道。

　　“哦？”高凡也的确是来了兴趣，他抬起头，果然看到两座插入云端的高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鲍勃得意地问道。

　　“可惜，真是两座好楼！”

　　高凡发出一句感慨。

　　鲍勃一脸诧异：“你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鲍勃带高凡参观纽约市容，是带着一些炫耀的心态的。在他想来，高凡作为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国的中国人，看到纽约的灯红酒绿和摩天大楼，应当会感到震惊、羡慕、嫉妒。

　　他想象过高凡可能会赞不绝口，也想象过高凡可能会故作矜持，但他绝对想不到，高凡走在纽约街头时候的表情是淡然的，甚至眼睛里似乎还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纽约双子塔，在这个时代算是纽约的象征，有无数来自于第三世界的游客在它面前觉得膝盖发软，有跪下的冲动。高凡倒是也给出了一个“好楼”的评价，但那个“可惜”是啥意思呢？

　　“可惜嘛……”高凡忍着想笑的冲动，强词夺理地解释道，“这是中文里的一个感叹词，和‘可怜’这个词通假。你没有听过‘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这首词吗？”

　　他才不会说自己刚才那句其实是模仿了南斯拉夫电影《桥》里的台词，原话是“可惜，真是一座好桥”。

　　他们俩的聊天，是用中文和英文混合着说的。高凡吟了一句宋词，倒把鲍勃给唬住了，他重复着高凡念的词，点点头说道：“的确，中文的确是太博大精深了，一个词居然还能这样用。”

　　“好吧，该看的也都看了，咱们还是办正事去吧。”高凡岔开了话题，“我托你帮我联系美国的饲料企业，你联系得怎么样？”

　　“早就给你联系好了。”鲍勃说。

　　高凡出国，办护照和办签证，颇耽误了一些时间。鲍勃是更早一些时候就回到美国的，这些天，他照着高凡的吩咐，已经联系了一些用户企业。

　　“迈斯特兄弟公司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这家公司是全美排名前三的饲料公司。”鲍勃用手指着前方，对高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