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17节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高凡在机场大厅找到一个公用电话，首先联系了化工部副部长郑立农，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有事情要向郑立农汇报，于是郑立农便让他直接到化工部去。
机场外倒是有候客的出租车，高凡现在也不差钱，不过他不敢过于高调，于是只能像其他旅客一样坐机场大巴先回到城里，然后再倒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化工部。这一折腾，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你怎么才来？部长等你半天了。”
见到高凡时，郑立农的秘书吴哲夫微微皱着眉头说道。
其实吴哲夫是知道从机场过来需要多少时间的，刚才郑立农问起时，他还给郑立农估计了一下，表示高凡可能还得过一会才能到。不过，当着高凡的面，他必须要表示一下批评的态度，得让这个年轻人知道，耽误部长的时间属于非常严重的错误。
“哦，对不起，我对北京的公交车不熟，绕了点路。”高凡解释道。他说着对不起，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
他一路换车过来，并没有刻意浪费时间，所以吴哲夫要批评他是没有道理的。
他上次就和吴哲夫打过交道，知道这位仁兄有点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
听到高凡的话，吴哲夫果然有些不满，但他知道郑立农对高凡颇为欣赏，自己要敲打高凡，也只能点到为止，不能过分。当下也不再说什么，进去通报了一声，便把高凡带进了郑立农的办公室。
“从美国回来了？”郑立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动窝，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有啥见闻？”
“见闻还是挺多的。”高凡也没矫情，他照着郑立农的指点坐下来，说道，“美国很发达，比咱们发达得多。”
“废话！”郑立农没好气地斥了一声。
美国比中国发达，而且发达得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高凡跑一趟美国，回来说要向他汇报事情，结果就说这么一句，就实在是太敷衍了。
“嗯，或者这么说，美国已经发展到资本主义的巅峰了。”
“怎么讲？”
“巅峰的意思，就是非常高，不过，再往前走，就是下坡了。”
“下坡？”郑立农听出了一点味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美国正在去工业化。”高凡郑重地回答道。其实，这句话才是他打算向郑立农说的。
“去工业化？”郑立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眼睛里有些光芒闪动了一下，说道，“你详细说说，什么叫去工业化，这又意味着什么。”
高凡说：“美国到目前为止，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工业国，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在美国走访了一些企业，发现美国的制造业成本正在不断上升，许多企业已经不堪重负，准备放弃制造业。”
“这个情况早就有人提出来了。目前，美国的劳动力成本远远高于日本、德国，更不用说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早些年，像纺织业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在美国已经发展不下去了，纷纷转向拉美地区和亚洲各国。”坐在一旁的吴哲夫说道。
秘书的职责可不仅仅是帮领导拎包倒水，还要成为领导的智囊。高凡向郑立农汇报事情，吴哲夫是可以在一旁提出一些看法的。
他说出这番话，是想告诉高凡，这样的观点对于部长来说并没有什么新颖之处。如果高凡访美归来的心得仅限于此，那么就没必要说下去了。
高凡平静地说道：“吴秘书说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我在美国还发现了另外一个方向，那就是不光是劳动力成本，美国工业的资金成本也在大幅度上升，而且对美国工业发展的影响更甚于劳动力成本因素。”
“资金成本？”吴哲夫愣了一下，在心里回忆着美国的存贷款利率，一时还有些回忆不起来。
高凡说：“美国经济正在快速地脱实向虚。美国资本家更热衷于从事金融业，金融业能够带来的利润远高于工业的利润，而且更轻松。
“搞工业相当于种地，而搞金融就像赌博。种地需要起早贪黑，需要应付各种自然灾害，而赌博则省事得多，几粒骰子扔下去，片刻就可以看到结果。”
“但赌博是有风险的。”吴哲夫说。
高凡说：“大家都知道赌博有风险，但一个人一旦染上赌博的毛病，就改不了了。因为如果习惯了在赌场上赚快钱，就不可能再有耐心去踏踏实实地赚钱。我在美国接触了一些人，感觉美国社会现在充斥着赌徒，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愿意去做工业稳稳当当地赚一些小利润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现在美国的资金正在大量流向金融业，没有人愿意在工业领域浪费资金。”
“你这个说法有点意思。”郑立农点点头。
处在他这个位置，这些年接触过的外宾是很多的。有些事情，没人提起来的时候，他还不会去关注。现在高凡提起来，他认真想想，似乎的确有那么一点意思。
“那么，你说的这一点，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呢？”郑立农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他相信，高凡一下飞机就急着要来见他，肯定也是要说一些与中国有关的事情。
毕竟，美国是去工业化也罢，脱实向虚也罢，这是美国人该关心的事。
“我在美国联系了一家化工设备企业，准备与茂林化工机械厂合资，我把他们的厂长也撬过来了。”高凡说道。
“这件事，茂林省化工厅已经把材料报上来了。听说，你是深夜12点钟给化工厅的厅长家里打电话，逼着他们连夜开会讨论这件事情的。”郑立农笑呵呵地说道。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高凡假意嘟囔道。
“这可不是什么坏事。茂林省化工厅的这个事迹，我们准备在全系统通报表扬呢。对了，小高凡，你想不想在部里的通报里露个脸？”
郑立农一脸坏笑。吴哲夫在旁边看着部长这个表情，也只能在心里苦笑，看来部长对这个小孩子真是宠爱，简直就是一副哄小孙子的神气。
“这个就免了吧。”高凡摆摆手，“我还是当个无名英雄吧。”
第272章 分寸的拿捏是最困难
郑立农又点了点头，算是揭过了此事。
茂林省化工厅报上来的材料里，提到了高凡的名字，但并没有特别强调高凡在此事中的作用，只说是在因公出访美国期间，为化工厅了解到了这样的信息，而最终的英明决策，是化工厅做出的。
郑立农看到材料的时候，就猜出高凡在此事中肯定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这件事做得很大胆，这不是茂林省化工厅的官员们能够做得出来的，而以他对高凡的了解，相信高凡肯定能做出这样的事。
不过，郑立农也并没有想为高凡打抱不平的意思，他很欣赏高凡，因此反而担心给高凡太多的荣誉会导致拔苗助长。
此时，听高凡自己说只想当无名英雄，他也就无须再说什么了。
“我之所以能够劝说奥丁工厂和茂化机合资，就是因为奥丁工厂在美国已经无法再生存下去，它雇不起工人，也无法获得新的投资。如果不与中国企业合作，它只能是苟延残喘，最多再过一两年就得破产倒闭。”
高凡也没有再提通报表扬的事情，而是继续说着自己此前的话题。
“你是说，在美国有很多这样的工厂，我们可以如法炮制？”郑立农敏锐地悟到了高凡想说的问题。
“郑部长英明。”高凡随手拍了一记马屁，反正也不花钱不是？
郑立农笑着瞪了高凡一眼，随即便沉思起来。
“这种事，不能错失良机，同时又不能操之过急，分寸的拿捏是最困难的。”高凡在一旁说道。
“你担心什么？”郑立农问。
高凡说：“美国正在去工业化，有许多工业企业面临破产倒闭，而以美国人的见识，又丝毫想不到把厂子迁到亚洲来……”
“你说美国人没见识？”吴哲夫再次听不下去了，出声质疑道。
高凡点点头：“没错，对于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亚洲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一无所知的。这就好比……，呃，吴秘书，你知道冈比亚是什么样吗？”
吴哲夫茫然地摇了摇头。冈比亚这个国家的名字他当然是听说过的，也知道是非洲国家，但具体是在非洲的什么地方，有多大面积、多少人口，他还真说不上。
高凡说：“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就像咱们对冈比亚这种国家的印象一样，只知其名，而不知其实。
“奥丁工厂的老厂长瓦兰斯，也算是在化工机械领域浸淫多年的老人了，但我跟他说起中国自己能够建造5万吨的尿素装置时，他是很震惊的。”
郑立农点了一下头：“这也并不奇怪。这些年到国内来访问的一些欧美人士，对于中国的情况也是非常不了解的。”
“这就是了。”高凡接着说，“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够抓住这个机会，把一些面临破产的美国企业引入到中国来，甚至包括他们的管理人员、工程师和高级技工也一并引进，对于提高咱们国家的工业水平，是有极大帮助的。”
“你说得有理。”郑立农说，“但你说的不能操之过急，又是指什么呢？”
高凡说：“我担心的是，如果国家做出这样一个决策，鼓励各地到美国去引进企业，我们的一些官员，膝盖骨太软，非但不能捡到便宜，没准还会把咱们国家自己的东西给卖掉了。”
“此话怎讲？”郑立农继续问道。高凡说的意思，他倒不是完全不明白，但既然高凡在面前，他何不让高凡说得更清楚一点，以便给自己以更多的启示。
高凡说：“我们很多官员，其实也不仅仅是官员吧，而是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气，就是太高估外国人了，总觉得外国人比我们高明……”
说到这，他感觉到一旁的气温似乎是下降了几度，那边正是吴哲夫坐的方向。不过，他也没在意，只是继续说着：
“我们去美国引进企业，是帮那些美国企业脱困，是给他们机会，而不是求他们恩赐，这一点非常重要。
“带着这样的心态，我们在与美国企业谈判的时候，就能够争取到最好的合作条件，而不是一味地向对方让利。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对参与此事的官员进行充分的教育，打破他们心里对于洋人的崇拜感。这就是我说不能操之过急的原因。”
“小吴，你把小高说的这几点记下来。”郑立农向吴哲夫吩咐道。
“我已经记下了。”吴哲夫向郑立农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不管他对高凡有什么看法，高凡与部长之间谈判，他都是必须要做全程记录的。
接下来，高凡又向郑立农汇报了关于哈奇集团、维生素C业务等方面的事情，郑立农听得津津有味。
吴哲夫则是暗暗心惊，他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17岁的孩子能够办成这么大的事情，这让他心里颇有一些挫败的感觉。
一直聊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吴哲夫起身去开了灯，高凡似乎才意识到时间很晚了，他看看郑立农，笑着说道：“郑部长，真不好意思，是不是耽误您回家吃饭了？”
“应该是耽误你吃饭了才对。”郑立农笑道，“这会估计你也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了吧？我们部里的食堂有夜宵，要不你就在这里对付一顿？”
“好呀好呀，听说部委食堂里的饭都很丰盛的。”高凡笑道。
郑立农扭头向吴哲夫说道：“小吴，你到食堂去，借几个饭盒，打三份，哪不，打四份夜宵回来，我估计小高一个人能吃两份。”
“好的。”吴哲夫答应一声便出门去了，临走还没忘记把房门带上。
听到楼道里吴哲夫的脚步声走远，郑立农笑呵呵地看着高凡，说道：“怎么，有啥不方便让小吴听到的事情要跟我说吗？”
高凡也笑了起来：“郑部长真是目光如炬，我这点小心思，居然也让郑部长看穿了。
“的确是有一件事情，不方便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但我觉得还是需要向郑部长汇报一下，请郑部长帮我判断一二。”
第273章 你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郑立农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问道。
“的确很严重。”高凡却收起了此前聊天时的轻松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在美国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
接下来，他便把自己遇到蓬莱尔和艾丽娅二人的事情向郑立农介绍了一遍。他没法说自己其实是先认出蓬莱尔正是几十年后的某个人，才意识到这二人身份不简单，只说是在接触的过程中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正常。
听高凡说起的竟是这样一件事，郑立农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思考了一下，问道：“你担心他们是带有特殊使命的，但你并不是国内重要部门的官员，他们有什么必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呢？”
关于这个问题，高凡其实是有答案的，这个答案同样来自于几十年后。他说道：“这些天，我也在思考这件事。他们和我接触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哈奇集团同意向沧化科贸提供贷款的时间，或者说，是哈奇集团认可我的能力，认为我具有投资潜力的时间。”
“你是说，美国的秘密部门会对所有具有潜力的中国年轻人下手？”郑立农问。
“正是。”高凡说，“我猜测，他们的想法是广撒网，只要是有潜力的人，他们都会接触，投一些饵料，至于对方是不是会咬饵，他们并不在乎。
“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成本。而只要十个人里面能够有一个人成功，甚至一百个人里能够有一个成功，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巨大的收获。”
“你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郑立农说，他想了一会，又问道：“你告诉我这件事情，是想让我去提醒有关部门，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高凡说：“如果郑部长能够把这个情况通报给有关部门，让他们对类似的事情多一些警惕，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是把郑部长当成组织的代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是必须在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告的。”
“你有这个敏感，非常好。”郑立农欣慰地点点头，“这件事，我会替你转告有关部门，让他们那边安排人来向你了解详细情况。”
高凡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蓬莱尔和艾丽娅是美国特殊部门的人物，高凡与他们接触这件事，对于高凡来说，就是一个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拿着这件事来作为高凡的一个把柄。
高凡说把郑立农看成组织的代表，把这件事告诉郑立农，相当于向组织报备了此事，未来再有人因此发难，组织就可以替他正名。
这种事情，很多比高凡年龄大得多，职位也高得多的官员，都意识不到。高凡小小年纪就能够把事情做得这样周到，实属难得了。
正说到此，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高凡向郑立农递了一个眼神，起身去开门，看到从走廊上走过来的正是吴哲夫，后面还跟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应当是食堂的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