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23节

　　“他还说，这样改造之后，茂化机应当能够承担哈奇集团委托的维生素C装置里80%以上的机械制造任务。”

　　“那可太好了！”厂长郭家华赞了一声。

　　杨景林却没有跟着喝彩，而是向徐盈看了一眼。

　　徐盈略一迟疑，对葛志梁说道：“小葛，你问问丹皮尔先生，他说的这个精密加工车间，有多大规模，……呃，需要多少工人？”

　　葛志梁与丹皮尔又嘀咕了几句，然后回答徐盈道：“徐厅长，他说这个车间规模不必太大，因为主要是承担精密加工的任务，大约是十几台机床的样子。”

　　“人数呢？”徐盈追问道。

　　“人数方面，除了从美国派遣过来的技工之外，就只需要十几名普工做一些辅助工作。对了，他还强调说，他们派来的工人都是多面手，一个人可以操作几种不同的机床。”葛志梁说道。

　　“这是不是说，奥丁工厂的设想是他们的人负责精密加工任务，我们的人只能负责干点粗活？”杨景林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葛志梁没有马上翻译这句话，因为他也能感觉到这句话里带着的火药味。他把目光投向徐盈，等着徐盈表态。

　　徐盈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小葛，杨总工的这个问题，先不着急向丹皮尔先生确认。我们还刚刚看了金工车间，后面还有几个车间，我们全部看完了，再和丹皮尔先生交流也不迟。”

　　葛志梁点点头，随便编了几句客套话把丹皮尔应付了过去，然后一行人便穿过金工车间，从另一个门出去，走向后面的铸造车间。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整个队伍的气氛便不那么和谐了。

　　杨景林作为总工程师，不管心里有多不痛快，还是得强装出笑脸，给丹皮尔讲解厂区的格局，各个车间的分工以及设备情况等。

　　徐盈等人原本都是紧紧跟在丹皮尔身后，随时准备回答他的一些问询的。但现在，大家都没了兴趣，于是就拖后了几步，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一行人中，只有那个吴亚威依然是一副傻白甜的嘴脸，甚至众人还能感觉到他比一开始更加兴奋了。在杨景林给丹皮尔讲解的时候，吴亚威始终跟在丹皮尔的另一侧，时不时还插一句嘴。

　　葛志梁作为翻译，听到吴亚威说话，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多事，但也不得不替他给丹皮尔做着翻译。一来二去，丹皮尔对吴亚威便有了几分兴趣，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态度很谦和，说话也很得体，像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

　　嗯，丹皮尔说的良好教育，指的是西方式的教育。

第286章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徐厅长，这个姓丹的，味道有点不对啊。”

　　半天的考察结束，一行人陪着丹皮尔前往茂化机的小食堂用餐。趁着众人向丹皮尔劝酒的工夫，杨景林把徐盈拉到门外，向她嘀咕道。

　　“你觉得哪不对？”徐盈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杨景林说：“厅里最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是说和美国人合资的目的是提高咱们自己的技术水平吗？可我刚才看这个姓丹的，话里话外都像是想甩开咱们，纯粹拿咱们当个打杂的。”

　　徐盈点点头：“我也有点这样的感觉。”

　　“那咱们还跟他们合资干什么？”杨景林有些急眼。

　　徐盈沉下脸，说道：“引进外资是国家的政策，省里也是一直都在积极推动引进外资的。奥丁工厂愿意和茂化机合资，这是一件好事。咱们省里还没有过这么大的合资项目呢。”

　　“好个屁！”杨景林口无遮拦地来了这么一句。

　　茂林省的化工产业规模不大，化工厅管辖的企业基本上都是一些中小型化工企业，相比之下，茂化机这样一家化工设备企业反而是规模最大的。

　　也正因为此，茂化机的领导层和化工厅的领导关系很熟络，杨景林这个总工程师，在徐盈面前说话也是可以很随便的。

　　“我们茂化机有30多年的历史，现在虽然经营上出现了一些困难，但也是因为国家政策调整导致的。我相信过一段时间，国家肯定还会重视化工业，到时候我们茂化机还能像过去一样做出好成绩来。

　　“我们答应和美国人合资，是为了引进他们的技术。如果像这个姓丹的说的那样，他们弄几台先进设备过来，由他们自己的工人操作，我们的人不能上手，那我们和他们合资的必要性还有吗？

　　“难道就为了让省里的领导有面子，我们这么大一个厂子就要去给外国人当苦力？”

　　杨景林愤愤地说道。

　　徐盈叹了口气，说道：“老杨，你这话就是气话了。厅里好不容易拉来这么一家美国企业，让它和茂化机搞合资，可不是为了什么面子，也不是要让你们去当什么苦力。

　　“引进技术这件事情，我们是从一开始就跟美方说好了的，这是我们和他们合作的重要基础。至于丹皮尔这里，我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毕竟，现在他还只是考察了一下茂化机的生产情况，我们双方还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的阶段。关于美方转让技术这一点，我们在谈判的时候是会严肃地提出来的。这一点，老杨你尽管放心。”

　　杨景林听到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旋即又想起一事，再次不满地问道：“对了，徐厅长，那个吴亚威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小子像个汉奸啊。”

　　徐盈咧了咧嘴，她是被杨景林的用词给雷着了。她说道：“吴亚威是省经委那边安排下来的。合资这件事，化工厅做不了主，得经委点头才行。我对这个人也不太了解，听说他是从沧塘计委调上来的。对了，老杨，我记得你有个亲戚就在沧塘吧？”

　　“是我的堂弟，叫杨景树，在沧塘一中当老师。”杨景林随口答道。

　　“对对，我听说过他。”徐盈笑眯眯地说道，“老杨，你肯定猜不出，我是怎么知道你那个堂弟的。”

　　“我也奇怪啊。”杨景林道。

　　徐盈道：“说来巧了。你知道，咱们是怎么联系上这家奥丁工厂的吗？”

　　“不知道。”

　　“是沧海化肥厂的一个子弟，去美国出差，接触了这家工厂。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了这家工厂的老板瓦兰斯先生，然后就促成了这桩合资案。”

　　“你说的那个子弟，就是沧海化肥厂高厂长的儿子吧？我想想，应当是叫高凡对吧？景树当过他的班主任，这件事我知道。怎么，合资这件事居然是这个孩子促成的？”

　　“没错没错，就是他。”徐盈脸上露出一些老母亲般的慈爱微笑，说道，“这孩子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去一趟美国，还能说服人家一个厂子来和咱们搞合资。”

　　“这小子不会是在里面搞了什么名堂吧？”杨景林随口说道，“他是不是暗中给美国人出了什么主意。”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徐盈微微绷起脸，“高凡联络奥丁工厂和茂化机合资，纯粹是为了化工厅考虑。他那天是深更半夜从美国打电话回来跟我说这事的。

　　“当时他就说了，在这项合资中，奥丁工厂要把一部分设备运到中国来，还要派出高级技工来培训茂化机的工人。此外，奥丁工厂还要向茂化机授权一些专利技术。

　　“厅里正是因为听到这些条件，才答应和奥丁工厂合作的。”

　　“可是，现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杨景林说道。

　　他对高凡没啥印象，刚才那话也只是胡乱猜测。被徐盈这样一解释，倒显得他有些鼠肚鸡肠了。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少不得要强词夺理一番。

　　徐盈说：“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原来我们一直都是和瓦兰斯先生联系的，他也说过要亲自来中国考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个丹皮尔了。”

　　杨景林眼睛一亮：“徐厅长，你是说，那个瓦什么斯答应了向咱们转让技术，是这个丹皮尔在中间捣鬼？”

　　“这个倒是不好说。也有可能他们是在唱双簧，想跟我们谈谈条件。”

　　“那么，厅里为什么不把高凡找来呢？这件事既然是他挑起的，现在出了变故，当然是要他来解决的。”

　　“现在有点不方便。”徐盈说，“我跟高厂长联系过了，他说高凡被国家科工委那边借去了，据说是去帮助解决一个什么技术问题。军工那边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人进去了，轻易就不方便出来了。”

　　“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杨景林显出惊诧的样子，倒是把刚才的失言给遮掩过去了。他点点头，说道：

　　“那好吧，咱们就先和这个姓丹的谈谈，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过，徐厅长，我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对方跟我们合资的目的只是让我们做苦工，一点技术都不转让，我们茂化机是不会接受的。”

第287章 奥丁工厂是怎么考虑的

　　丹皮尔的考察只进行了一天时间。事实上，茂化机本身也不是一个大企业，一天时间足够丹皮尔看完整个企业的情况了。

　　丹皮尔在宾馆给美国打了一个长途电话，随后便通知化工厅方面，称自己已经获得了公司的授权，要与中方进行最终的谈判，并签订合作协议。

　　第二天上午，谈判在化工厅会议室隆重举行。之所以说隆重，是因为中方这边足足有20多人到场，其中包括了外贸厅、化工厅的领导以及对口处室的人员，茂化机的厂长郭家华、总工程师杨景林以及生产科、技术科的人员，此外还有省外事办的人员。

　　饶是化工厅的会议室足够大，一些级别稍低的人员也只能坐在领导们的后面。

　　反观美方那边，则显得冷冷清清，总共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丹皮尔，另一个是翻译葛志梁。

　　谈判开始，徐盈以及外贸厅副厅长祝年分别致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随后便轮到丹皮尔发言了。正如吴亚威所评论过的那样，丹皮尔表现出了属于“人家”的那种爽直个性，一张口就直入主题：

　　“徐女士，祝先生，还有其他各位，非常感谢过去这几天中国朋友们对我的款待，现在我代表瓦兰斯先生陈述一下我们对于奥丁工厂与茂林化工机械厂进行合资经营一事的立场。

　　“我们非常重视与中国茂林省化工厅的这项合作，我们也非常期待与茂林化工机械厂进行合资经营。在昨天，我已经考察了茂林化工机械厂，并且看到贵方提供的关于企业的资产报告。

　　“我对茂林化工机械厂的历史以及包括郭先生、杨先生在内的该厂的管理人员和工人的素质表示钦佩，我相信奥丁工厂与茂林化工机械厂的合资将会是很有前途的。

　　“在与瓦兰斯先生进行过讨论之后，我现在向贵方提出我们的合作条件：

　　“第一，奥丁工厂将向茂林化工机械厂提供价值相当于人民币400万元的设备，用于提升茂林化工机械厂的设备技术水平，同时获得茂林化工机械厂49%的股权。具体的设备清单和估价我们随后会提供给贵方。

　　“第二，根据双方此前的约定，在未来五年内，茂林省化工厅可以拥有合资企业的重大决策权，但企业的日常生产经营由奥丁工厂派出的经理负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将会担任合资企业的第一任美方经理。

　　“第三，奥丁工厂会向合资企业派出一部分生产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这部分人员的薪酬和生活应由合资企业负责。

　　“好了，上述就是我们的合作意向，请贵方考虑。”

　　“太好了！”

　　葛志梁刚把丹皮尔的话翻译完，祝年就赞了一声，同时带头拍起了巴掌。在场的众人见领导拍掌，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跟着拍起掌来，一时间会议室里便是掌声雷动了。

　　丹皮尔说的三条，其实是双方此前已经谈好的条件。

　　茂化机的资产估值也就是400万左右，这是包括了土地、建筑物等在内的。茂化机现有的设备价值并不高，而且大多数设备已经很陈旧，提完折旧之后就剩不下多少了。

　　奥丁工厂答应提供的设备主要是他们目前正在使用的设备，虽然也是旧货，但技术水平比茂化机现有的设备要高出两个年代，放在中国就属于先进设备了，有比较高的技术折价。

　　至于生产经营权交给美方经理，也是从一开始就说好的。要追溯起来，其实是高凡向徐盈提出的，他的理由是茂化机的经营管理有些僵化了，需要引入国外的先进管理经验。对于这一点，化工厅方面也是认同的。

　　祝年知道这些情况，听丹皮尔说的内容并没有违背此前的共识，自然是很高兴的。引入相当于400万人民币的外资，建立一家合资企业，也是外贸厅的一项重要成绩。

　　如果没有头一天的事情，徐盈在此时也应当是充满欣喜的。可是想到丹皮尔在茂化机的那些言论，她就轻松不起来了。

　　她面带苦笑，随大流拍了几下巴掌，然后便抬手止住了掌声。她看了祝年一眼，又把头转向丹皮尔，说道：

　　“非常高兴，感谢瓦兰斯先生和丹皮尔先生对我们的认可，我们也非常期待与奥丁工厂的合作。

　　“刚才丹皮尔先生说的几点意向，我们都没有意见，这也是此前我们与瓦兰斯先生在电话和传真沟通的时候已经商定的。

　　“不过，在我们双方以往的沟通中，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奥丁工厂方面要帮助茂化机提高技术水平和生产水平。这其中除了提供先进设备之外，还要负责对茂化机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进行培训。关于这一点，奥丁工厂是怎么考虑的？”

　　“这一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丹皮尔答应得很爽快，“等到合资企业建立起来之后，我们会制订一个全面的人员培训计划，分期分批地对企业里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进行培训。事实上，奥丁工厂一直都有内部培训机制，我们只需要把这套机制复制过来即可。”

　　“你说的培训计划，可以先让我们了解一下吗？”杨景林忍不住插话了，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丹皮尔点头：“当然可以。我可以让我们的人把我们过去的培训方案传真过来。”

　　“我们希望在未来的生产中，茂化机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能够与奥丁工厂的人员承担相同的工作任务，包括合作进行产品设计，以及承担相同的生产任务。这一条，要写进双方的合作协议。”

　　徐盈索性图穷匕见了。

　　“这一条，要取决于贵方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水平。”丹皮尔耸了耸肩膀，“如果他们具备与奥丁工厂的同事们相同的能力，那么承担同样的工作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根据我昨天在茂林化工机械厂的考察，我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贵方的工人应当并不具备操作数控机床的能力，因为茂林化工机械厂并没有数控机床。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去承担数控机床的操作，无疑是不现实的。”

第288章 分明就是混淆是非

　　“这正是我们需要明确的事情。”徐盈说，“正因为我方的工人没有接触过数控机床，所以在合资企业建立之后，奥丁工厂方面需要派出有经验的技术工人，到中国来帮助培训我们的工人。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安排一部分工人到美国去，直接参加奥丁工厂的生产。

　　“这项内容，需要写在合作协议中，要明确规定我方工人参与生产的比例和时间节点。我们的工程师也要参与奥丁工厂的产品设计，奥丁工厂方面要毫无保留地向我方的工程师传授设计经验。”

　　丹皮尔冷冷地问道：“徐女士说的时间节点，具体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