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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扬帆 第124节

  “我们希望在半年之内,我们的技术工人能够承担合资工厂里70%以上的精密加工工作。”徐盈注意到了丹皮尔的口气,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

  “这也是我们的希望。”丹皮尔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不过,恕我直言,这并不现实。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工人能够在半年之内掌握那些精密加工设备的操作。”

  “数控机床的操作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化工厅机械处处长梁国栋发话了,“我们茂林省没有数控机床,但我去外省的兄弟企业参观过他们从国外引进的数控机床,也实际操作过。

  “以我的经验,一名有经验的机床工,只要学习半个月,就能够掌握数控机床的基本操作,后面就只是经验的积累而已。

  “其实,有操作传统机床的经验,操作数控机床并不难。操作数控机床的难点就是写加工程序,很多程序都是有固定套路的,改几个参数就可以了。美方的工人在旁边把关,由咱们的工人实际操作,是完全可以办到的。”

  梁国栋早年就是工人出身,是因为技术出众而被提拔起来当了干部,后来又从工厂调到了省厅。他在机床操作方面有很高的悟性,至少在化工厅系统内是对数控机床了解最多的专家。

  他这番话,既是对丹皮尔说的,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的,用于证明徐盈提出的要求具有可行性。

  祝年听出了其中的端倪,他看向丹皮尔,问道:“丹皮尔先生,刚才徐厅长和梁处长提出的要求,你觉得如何?”

  丹皮尔说:“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理解并且认同徐女士提出的要求。不过,我们无法把这个要求写在双方的合作协议里。

  “至于梁先生说的那种方式,这或许是一种中国式的培训方式吧。在我们美国,机床的操作是需要经过系统化的培训的,一个年轻人至少需要经过两年的正规培训,才能获得操作机床的资格。”

  “你这分明就是混淆是非嘛!”梁国栋急了,“你说的两年正规培训,是那种刚从学校出来,没有经验的学生。我们的工人都是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经验的,六级、七级的车工,学数控机床还需要从基础学起吗?”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异吧。”丹皮尔说。

  “你说什么差异?”梁国栋逼问道。

  丹皮尔索性就不吭声了,只把目光投向了祝年。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看清楚了中方这些人的关系以及各自的风格。他知道这个屋子里说话管用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徐盈和祝年。

  徐盈作为化工厅的领导,在合资这件事情上的发言权更大,同时她也是一位很务实的官员,所以才会揪着培训和技术的问题不放。

  相比之下,祝年的兴趣点只在于引进外资、促成合作,至于合作之后如何生产,他是不在乎的。

  丹皮尔是瓦兰斯的一个远房侄子。早些年,奥丁工厂业务还很兴旺的时候,丹皮尔曾在厂子里当过行政主管,其实就是帮瓦兰斯跑腿打杂的。

  他脑子很灵活,与一根筋只懂得生产的瓦兰斯相比,他在处理各方面关系方面颇有一些手段,在厂子的经营中也算是发挥过一些作用的。

  后来,奥丁工厂的生意日渐萧条,厂子里的杂事也没那么多了,丹皮尔便离开了工厂,到别处混去了。

  前些天,瓦兰斯把丹皮尔叫回来,跟他说了打算到中国去建合资工厂的事情,问他是否有意参与。瓦兰斯觉得,他自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跑到异国他乡去,没准会遇上什么麻烦事,这个八面玲珑的侄子或许是能派上用场的。

  丹皮尔闻听此事,很感兴趣,表示自己愿意陪瓦兰斯去中国与中方谈判,未来还可以担任合资工厂的美方经理。

  瓦兰斯曾答应高凡会亲自去中国指导合资工厂的生产,但他毕竟上了年纪,不可能长期呆在国外。侄子愿意替他去当合资工厂的经理,他当然是乐意的,这其中,还有一些提携晚辈的心态。

  这一回,原本的安排是瓦兰斯带着丹皮尔来中国考察,不料临行前瓦兰斯旧疾发作。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但在美国人看来,中国是一个落后国度,缺医少药是必然的,带着病跑到中国去,万一病情有什么变化,无疑是比较麻烦的。

  于是,瓦兰斯只是放弃行程,让丹皮尔一个人来了中国。

  依着瓦兰斯的想法,丹皮尔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主要就是去现场看看,最起码,要确认一下这个茂林化工机械厂是真实存在的,高凡并不是一个骗子。

  至于双方合作的条件,瓦兰斯与高凡是有过约定的,此后与化工厅的沟通也基本是照着这个约定来的,双方没有什么分歧,也都有合作的诚意,所以问题不大。

  高凡曾经跟瓦兰斯说过,建立这家合作企业的目的是承接沧化科贸的维生素C装置生产,这是一桩急活,耽误不起时间。

  瓦兰斯因此交代丹皮尔,只要考察的结果符合预期,就可以代表他与中方签约。在这方面,丹皮尔是有经验的。

  当着瓦兰斯的面,丹皮尔连连称唯,表示会一切照着叔叔的意图去办。但事实上,丹皮尔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觉得,瓦兰斯太过天真了,也太过厚道了,这桩合作,既然是中方有求于美方,他为什么不争取更多的好处呢?

第289章 坚持质量第一的原则

  到中国之前,丹皮尔的想法,还仅仅是一个设想。到中国之后,他便发现,中国人实在是太老实了,不欺负欺负简直都对不起自己身上这张白皮。

  就因为他是一个外国人,他在任何场合都享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

  虽说美国的州长在竞选之前也会在选民面前做做秀,但像丹皮尔这样一个混混,想让州长跟他握个手也是非常困难的,更别指望州长会专门来向他敬酒了。

  但到了中国,却有那么多州长级别的官员客客气气地与他握手致意,一口一个“丹皮尔先生”地称呼他。

  再至于那些级别更低的官员,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一副谦恭的模样。他随便咳嗽一声,都会有人赶紧上来问他是不是要喝水,或者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有了这样的铺垫,他当然要重新考虑一下瓦兰斯交代他的那些条件:

  有必要向中方做出这么多的让步吗?

  留着一些条件用来交换更多的利益不香吗?

  瓦兰斯急于要和中方合资的原因,在于他想承接沧化科贸的维生素C装置的生产,那套装置的造价在2000万美元左右,对于奥丁工厂来说是一场及时雨,能够救工厂于水火。

  奥丁工厂的工人流失了很多,现有的人手无法承担这么多生产任务,因此瓦兰斯需要与中方合资,以便使用茂林化工机械厂的500名工人。

  高凡与瓦兰斯商谈此事的时候,提出需要把一部分高端制造任务转移到中国去,由中国工人完成,瓦兰斯对此并不介意。

  但丹皮尔却有他的想法。他知道高端制造任务是利润更高的部分,如果能够让中国工人只承担低端的任务,包括一些加工精度不高的部件,以及一些高精度部件的粗加工环节,则可以压低应当分配给中方的工时费用,给美方留出更多的利润。

  他还进而想到,双方既然建立了合资企业,未来的业务就不止是维生素C装置这一项,还会有其他的项目。要想长期地占有其中的超额利润,就不能让中国工人掌握高端生产技能。

  在茂化机考察的时候,他稍稍漏了点口风,也是要试探中方底线的意思。现在他发现,中方对于这件事还是很敏感的,至少这位姓徐的副厅长就紧紧咬着这件事不放。

  不过,好消息也有,他发现中方的人员并不是一条心的,有些官员对于技术的事情并不关心,还有些官员更是只在乎在“外国人”心目中的形象,一切以让他满意为原则。

  如果说这些人还有其他的奢望的话,那就是除了让他满意之外,最好还能赢得他的欣赏。比如,他无意中对那位名叫吴亚威的中国年轻官员说了句“Very_Good”,那小子就乐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分析清楚了这一切,丹皮尔就不忌惮徐盈和杨景林的威逼了,他笑而不语,只把目光投向同为副厅长的祝年,等着祝年替他解围。

  果然,看到外宾被徐盈逼得不吭声了,祝年轻咳一声,转头对徐盈说道:

  “徐厅长,梁处长,还有杨总工,你们刚才讨论的问题,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在搞工业这方面,美国专家的经验肯定是比我们更丰富一些的。

  “丹皮尔先生也没有说不对我们的工人进行培训,你们双方的分歧,可能还是在培训方式以及所需要的时间上,这个问题也算不上是原则问题吧?你们说是不是。”

  知道祝年是在打圆场,徐盈当然不好直接呛声。毕竟,中国人之间如果吵起来,就让外宾看了笑话了,这也算是丢脸了吧?

  她压低声音,对祝年说道:“祝厅长,这件事对于我们化工厅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说是原则问题也不为过。我们引进奥丁工厂,主要还是想向奥丁工厂学习他们的先进生产技术,以提高我们自己的技术水平。

  “如果涉及到高端制造的部分,比如数控加工的部分,还有不锈钢的氩弧焊工艺,以及精密铸造的技术,都由奥丁工厂派来的工人承担了,那么我们和过去就没什么区别了。”

  “丹皮尔先生也没这么说吧?”祝年说,“他只是说,学习这些技术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对工业不太了解,但我觉得,涉及到这种高端制造的任务,肯定还是要坚持质量第一的原则。工人技术不过关,强行让他们上岗,是不是也不太负责任?”

  徐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严格地说,丹皮尔的意见也没啥明显的硬伤。人家没有说中方的工人不能上岗,只是说需要经过培训,合格之后才能操作,这个道理说到哪去都是说得通的,徐盈自己也不敢说培训是不必要的。

  问题在于,如果不规定培训的进度以及中国工人上岗的时间节点,奥丁工厂方面就可以无限期地拖延,在这个期间,茂化机就沦为给奥丁工厂打下手的企业。

  徐盈对于利润分配并不是特别在意,事实上,这个年代的国企并不存在攫取超额利润的意识,利润都是照着工时标准计算的,而不是说能多赚一点就多赚一点。

  徐盈在意的,是茂化机通过这次合资,全面提高技术水平,从而能够承担更高端的化工设备制造业务,这是一种工业主管部门官员的本能执念。

  如果没有听到丹皮尔在茂化机说的那些话,徐盈不会想到要在合同里如此较真。双方此前谈得很愉快,徐盈相信合资之后奥丁工厂作为拥有49%股份的大股东,在帮助培训中国工人这一点上是会很积极的。

  但丹皮尔的表现让她感觉到了一些危险。没错,美国有瓦兰斯这样的敦厚大叔,也有丹皮尔这样的无良混混,涉及到中方利益的事情,如果不在合同里明确规定,万一未来对方耍点花招,自己就被动了。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不,合同还没签,丹皮尔就已经在耍心眼了。

第290章 外宾那边有什么顾虑

  第一次谈判,就这样无果而终了。

  安排人把丹皮尔送回宾馆去休息,徐盈把祝年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徐盈把有关的情况向祝年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其中也包括了她对于双方合作前景的担忧。

  祝年听罢,稍稍沉默了一会,问道:“徐厅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只是咱们这边的猜测,丹皮尔先生并不认同咱们的观点。

  “的确,咱们对自己的工人有信心,相信他们能够克服困难,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引进的技术。但是,从美方的角度来说,存在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听说,人家外国人是很尊重工人的休息权的,加班加点学习技术这种事情,人家应当是不能接受的。

  “我想,你们双方在沟通的过程中,是不是有些做得不够的地方?”

  徐盈轻叹一声,说道:“我现在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也在于此。我不知道丹皮尔是出于谨慎心理,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我们耐心地做工作,请他去看看我们工人的操作水平,相信他是能够接受我们的看法的。

  “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就不好办了。”

  “你刚才说丹皮尔先生可能有其他的打算,这个打算是什么呢?”祝年问道。

  徐盈道:“保守他们的技术,不让我们掌握。这样在未来的合作中,他们就能吃最肥的肉,只给我们留下一些汤汤水水。”

  祝年啧了一声,说道:“这个还只是猜测吧?对外宾的想法这样妄加猜测,总是不太合适的。再如果因为这种猜测,导致双方的合作无法达成,我们外贸厅这边向省里也很难解释啊。”

  “这就是麻烦所在了。”徐盈说。

  同是这个级别的官员,祝年说的问题,徐盈当然是明白的。

  祝年说:“伱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可以在合同里规定对方有义务培训咱们的工人,这一条丹皮尔先生也是答应过的。咱们可以把条款写得再周全一点,比如说,如果咱们的工人经过培训达到了他们提出的技术要求,就应当允许这些工人参与高端制造环节。

  “这样一来,咱们只要要求参加培训的工人多努努力,尽快地掌握技术,在考核中取得优异的成绩,他们不就没话说了吗?”

  “但是,怎么能够保证他们是用心教的呢?如果他们教的时候磨洋工,非要把培训过程拖个三年五载,我们怎么办?”徐盈追问道。

  “那就再约定一下,培训周期不能超过……”

  祝年说到一半,就卡壳了。他发现,被徐盈这样一绕,他也站到徐盈他们的立场上去了。

  徐盈向丹皮尔提出来的,不就是要明确中方工人参与高端生产的时间节点吗?而丹皮尔是坚持不接受关于时间节点的条款的,理由是无法确定中方工人的学习能力。

  他原本是打算说服徐盈放弃这个条款的,结果自己也认同这种约定了。

  “如果双方各退一步呢?”祝年又支招道,“你们把时间节点放松一点,比如说,不是半年,而是一年。奥丁工厂这边,也承诺在一年之内完成相应的培训,向中国工人移交一部分高端制造任务。”

  “如果丹皮尔不答应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答应不答应?”

  “祝厅长,我想知道,外贸厅对于这项合作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大力支持了。”

  “我是说,如果我们和美方谈不成,双方谈崩了,外贸厅能不能接受。”

  “这个……”祝年面有苦色,“徐大姐,你可别吓我。这个项目,省里的领导都是非常重视的,已经向外贸厅做过好几次指示了,经委那边也给予了很大的关注。

  “闹到这个程度,你如果说谈崩了,对方拍屁股走人了。你们化工厅或许没啥事,我们可要吃上头的排头了。”

  徐盈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这就是咱们的软肋了。如果谈判之前我们就害怕谈崩,这样的谈判还怎么谈下去?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个丹皮尔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我们的底线,所以才敢这样嚣张。

  “其实,这几年我们化工系统也有一些企业派了工人到国外去培训,那些培训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培训回来的工人都能够成为各个岗位上的骨干。

  “就说那个氩弧焊,我们省里没人会烧,但我去东北的通原锅炉厂参观的时候,看到他们那边一个不到20岁的小姑娘都烧得很好。一问才知道,她也就是在日本学习了几个月而已,回来就能上手了。

  “据丹皮尔自己说,他也是在奥丁工厂工作过很多年的,怎么会不清楚这种事情呢?”

  祝年不便接她的话茬,只能打着马虎眼,说道:“谈崩的这种可能性,我们还是要尽量避免。外宾那边有什么顾虑,我们也可以再了解一下。我想,对方也是有合作意愿的嘛,只要有意愿,就肯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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