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25节

　　“也好，先找个人和丹皮尔非正式地接触一下吧，听听他的想法。”徐盈妥协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外贸厅不敢承担谈判谈“崩”的风险，化工厅又哪里敢承担呢？事情是化工厅挑出来的，省领导都被惊动了，最后你说这事没谈成，这算是涮领导玩吗？

　　了解外宾“顾虑”的任务，最终落到了吴亚威的头上。

　　徐盈对吴亚威很不感冒，觉得他在丹皮尔面前太过谄媚。但祝年却觉得，吴亚威的这种表现说明他恰好适合于当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反正吴亚威也没有拍板的权力，只是让他去了解一下外宾的想法而已，他就算办不成事，肯定也不会坏事吧？

　　在祝年心里，还有另外一个计较，那就是吴亚威是省经委派来的人。让他去和外宾接触，未来如果谈判真的出现了变故，这个天大的锅也可以让经委背上一点。

　　当然，这个计较，祝年是不会说出来的。

　　于是，在又一次谈判结束之后，吴亚威带着他从茂林师范学院找来的一名充当翻译的大学生，走进了丹皮尔住的豪华套间。

第291章 我觉得非常遗憾

　　“丹皮尔先生，没有打搅您休息吧？”

　　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吴亚威客气地向丹皮尔问候道。

　　坐在吴亚威身边的，正是高凡的高中同学，茂林师范学院化学系的大一新生张伟。听完吴亚威说的话，他用勉强还算通顺的英语给丹皮尔做了翻译，当然，流利就谈不上了。

　　在此前，吴亚威接到任务，让他来与丹皮尔进行私下沟通，他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要自己带一个翻译。他给出的理由是原来的翻译葛志梁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天，也该休息休息了。

　　吴亚威不想让葛志梁参与这场“私下沟通”，是因为在前些天陪同丹皮尔考察以及谈判的过程中，吴亚威感觉到葛志梁的立场是偏向徐盈他们那边的，算是有点鹰派。

　　吴亚威要和丹皮尔谈些亲近的话题，当然不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呆在身边，而且还是担任翻译这样的角色。万一自己的某句话被他刻意翻译成了别的意思，惹恼了外宾，那麻烦就大了。

　　祝年猜出了吴亚威的想法，而且也有些认同，因此便同意了吴亚威的要求，准备另外给他配个翻译。吴亚威却表示自己有一个熟人，英语不错，可以担当翻译的职责。

　　对此，祝年没有什么异议，问了问那个熟人的情况，就答应了。

　　这几年，国家的开放程度不断提高，外国人到中国来的人数不断增加，国家对于普通人与外国人接触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敏感了。

　　就比如高凡把鲍勃带到沧塘县去，省外事办也是点了头的。当然，对相关人员进行一些外事纪律的教育是不可避免的。

　　吴亚威找的这个熟人，便是张伟。他们同是沧塘人，还有一些辗转的亲戚关系。过年的时候，吴亚威在一次亲戚家的聚会上遇到了正在读大一的张伟，得知张伟上大学半年来非常努力，硬是背了一本英汉词典下来，已经具备与外教用英语交流的能力了。

　　吴亚威想和丹皮尔谈的事情，有些是不便于让其他人旁听的，尤其是不能让体制内的同僚听到。要知道，单位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纠葛，万一他哪一次得罪了人，人家拿这一次的事情出来歪嘴，他就难受了。

　　考虑到这一点，吴亚威便想起了张伟。在他看来，张伟只是个大一的学生，没啥城府，只要自己交代几句，让他不要出去乱说，就没啥问题了。

　　对于张伟的英语水平，他稍微有些怀疑，不过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赶鸭子上架了。

　　“不，我还没有休息。在美国，我通常是要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会睡觉的。但在中国，卖谢特……，这里什么娱乐都没有，真是无聊透了。”

　　丹皮尔一屁股在吴亚威对面坐下，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同时把两听可乐扔到了吴亚威和张伟的面前。

　　他住的是涉外宾馆，宾馆里是能够提供可乐的。可乐的价格相对于中国人的收入而言，高到让人无法接受，所以一般的中国商店里是看不到可乐的。不过，这点钱对于美国人来说，就算不上啥了。

　　“吴科长，这……”

　　看着滚到自己面前的易拉罐，张伟只觉得手足无措。他倒是认得这种饮料，但从来没有喝过。他知道这种饮料的价格很高，不确定以自己的身份，是否有资格接受这样一听饮料。

　　吴亚威倒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他拿起自己面前的可乐，拉开拉环，从容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罐子，对张伟点了点头，示意他有样学样。

　　张伟赶紧回头向丹皮尔笑了笑，说了句“三克油”，然后便学着吴亚威的样子，也打开了易拉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在这边品味着可乐味道的时候，那头吴亚威已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和丹皮尔聊了起来。张伟只得放下可乐，开始认真地听双方的话，然后给他们做着翻译。

　　吴亚威说：“没办法，我们国家实在是太落后了，而且思想太保守了。如果是在南方那边，大宾馆到了晚上是会有舞会的。我们这里过去也搞过，后来就被取缔了。”

　　“取缔？为什么？”丹皮尔有些不解。

　　“他们说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吴亚威说。

　　“资产阶级有什么不好吗？”丹皮尔继续问道。

　　“呃……”吴亚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关于这个问题，他当然有自己的看法，但在外宾面前说出这些看法，是会犯一些忌讳的。他倒不怕张伟会把这些话传出去，他更担心的是丹皮尔不知轻重，把他说的话传出去，那可就是严重的错误了。

　　“对了，丹皮尔先生，对于这几天的谈判，你有什么想法？”吴亚威岔开了前面的话题，言归正传。

　　“我觉得非常遗憾。”丹皮尔耸耸肩，表现出一个超然的样子，“你们的官员对工业的规律一无所知，提出了一些非常外行的要求，这是我们完全无法接受的。

　　“我刚刚和我的老板瓦兰斯先生通过电话，他表示，如果中国方面始终坚持这样的外行要求，那么我们双方之间的合作恐怕就只能放弃了。虽然，这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不不不，丹皮尔先生，这样的情况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吴亚威说，“的确，我们有些领导，抱歉，我作为一名下级，不方便直接指出他们的名字，的确是有一些好高骛远的。

　　“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其他的领导，而且是对合资这件事情有决定权的领导，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你说的其他领导，是指祝先生吗？”丹皮尔问。

　　吴亚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学着丹皮尔的样子，轻轻耸了一下肩，这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可是，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害怕徐女士，他不敢直接反驳徐女士的意见。”丹皮尔说。

　　吴亚威说：“他们两个人毕竟是同一级别的干部，所以祝厅长也不便直接反驳徐厅长的意见。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祝厅长是非常希望促成这项合作的。”

第292章 吴亚威的小算盘

　　“可是，这对我有什么用？”丹皮尔直截了当地说，“吴，你觉得，如果我一口回绝徐女士的要求，坚持只能按照我们的条件来进行合作，祝先生会答应吗？”

　　“这样恐怕不太好。”吴亚威说，“在中国，做事情还是要讲一点平衡的。如果你们太不给徐厅长这边面子了，这件事说不定就真的谈不成了。”

　　丹皮尔冷笑道：“我可不在乎。如果谈不成，那就算了，这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损失。”

　　吴亚威不敢接他的话，只是陪着笑脸说：“其实，还是有一些其他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把一些条款写得模糊一点，或者加上一些前提条件，比如‘在双方认为合适的条件下’。到时候，如果茂化机这边条件不成熟，你们拒绝他们提出来的不合理要求也就有依据了。

　　“至于说如果茂化机或者化工厅那边有什么意见，双方可以继续讨论嘛。那时候，大家的时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亚威向丹皮尔递去一个眼神。

　　丹皮尔稍微错愕了一下，旋即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向吴亚威翘了一个大拇指，说道：“吴，我真的很佩服伱的智慧。”

　　无疑，吴亚威的潜台词是，丹皮尔可以先假意地答应中方的要求，等到签约完成，双方开始正式合作，奥丁工厂只要随便找点茬，就可以合同中规定的中方工人的上岗时间往后拖延。

　　至于这种拖延会引起茂化机以及化工厅的不满，吴亚威也给出了解决方案，那就是扯皮。扯皮这种事情，是很消耗时间的，扯上一年半载也不奇怪。

　　“这并不是什么智慧，只是中国人做事的特点罢了。”吴亚威倒是挺谦虚，“没办法，中国人就是这样，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不必要的事情上了，所以才会这么落后的。中国要向美国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丹皮尔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说道：“是的，我非常不喜欢你们那些官员的做事风格。不过，吴，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我觉得和你交流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吴亚威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丹皮尔这样说，他非但没有露出什么欣喜之色，反而是轻叹一声，说道：“丹皮尔先生，我也非常喜欢和你一起共事。不过，非常可惜，等到你和化工厅签约之后，我的工作就完成了，要回省经委去了。

　　“未来，和你合作的会是茂化机的郭厂长和杨总工。……当然，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我想你们之间会合作得很愉快的。”

　　换成瓦兰斯，只怕是听不出吴亚威这番话里的暗示的。但丹皮尔是个职场混混，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惯了尔虞我诈。

　　刚才这会，他一边与吴亚威聊天，一边就在心里琢磨着吴亚威的来意。没错，吴亚威肯定是官方派来当说客的，但他话里话外明显地偏向自己这边，这就不是官方立场了，而是有着自己的一个小算盘。

　　那么，吴亚威的小算盘是在算什么呢？

　　刚才这几句话，就把他的用意抖落出来了，丹皮尔岂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吴先生，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希望未来在中国的共事者会是你，而不是郭和杨。我认为，他们的思想太落后了。”丹皮尔抛出了橄榄枝。

　　“这怎么可能？”吴亚威做惶恐状，“郭厂长的工作也就罢了，杨总工是负责技术的，我对技术可是一窍不通呢，怎么可能替代杨总工？”

　　“没错，杨虽然偏执了一点，但在技术方面还是有一些水平的，我也不希望他被换掉。不过，如果吴先生能够代替郭的位置，我想对于我们双方未来的合作是有好处的。”

　　“茂化机的厂长是副厅级呢，我只是正科级……”吴亚威讷讷地说。

　　张伟满头大汗，搜肠刮肚地找着单词来表达行政级别的差异。不过，丹皮尔最终还是听明白了，甚至听出了吴亚威没有说出来的那些想法。

　　“吴，我决定了，明天的谈判，我会答应你们的一些条件，不过，我要增加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的上级务必要安排你担任合资厂的中方厂长。”丹皮尔信誓旦旦地说。

　　丹皮尔这话，可并不是在给吴亚威画饼，而是他真的希望吴亚威能够成为合资厂的中方厂长。吴亚威是个长着媚骨的人，对丹皮尔可谓是百依百顺、忠心耿耿。让吴亚威当中方厂长，这个合资厂的事情，基本上就是丹皮尔说了算。

　　届时，他要如何安排中方工人，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样不太合适。”吴亚威红着脸说，“丹皮尔先生，我们是朋友，但我不希望我们这种关系影响到谈判大局。”

　　丹皮尔严肃地说：“不，我并不认为这会影响到谈判大局，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有利于谈判的。”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为了双方合作做出一些牺牲好了。”吴亚威像是被人逼着去赴汤蹈火一样毅然决然地说。

　　从宾馆出来，走向公交车站的途中，张伟沉默了好一会，才怯怯地向吴亚威问道：“吴叔，你刚才跟丹皮尔先生谈的那些，有没有什么问题啊？”

　　“什么问题？”吴亚威反问道，随后又回答道，“我是受领导派遣，来给丹皮尔做工作的。外国人性格直爽，不喜欢兜圈子，如果我不向他解释清楚，他怎么会同意接受我们的条件？”

　　“我是说……”张伟的话说到一半，终于还是咽回去了。

　　以他的阅历，还不足以理解吴亚威与丹皮尔之间的交易，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中间好像有哪不太对。

　　不过，认真回忆一下，好像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最后是外宾主动提出希望吴叔当合资企业的厂长，吴叔不是还推辞了一次吗？

　　是不是应当三辞三让，才更合适呢？

　　不，吴叔说了，外宾都是很直爽的，咱们这套三辞三让的做法，说不定人家不喜欢呢。

　　好吧，这些事情暂时也不是自己需要关心的，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自己还是学到了很多，而且，还喝到了传说中的可乐。

　　嗯，挺好喝的，啥时候中国人能天天喝可乐啊。

第293章 高凡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总觉得，这个丹皮尔想搞名堂。”

　　副厅长办公室里，徐盈皱着眉头，对坐在沙发上的祝年说道。

　　这是一次新的谈判之后，丹皮尔在谈判中提出了新的方案，部分地接受了化工厅提出的要明确中方工人上岗时间的要求，徐盈在欣喜之余，却又生出了更多的疑虑。

　　祝年手里端着徐盈给他泡的茶，一脸无奈地说道：“徐大姐，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那个那个，呃，对了，叫关心则乱啊。

　　“前几天丹皮尔死活不肯接受我们的要求，你不乐意。现在人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全盘接受了我们的条件，你又说人家是想搞名堂。

　　“伱们到底是想不想跟美国合作啊？如果你们不想和美国人合作，我可就回去了。”

　　他话是这样说，脸上却是带着笑的，让人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谴责徐盈。

　　徐盈说：“丹皮尔并没有180度大转弯，你没听他今天说的，他接受我们提出的要求，但又加上了一串约束条件，明显是留着日后和我们扯皮的余地的。

　　“还有，他特别提出要让吴亚威当合资厂的中方厂长，是不是吴亚威去找他面谈的时候，和他达成了什么幕后交易？”

　　祝年说：“这件事，吴亚威向经委做过汇报。他说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了丹皮尔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但丹皮尔因为这件事情，表示希望未来能够和他一起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