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26节

　　“丹皮尔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也许是吴亚威说的话让他觉得比较投缘。对于外宾来说，在中国能够找到一个比较投缘的人，还是不太容易的。”

　　“你也赞成当吴亚威当合资厂的中方厂长？”徐盈问。

　　祝年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茂化机是副厅级企业，吴亚威也就是一个正科级。充其量调他过来当个副厂长，专门负责和外宾沟通协调。这就，也算是破格提拔了。

　　“说真的，也就因为丹皮尔提出的要求不合理，所以我才觉得这不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丹皮尔不懂咱们国内的级别，吴亚威是懂的，他怎么可能会让丹皮尔去提这样一个完全不具有可行性的建议呢？”

　　“既然吴亚威说他说服了丹皮尔，怎么丹皮尔还会提出这么多约束条件，这分明就是没有诚意嘛。”徐盈说。

　　祝年继续解释：“这件事，小吴也向我汇报过。他说丹皮尔还是担心咱们的工人学技术的速度太慢，怕规定一个严格的时间限制，到时候会没有回旋余地。”

　　“他想怎么回旋？”徐盈没好气地呛道，“难道我们都是一些不懂生产的糊涂蛋，工人技术不合格，我们还会强行让工人上岗吗？”

　　祝年苦笑。

　　这就是双方缺乏信任的结果。

　　丹皮尔声称自己担心中方好大喜功，违背客观规律。而中方则猜测丹皮尔是有意要向中方封锁技术，以便攫取超额利润。

　　两边都怕吃亏，都希望合同条款对自己有利，最终就成了这个样子。

　　在祝年看来，丹皮尔答应了化工厅此前的要求，这就是做了退步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增加几个约束条款，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徐盈现在这个表现，算不算是疑神疑鬼呢？

　　可是，祝年也不便越俎代庖。徐盈才是技术官员，技术合作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听职能厅局的意见的。

　　“那么，徐大姐，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祝年决定把球踢给徐盈去处理了，“要求丹皮尔取消这些约束条件，我觉得是不现实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们那边就相当于全盘接受我们的条件了，他们自己啥要求也没实现。我们双方毕竟是合作关系，怎么可能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呢？”祝年说。

　　徐盈用手捂着前额，闭上眼睛认真地思考着。好半晌，她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个高凡，惹来了麻烦，自己倒是跑得快，还躲到科工委的地盘上去了！”

　　“这种情况，那个高凡能解决什么问题？”祝年嘟囔道。

　　“他那个小脑袋，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徐盈说，“我相信，如果他现在在这里，肯定能想出一个更完美的方案的。”

　　祝年说：“徐大姐你说得也太邪乎了吧。这个高凡，在春交会上我和他打交道打得挺多的。他的英语非常不错，这是我知道的。但要说到商业谈判这种事情……”

　　说到此，他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盈却是下了决心，她说道：“不行，我至少需要把这个情况和高凡交流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建议。”

　　高逸平要联系高凡很难，但一个省厅，还是有足够的能量的。

　　于是，正在枫林研究所里与工程师们一起做实验的高凡，便接到了从茂林打过来的长途电话。

　　“这个丹皮尔，我没有接触过。”

　　听罢徐盈叙述的情况，高凡在电话里说：“不过，如果是瓦兰斯亲自来了，应当就不会整出这些妖蛾子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前几回我们直接和瓦兰斯先生沟通，还是非常愉快的。但这个丹皮尔，行事风格和瓦兰斯完全不同。”徐盈道。

　　“这件事得和瓦兰斯谈，可是，我现在这个位置，根本就允许打国际长途啊。”高凡苦恼地说。

　　徐盈说：“你能请几天假回来看看吗？”

　　“现在肯定不行。”高凡说，“我现在正在参与的这个项目，有一定的密级，制度上规定参与的人员不能随意离开。不瞒徐阿姨，就是现在，我身边也有一位警卫同志，在监听我们谈话的内容呢。”

　　“不是这样的，高同志，我们并不是……”

　　听筒里，徐盈能够听到那边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辩解着什么。她叹了口气，说道：“那就算了，还是国防的事情要紧，你在那边安心工作吧。我们这边，我再想办法给丹皮尔施加一点压力，或许……”

　　“或许，我可以找个人代替我。”高凡在那头灵机一动，说道，“徐阿姨，我帮你找一个人吧，他完全能够代替我。我希望徐阿姨你们这边能够给他一个完全的授权。”

第294章 我的师兄很稳健

　　“笃笃笃，笃笃笃。”

　　高凡家的房门被敲响了。刚从鹿坪回来过周末的高敏走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身上斜挎着一个大旅行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请问，这是高逸平，高厂长家吗？”

　　年轻人温文尔雅地问道。

　　“是啊，你是哪的？”高敏盯着对方问道。

　　“哦哦，那你是高凡的姐姐吧？我是高凡的师兄，我叫杨凯。”对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是杨博士吗？”

　　刚才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高逸平放下报纸走了过来，热情地向杨凯打着招呼：“小凡跟家里打了电话，说你要过来。快请进来了，一路辛苦了。小敏，帮杨博士接下包。”

　　“哦哦，不用不用，我这个包……呃，还是有点重的，主要是装了些书。”

　　杨凯看到眼前这位漂亮小姐姐真的伸手欲接他身上的包，立马就慌了，刚才装出来的那股矜持荡然无存。

　　其实，他哪是那种举止斯文的绅士，作为北大化学系曾经的传说，他的本性是极其跳脱的。刚才之所以端着一副架子，只是怕给高凡的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高家父女把杨凯迎进了客厅，高逸平招呼着杨凯在藤制的圈手椅上坐下，已经有了大半年工作经验的高敏很有眼色地给杨凯沏了一杯茶，放在他身边。

　　杨凯向高敏道了谢，又婉拒了高逸平递过来的香烟，然后说道：“高叔叔，您可千万别叫我杨博士，我只是个硕士呢，嗯，确切地说，我要下学期才是硕士研究生。”

　　“所以是不是要叫伱杨硕士？”高敏站在高逸平的椅子边上，笑着问道。

　　换成厂里的干部工人来家里谈事，高敏肯定是不会在旁边旁听的。但眼前这个人是弟弟的师兄，而且她还曾听弟弟提起过一次，说这个师兄是个天才，在化学系的才名甚至超过了他，那么高敏就难免要围观一下了。

　　“这样叫……好像有点不够档次。”杨凯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鼻子，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太雅观，于是又生硬地放下手，讷讷地说道：“其实，高叔叔，高姐姐，你们叫我小杨就好了。”

　　听到杨凯管自己叫姐姐，高敏噗地一声就笑喷了。眼前这个小伙子，明显要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自己何德何能，敢当得起对方一句“姐姐”？

　　“嗯，这样也好。”高逸平应了一声，然后用手指了指高敏，对杨凯说道：“小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高凡的姐姐，叫高敏，她应该没你大呢，你叫她一句小敏就好了。

　　“对了，小敏，你去菜市场找一下你妈妈，说家里来客人了，让她多买点菜。”

　　后一句话自然是对高敏说的，高敏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北大硕士也就是这样，并不比别人多一只胳膊，高敏看过热闹也就没啥兴趣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高逸平转回头，对杨凯说道：“小杨，小凡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是关于我们省里茂林化工机械厂和美国奥丁工厂合资的事情，我们省厅觉得有些麻烦，他说请你过来帮忙解决，是这样吧？”

　　“高凡是说，让我代表他来跟奥丁工厂这边交涉。”杨凯认真地澄清道。

　　高逸平点点头：“他说，这件事情的分寸不太好拿捏，他在电话里没法说清楚。而且即便他说清楚了，他的想法化工厅那边也不一定能够实现，所以要请你来办这件事。对了，他还专门说了，你的能力非常强，肯定是能够把这件事情办好的。”

　　“我想，他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说的。”杨凯道。

　　高逸平笑了笑，说道：“小凡的原话的确不是这样，我想想，他说的，‘我的师兄很稳健的，这件事交给他去办，绝对没问题’。对，他就是这样说的。不瞒你说，这两天，化工厅那边也在盼着你过来呢。”

　　稳健……

　　杨凯咧了咧嘴，我稳健他高凡的叉叉啊。

　　这个高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过，杨凯此时也没法去纠正高逸平的话，他说：“这件事情，高凡在北京的时候跟我谈过，不过当时并没有说会有现在这档子事。前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情，叫我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我是买了飞机票飞过来的。”

　　“哎呀，这个小凡，怎么能这样使唤人呢？其实这边的事情也没这么急的，再拖一两天也无妨的。”高逸平说。

　　杨凯说：“没关系的，高叔叔，我和高凡投缘，他也帮了我很多忙的。而且这一次，我本身也是要到沧塘来的，高凡交代我来给海教授当助手，主持维生素C生产装置的设计。

　　“至于和奥丁工厂方面谈判的事情，高凡给了我一些原则性的意见，让我见了那个丹皮尔之后，相机行事。

　　“他还说，我肯定了解他的行事风格，只要按照他的风格去做就行了。”

　　“他哪有什么风格！”高逸平端起老父亲的架子，“他办事毛毛草草的，哪有小杨你这么稳重。对了，小凡说的原则是什么？”

　　“原则嘛……”杨凯支吾道，“他说了很多，我总结一下，大致就是说这件事很重要，办好了能够全面提高茂林省的化工行业技术水平，他让我务必要促成双方的合作。”

　　“就这些？”

　　“差不多……，剩下的，就是相机行事了。”

　　高逸平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自家的儿子，自家知道，高凡不远千里从北京请一个师兄过来，显然不会仅仅是“促成双方合作”这么简单。但眼前这个杨准硕士显然不想把底牌都抖出来，他也没办法强求。

　　不过，高凡说他这个师兄很稳健，这一点让高逸平感觉踏实了一点点。人家毕竟是北大硕士，能考上北大的人，还会不稳健吗？

　　咦，怎么觉得有哪不对？

　　没等高逸平琢磨出哪不对，杨凯先提出了要求：

　　“对了，高叔叔，现在时间紧张，我得马上见一下海教授，还有沧化公司的廖总工，了解一下装置设计的情况，然后才能确定和丹皮尔谈判的策略。”

　　这本书哈，虽然写得慢，但橙子其实是有一个大设计的，每个出场的人，都有用处，后面的故事还长。

第295章 你拒绝和甲方代表谈判吗

　　两天后，杨凯在高逸平的陪同下来到省城瑞章面见徐盈。

　　一见面，高逸平先向徐盈介绍了杨凯的身份：北大化学系的助教，准研究生，赵康文教授的得意高足，高凡请来的救兵。

　　赵康文是杨凯未来读研时候的导师，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化学家，徐盈也是知道他的大名的。

　　其实赵康文做的方向与杨凯计划的研究方向大不相同，此前就已经与杨凯约定，只当挂名导师，杨凯自己指导自己即可。

　　不过，为了能够让徐盈信任杨凯，更为了让徐盈在祝年等其他领导面前有个交代，高逸平少不得要把这尊神请出来镇镇场子。

　　“赵教授的学生，肯定是很了不起的。”

　　果然，徐盈对于杨凯的这个身份颇为认同，不过，在表示过称赞之后，她还是免不了要问一句：“杨博士，你说是高凡专门打电话请你过来帮助我们谈判的，他有没有跟你说，应当从哪个角度入手来谈这件事呢？”

　　“博士”这个头衔，也是高逸平强行给杨凯加上的，反正杨凯一读研，不拿个博士学位是不会罢休的。

　　杨凯没有计较称呼的问题，而是点点头，说道：“徐厅长，高凡之所以让我来帮忙，是因为此前他已经聘请我担任海教授的助手，主持维生素C装置的设计，所以我对这套装置的情况比较熟悉。

　　“我的打算是，不要跟美国人虚与委蛇，而是要把谈判的内容落到实处。要让他明确说出哪些设备是我们无法承担的，哪些是我们可以承担的。

　　“技术上的事情，是容不得半点虚假的。他既然说我们的工人承担不了某些工序，那就要明确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思路好！”徐盈满脸笑容，“杨博士，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我们这边也不清楚这套装置的详细情况，具体涉及到哪些高端的加工要求，我们说不出来，也就无法和丹皮尔对质了。”

　　“厅里不是找廖德荣他们了解过情况吗？”高逸平在旁边插嘴道。

　　徐盈叹了口气：“厅里是找过廖德荣他们，可他们在丹皮尔面前，说话就不利索了。人家随便问几个问题，他们就不敢坚持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无意地瞟了杨凯一眼。

　　杨凯注意到了徐盈的目光，他笑了笑，说道：“徐厅长，这个您可以放心，涉及到科学方面的事情，我是不会畏惧任何权威的。”

　　谈判重新开启了。

　　丹皮尔在葛志梁和吴亚威的陪同下走进化工厅会议室的时候，注意到了坐在徐盈旁边的杨凯，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些天，中方找了好几拨人来与他谈判，但无一例外，都在他的强硬态度之下败阵了。徐盈每次都是谈判的主持者，坐在徐盈边上的除了祝年，就是她请来的什么什么专家。

　　不过，前几次徐盈找来的专家，起码也是40来岁的中年人，而这一次，这个年轻人只怕是刚刚20出头吧？

　　难道，中国人已经放弃在专业上努力，想用人海战术来拖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