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9节

　　“知道你要来，我专门带了一套图纸过来，就在我办公室。”潘越说。

　　一行人来到潘越在工程现场的临时办公室，潘越抱出几卷图纸，递给高凡，说道：“这就是主要设备的图纸，你是在我这里看，还是带回去看？”

　　“我在这里看看就行。”高凡说。他接过图纸，在潘越的办公桌上摊开，开始一张一张地看起来。

　　聚酯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大体分为酯交换和聚合两个工序，分别在酯交换反应釜和缩聚反应釜中完成。每个釜里包括加热器、反应器、搅拌器等，外行看上去觉得是乱糟糟的一堆设备，在内行眼里则是清清爽爽的，哪样设备起什么作用，都有迹可循。

　　潘越的技术功底是非常扎实的，加之设计中借鉴了各地引进的大型聚酯装置的成熟经验，所以这套小聚酯装置的设计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硬伤。

　　不过，以高凡那超前时代40年的眼光来看，潘越的设计就显得很原始了，可谓到处都是破绽。

　　各个釜的容积匹配问题，分馏柱与酯化釜的连接方式问题，填料和加热介质的选择问题，原料配比问题，酯化母液滞留量控制问题，都是后世在生产实践中经历过反复优化的，潘越的设计，用一句后世的话来说，叫做“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虽然看出了这些问题，高凡却不想直接给潘越指出来。

　　他此前给化工设计院提出的铵改尿设计，已经是够逆天了。如果现在再照着那样的思路给潘越列出100项优化方案，潘越会不会吐血三升，高凡不确定，但古坤全肯定会跑过来要求对他进行切片检验的，因为这实在不是正常人类的表现。

　　铵改尿那次，毕竟是为了给沧海化肥厂找一条出路，不拿出一点令人惊艳的设计，是不足以打动化工设计院的。

　　这一回，潘越设计的小型聚酯装置是合格的，已经达到填补国内空白的要求了，高凡再去锦上添花的必要性并不大。

　　“我觉得没啥问题，就照这个设计建设吧。”高凡说道。

第324章 有这个兴趣没有

　　听到高凡这句话，俞国荣脸上绽出了笑容，连声说道：

　　“那就太好了！我早就知道，潘总工是我们水南最了不起的化工专家，他主持搞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没问题的。现在高凡也这样说了，我就完全放心了。”

　　他这番话，说出来多少是有些尬的。他一边恭维潘越水平高，一边又要拉高凡出来给潘越背书，潜台词依然是对潘越不够信任的意思。不过，这也没办法，他此前对水化设的技术不够信任，现在想否认，自然是不容易的。

　　潘越懒得去和俞国荣计较，得到高凡的肯定之后，他反而谦虚起来了，说道：“现在这个设计，投入生产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效率上和进口的装置相比，还有比较大的差距。很多地方，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一下的，实在是时间太紧张了，而且经费也有限……”

　　“潘总工也用不着太苛求自己了。”高凡劝道，“咱们毕竟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技术上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然后再考虑‘好不好’的问题。就现在这个设计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造价低，每吨聚酯的投资才2000元，完全达到了去年郑部长提出的要求。”

　　潘越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些笑纹，他叹着气说道：“是啊，有了俞厂长这套设备，我也算是对郑部长有个交代了。说真的，过去这一年，我天天睡觉都不踏实，生怕郑部长派人过来检查，我啥都拿不出来，就丢人了。”

　　“照现在的进度，设备投产大概会是什么时候？”高凡问。

　　“明年春节前吧。”潘越说道。

　　“俞厂长，原料的问题解决没有？”高凡又向俞国荣问道。

　　俞国荣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们是通过地区二轻局向计委提出申请的，计委那边的意思是要先看到我们生产出来的聚酯成品，才会向省外贸申请进口原料。”

　　高凡愕然：“没原料，你们怎么生产出成品来？”

　　潘越说道：“化工厅这边和黄澜化工厂协商过了，先从黄澜化工厂借一批PTA和EG给国光化工厂，主要是用来试验小聚酯装置的可行性。”

　　“高凡，明年春节前，你有时间过来参加投产典礼没有？”俞国荣兴致勃勃地问道。

　　高凡摇摇头：“够呛，明年春节前，我们那边也有一套装置要投产。那套装置，总体设计思路是我提出的，所以我估计要一直盯着。”

　　“我听你们公司的人说了，是要搞一套维生素设备吧？”俞国荣说。

　　他的厂子一直在为沧化科贸生产出口日本的清洗剂瓶子，这大半年时间，他往沧塘跑了好几次，与谢琴、薛楚江他们都有一些接触，所以对于沧化科贸的事情也有些了解。

　　“什么维生素，你们怎么又搞维生素去了？”潘越没听说过这件事，听他俩说得热闹，也就随口问了一句。他记得上次高凡来找他，是说向日本出口了清洗剂，现在怎么又弄出维生素来了？

　　“维生素C，一套年产5000吨的装置。”高凡答道。

　　“年产5000吨的维生素装置？那投资……岂不要好几亿？”潘越脱口而出，眼里已经有了一些骇然之色。

　　他曾在化工厅的情报信息处呆过一段时间，虽说是成天摸鱼混日子，但化工厅订的各种化工类期刊他还是看了不少的，印象中曾经看到过有关维生素C生产装置的文献，知道一套5000吨级的装置投资是上亿的。

　　想到自己苦哈哈干了大半年搞出来的这套小型聚酯装置，投资不过区区1000多万，高凡居然在玩投资过亿的项目，他就觉得有些心塞。

　　“我们采用了一些新工艺，能够简化设计，投资用不了那么多，按人民币计算，也就是不到5000万吧。”高凡说道。

　　这套维生素C的装置，使用的是哈奇集团提供的2500万美元贷款。按时下的汇率，也就相当于5000万人民币而已。不过，考虑到汇率的低估，这笔贷款实际的价值差不多也有1亿人民币左右了。

　　潘越敏锐地抓住了高凡话里“按人民币计算”这个信息，问道：“你是说，你们的设备是从国外进口的？”

　　高凡道：“我们使用的是美国的贷款，有一部分设备会从美国订购，还有一些设备需要从美国进口关键部件和一些原材料，然后在国内制造。”

　　“国内找哪家企业制造？”

　　“当然是茂化机。”

　　“茂化机有这样的能力吗？”潘越下意识地质问道，说罢才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这么说，你帮着茂化机和美国企业搞合资，就是为了这件事？”

　　水化设和茂化机，分别是水南省和茂林省各自最大的化工机械厂，相互都是有些了解的。水南的经济比茂林好，所以水化设的技术实力一向都比茂化机要强。在潘越心里，是看不上茂化机的。

　　可就是这样一家不如水化设的企业，几个月前却传出要和美国一家化工机械厂合资的消息。潘越在一次行业会议上碰到茂化机的总工程师杨景林，问起此事，对方神采飞扬，向他吹嘘说美国那家厂子愿意向茂化机提供多少多少台先进设备，还要派技术专家过来进行指导啥的。

　　潘越是懂行的人，听杨景林说了一些设备名称以及美方承诺转让的生产工艺，就知道茂化机真的是捡着宝了，如果能够消化吸收掉这些技术，茂化机的水平将会反过来超越水化设一头。

　　“我最早接触美国的奥丁工厂，的确是为了这套维生素装置的事情。后来我打算把这套装置的制造交给茂化机去做，正好让他们利用这个机会消化美国转让过来的技术。”高凡解释道。

　　“就茂化机的实力，别到时候消化不良呢。”潘越嘀咕道，话里泛着浓浓的酸味。

　　高凡呵呵一笑，说道：“潘总工，其实我这次到水南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聘你当我们沧化科贸的项目顾问，负责监督茂化机为我们制造这套维生素设备的生产过程，不知道潘总工有这个兴趣没有。”

第325章 他是专程来拜访你的

　　瑞章市郊，茂林化工机械厂的车间里。

　　机器声隆隆作响，工件飞转着，在刀具的切削之下吐出一条条的铁刨花，散落在地上。工人们聚精会神地盯着机床，不时转动一下手轮，调整着进刀退刀的尺度。

　　机床间的过道上，一个外国老头来来回回地缓步走着，眼睛盯着两边工人的操作，不时用夹杂着个把中文词汇的英语提示着什么，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翻译便赶紧把他的指令译给相应的工人。

　　老头个头不高，身上穿着一件茂化机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工作帽，如果忽略他的肤色以及高高的鼻子，倒与一位普通的车间主任没啥两样。

　　走过所有的机床，来到车间一头的门口，老头正准备转身再往回走，却见门外走过来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有三个人是他认识的。

　　“徐厅长女士，郭厂长先生，还有你，年轻人，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

　　老头站住脚，向他认识的三人打着招呼。对前二者，他说的有些生硬的中文，对最后一位，就换成了英语，而且说话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些亲昵。

　　这三人中，前两位是茂林化工厅副厅长徐盈和茂化机的中方厂长郭家华，后一位则是刚从外地过来的高凡。

　　“瓦兰斯先生，好久没见，我觉得你的气色比在美国的时候好多了。”

　　高凡乐呵呵地走上前去，同样用英语向对方打着招呼。

　　这个外国老头，就是美国奥丁工厂的厂长瓦兰斯。茂林化工机械厂与奥丁工厂签署了合资协议之后，厂名修改成了“中美合资茂奥化工机械厂”，简称仍然是茂化机。瓦兰斯担任了企业的外方厂长。

　　按照协议，茂林省化工厅拥有茂化机的控股权，郭家华作为中方厂长是企业的一把手。不过，根据高凡此前的建议，化工厅与瓦兰斯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那就是由瓦兰斯在生产事务上负全责，拥有生产调度以及对工人进行奖惩的权力。

　　合资协议签订之后，茂化机派出了一批工人前往美国接受培训，瓦兰斯则亲自来到中国，现场观察和指导茂化机的生产。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在中国呆了一个多月时间了。

　　“高，你叫我到中国来指导生产，结果你自己却消失了。我听徐女士说，你是为军方做事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瓦兰斯随便地向徐盈和郭家华点了点头，然后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高凡身上。这段时间里，他与徐盈见过几次面，和郭家华则更是经常沟通，此外，他和厂里的不少干部、工人也有接触，甚至还有了几个酒友。不过，他能感觉到，所有这些中国人在与他接触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小心，他认识的唯一一个跟他不见外的中国人，就是眼前这个小年轻了。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还真是挺惦记这个年轻人的。

　　“并不是军方，只是有一家研究机构请我去参与一种树脂的开发罢了。”高凡低调地说。

　　时下，中美关系正处于蜜月期，两国的军方之间也有一些合作，所以涉及到军方的问题并不算很敏感。但高凡知道，这种情况并不持久，90年代之后，美国屡屡会以“与军工相关”为名对中国企业和中国科学家进行封锁与打击，所以他不想在美方人员心目中留下一个与军方相关的印象。

　　“对了，瓦兰斯先生，你在中国的生活还习惯吗？”高凡岔开关于自己的话题，对瓦兰斯问道。

　　“非常习惯。”瓦兰斯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徐女士和郭厂长他们对我非常照顾，工厂里的工人们也非常友善。还有，中国的饭菜真是太美味了，而且种类非常丰富。刚才你说我的气色比在美国的时候更好了，这是因为我在这里每天的饭量是在美国时候的两倍。”

　　瓦兰斯没有鲍勃那样的语言天分，再加上年龄也大了，所以到中国一个多月，并没有学会多少汉语，他与高凡的对话用的都是英语。翻译在旁边在给徐盈和郭家华做着解释，听到瓦兰斯说起饭菜的事情，徐盈笑着向郭家华问道：“郭厂长，咱们茂林菜是很辣的，瓦兰斯先生能接受吗？你们没给他单独安排？”

　　郭家华道：“我们一开始是给他单独安排的，还专门请了一个会做西餐的厨师来给他做饭。不过，他表示想尝尝本地菜，吃了一回之后，他就坚决要求我们照着本地菜给他安排了。”

　　“这么辣的菜，他能接受？”徐盈有些吃惊。

　　“我觉得非常好。”瓦兰斯替郭家华回答道，“刚来的时候，我的确觉得这里的菜太辣了，像是嘴里着了火一样。不过，等我适应了之后，我发现没有辣椒的菜实在是太乏味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等我回到美国之后，没有这样的辣椒，我恐怕连饭都不想吃了。”

　　“你可以带一些茂林的辣酱回去。”高凡出着馊主意。

　　大家扯了点没油盐的废话，瓦兰斯瞥见了与他们一同过来的那位自己不认识的男子，便礼貌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向高凡问道：“高，这位先生是和你一起来的吗？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是的。”高凡点点头，“瓦兰斯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是水南省化工设备厂的总工程师潘越先生，他是专程来拜访你的。”

　　“你好，潘先生。”瓦兰斯向潘越点了一下头，同样用生硬的汉语问候了一句，并伸出手去。

　　潘越伸手与瓦兰斯握了一下，用同样生硬的英语回答了一句：“你好，瓦兰斯先生。”

　　瓦兰斯微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善意，然后向高凡问道：“高，你说潘先生是专程来拜访我的，具体有什么事情吗？”

　　高凡看看徐盈和郭家华，郭家华说道：“瓦兰斯先生，潘总工这次过来，是想和咱们茂化机谈谈合作的事情。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咱们回会议室去谈吧。”

第326章 请美国人来给我们上上课

　　一行人随着郭家华来到厂办的小会议室，各自在沙发上坐下。郭家华叫来工作人员，给大家倒上了茶水，还向潘越说了几句诸如自己的茶叶如何难得之类的套话，然后才把头转向徐盈，问道：“徐厅长，这件事是不是由你来向瓦兰斯先生介绍？”

　　徐盈摆摆手，笑着指了一下高凡，说道：“一事不烦二主，这事既然是小凡起的头，那就让他向瓦兰斯先生介绍好了。”

　　她对高凡的这个称呼，明显带着一些宠溺的意味，这让郭家华和潘越都觉得有些诧异，不过也不便打听。郭家华笑着说道：“也对，瓦兰斯先生和潘总工都是小高请来的，这件事还真的只有小高能够说清楚，那就让小高给瓦兰斯先生介绍一下情况好了，我看瓦兰斯先生对小高好像也是很感兴趣的。”

　　听到两位领导把球踢给了自己，高凡倒也不矫情，他向徐、郭二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瓦兰斯问道：

　　“瓦兰斯先生，你在这里也已经呆了一个月时间了，我想问问，你对茂化机的看法如何？”

　　瓦兰斯道：“我认为这家企业非常不错。工人们很勤奋，也很聪明，唯一存在欠缺的就是机器设备有些过于老化了，这妨碍了这些聪明的工人掌握更先进的生产工艺。”

　　这话当然就说得比较艺术了，大家都听得出来，他是认为茂化机的工人技术上有些落伍。不过，在座的几位也都是懂行的人，知道瓦兰斯的评价并不过分。中国技术落后，这是公认的事情，由一个美国人说出来，大家也不至于生气。

　　“那么，你认为茂化机的工人能够掌握你所说的那些更先进的生产工艺吗？”高凡继续问道。

　　瓦兰斯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认为他们完全能够掌握。我给美国的厂里打电话问过了，我的下属告诉我，上个月从中国派去培训的那些工人，现在已经掌握了数控机床的基本操作。

　　“他们说，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这些中国工人过去是从来没有见过数控机床的。要知道，从零开始掌握这些基本操作，对于美国工人来说，起码也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我们派去的工人，并不是零起点。”高凡纠正道，“他们原本就是熟练的车工、铣工、磨工，欠缺的只是数控机床方面的知识而已。而你说的那些需要半年时间的美国工人，我想应当是指从来没进过工厂的年轻人吧？”

　　瓦兰斯说：“是的是的，你说得很对。不过，即便是这样，这些中国工人的学习速度还是非常惊人的。他们非常勤奋，下了班之后还在研究机床的操作手册。”

　　“如果是这样，那徐厅长和郭厂长他们倒是可以放心了。”高凡向一旁的徐、郭二人笑笑，那二人连忙点头认同，脸上也的确有了一些笑纹。

　　派到美国去接受数控机床培训的那些工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除了茂化机本厂的优秀机床工之外，还有省里从其他厂子抽调过来的几个人。省里对于这些人是寄与了厚望的，希望他们能够学到一些本事，把茂林省的工人技术水平提高一个层次。

　　由于通讯不便，徐盈和郭家华他们对于这些工人在美国的学习情况并不了解，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向瓦兰斯打听一下。现在高凡替他们问出来了，而且听瓦兰斯的意思，对于这些工人还是挺满意的，徐盈和郭家华的心也就放下了。

　　“那么，中国这边的工人情况又如何？”高凡继续问道。

　　这一回，瓦兰斯的回答没有那么干脆了，他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应当还是可以的吧。”

　　“应当是什么意思？”高凡笑着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