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40节

　　瓦兰斯也笑了，说道：“有一部分工人的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有几位老工人，听说是你们的八级工，他们的机床操作水平比我强得多。”

　　“这边的情况也很好，有一些老工人的技术，甚至比我还强。”瓦兰斯道。

　　“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些人的情况就不太如人意？”高凡替瓦兰斯说出来了。

　　“我想，郭先生应当是向你说过一些吧？”瓦兰斯指了指郭家华，说道。

　　虽然奥丁工厂与茂化机的合作是由高凡促成的，瓦兰斯对高凡的印象也不错，但在他心里，却还有另外一个计较，那就是高凡其实是他的客户，或者确切地说，是茂化机与奥丁工厂共同的客户。

　　高凡从哈奇集团获得的贷款已经到账，沧化科贸公司也已经正式地与茂化机和奥丁工厂都签了协议，委托这两家企业共同制造维生素C装置。这套装置中间技术难度较大的部分，是交给奥丁工厂完成的，大多数技术难度比较低的部分，则交给了合资后的这家茂奥化工机械厂。

　　瓦兰斯作为拥有茂奥化工机械厂49%股权的股东，当然不希望客户对企业的能力产生怀疑，所以一直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向高凡坦承目前存在的问题。他看高凡与徐盈、郭家华关系甚好，又觉得高凡应该是对茂化机非常了解的。既然看不明白中国人之间的关系，他也就乐得让郭家华去和高凡沟通了。

　　“过去这一个月，瓦兰斯先生处分了不少于50个工人，有些人是被扣了奖金，还有十几个直接被他开除了。”郭家华苦笑着向高凡说道。

　　“开除？”高凡有些惊讶。

　　“当然不是真的开除了。”郭家华解释道，“不过，瓦兰斯先生说这十几个工人缺乏起码的纪律意识，不能留在车间里。没办法，我们就只能把他们临时先安排到服务公司去了。为这事，厂里可没少做工作呢。”

　　“这是好事啊。”

　　看着郭家华郁闷的样子，高凡丝毫没有心理压力，他说道：“这恰恰就是我向化工厅建议请瓦兰斯先生来做生产管理的目的。咱们的企业管理太松懈了，大家都讲人情，不重视纪律，的确得请美国人来给我们上上课。”

第327章 哈奇集团是有法务部的

　　“小凡你说得对。”徐盈插话道，“中央的精神，也是要求我们不仅仅要引进国外的资金和技术，也要引进国外的管理经验。我听郭厂长介绍，瓦兰斯先生在车间里抓管理，要求非常严格，对于违反操作规程的行为绝不姑息，还指出了我们以往生产管理中忽视的许多细节问题，对于提高茂化机的管理水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唉，说来惭愧啊。和瓦兰斯先生一比，我们过去的管理，实在是……”郭家华做着自我检讨，在给自己定性的时候，他一下子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说法，说轻了让人觉得态度不认真，说重了又怕给自己招黑，一时竟是卡住了。

　　“这不是你们一家厂子的事情。”徐盈替郭家华解了围，她对高凡说道，“这方面的事情，现在也不忙着说。瓦兰斯评估了一下茂化机这边的生产能力之后，担心无法按时完成你们的订单，所以才让郭厂长和你联系的。你还是先和瓦兰斯先生说说这件事吧。”

　　高凡笑笑，说道：“徐厅长，我刚才是先探探瓦兰斯的口风，看看他对合作的事情是什么看法。现在看来，他对双方合作还是持肯定态度的，他担心的只是和我们的合同而已。”

　　郭家华说：“对于合作，瓦兰斯先生跟我说过好几回，都是表示合作很愉快的。他现在担心的就是无法按时完成你们那批设备，担心因为违约而被你们罚款。关于这一点，我给他吃了好几次定心丸，说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谁说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高凡用惊异的目光盯着郭家华，“郭厂长，你不会真的觉得违约无所谓吧？”

　　郭家华有些窘，他支吾道：“最起码，我们和沧海化肥厂也算是兄弟单位，你们还真能因为这个来罚我们的款？”

　　高凡呵呵笑了一声，说道：“郭厂长，你搞错了。我们的维生素厂和沧海化肥厂没关系，维生素厂也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是我们沧化科贸公司和美国哈奇集团合资建设的。我们双方签了合同，如果到时候你们不能按时交付设备，就算我不和你们为难，哈奇集团是有法务部的，该你们承担的法律责任，你们一条也躲不过。”

　　“徐厅长，真是这样吗？”郭家华看着徐盈问道。

　　徐盈道：“这事不假。维生素厂的资金都是由美国哈奇集团提供的，哈奇集团还派了一位名叫鲍勃的高级专员过来负责这件事，他前些天还在沧塘呢。

　　“其实，就算不涉及到美国人，咱们国内企业之间，也是要遵守合同的。中央现在提出搞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上次我们厅里请党校的教授来讲过什么是商品经济，其中有一条就是要讲究契约精神。”

　　“看来，瓦兰斯先生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郭家华讷讷地说道。

　　高凡吓唬住了郭家华，转头向瓦兰斯说道：“瓦兰斯先生，我这次过来，是听郭厂长说，你对于茂化机按时完成订单存在一些担忧，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刚才高凡等人交流的时候，翻译并没有给瓦兰斯做翻译，所以他也不知道几个人说了一些什么。现在听高凡提起此事，瓦兰斯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高先生，我不想向你隐瞒，我认为茂化机无法按原来合同规定的进度，在中国的春节之前完成所有的设备制造。”

　　“奥丁工厂那边呢？”高凡问。

　　“奥丁工厂承担的部分，是完全能够按时交付的，我们在与沧化科贸公司签订合同的时候，就做过认真的评估了。但非常遗憾，茂化机与贵公司的合同，是郭先生和你们签订的。我想，他对于茂化机的生产能力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瓦兰斯说。

　　高凡问：“按照你的估计，在春节之前，茂化机能够完成多少设备？”

　　“50%，或者最多达到60%。”瓦兰斯道。

　　高凡说：“也就是说，如果要想按时完成全部设备，需要有一个额外的茂化机。”

　　“如果有的话。”瓦兰斯道。

　　高凡笑着一指潘越，说道：“巧了，潘总工就是另外一家茂化机的总工程师，如果我们能够把一半的设备制造任务交给他，是不是就可以按时完成合同了？”

　　“原来是这样。”瓦兰斯这才明白了，他看着潘越，问道，“潘先生，听高先生的意思，你所在的企业能够帮助我们完成一些工作？”

　　潘越应道：“是的。高凡……，我是说，高先生请我到茂林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件事情。他说茂化机的人手不足，可能无法按时完成指定的设备，他希望我们水南化工设备厂能够从茂化机转接一部分业务。”

　　“那可太好了！”瓦兰斯由衷地说道。他是一个美国企业家，骨子里对于合同履约是看得很重的。他原来不清楚茂化机的实力，郭家华说能够接下维生素厂的设备制造任务，他也就相信了。等到他了解了实际情况，才发现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些天正为这事着急呢。

　　瓦兰斯当然也动过把一部分生产任务分包出去的念头，但无奈他对中国的情况不熟，根本不可能找到分包的企业。他让郭家华去联系，郭家华却觉得到手的业务再分出去太可惜，有些不情不愿的。

　　在郭家华想来，维生素厂是沧化科贸的项目，而所谓沧化科贸不就是沧海化肥厂的劳动服务公司吗？同是化工厅下属的企业，沧海化肥厂还能真的拿着合同来找茂化机说理？

　　大不了，他郭家华亲自出面，请高逸平喝顿酒，自己当场自罚三杯，这事不也就过去了？

　　这个想法，郭家华倒是没跟瓦兰斯说过，他只是安慰瓦兰斯，说当初的合同签得有些草率，但问题不大，他能够找人解决。瓦兰斯将信将疑，心里始终不踏实。

　　现在，高凡亲自给茂化机找来了一个合作伙伴，宣称可以把一半的业务分包给这个伙伴去做，瓦兰斯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第328章 二步发酵法

　　同一时间，位于北京北郊的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赵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西德劳氏制药的亚洲区首席代表奥格尔先生，这是奥格尔先生的助手拉西特先生，他们是到中国来参加学术会议，同时特地要求到你们所来参观访问的。”

　　陪同访问的市卫生局副局长单锦文向出门来迎接的微生物所副所长赵兆新介绍道。说到“特地”二字的时候，他加强了一点语气，示意赵兆新要重视此事。

　　“欢迎欢迎，我们对劳氏制药是久仰大名了！”赵兆新向两位外宾伸出双手，用英语说道。

　　单锦文一行出发之前，是给微生物所打过电话的，赵兆新自然知道前来访问的是什么人。劳氏制药是全球知名的制药企业，微生物所的不少研究工作都与劳氏制药的业务范围相关，赵兆新说对劳氏制药久仰大名，还真不是虚伪的客套话。

　　和赵兆新一同出门来迎接外宾的还有所里的好几位中层干部，此时也都上前与奥格尔等人握手问候。科学家的英语水平都不差，虽然口语不太标准，但与同样口语不标准的德国客人交流，还是足够的。

　　一行人南腔北调地寒暄着来到了所里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位所里的干部职工，见客人进门，大家纷纷起身施礼，招呼客人落座，闹闹哄哄的过程自也不必细说。

　　前戏结束，单锦文作为双方的引见人，首先发言。他先介绍了刚刚在北京召开的药学研讨会的情况，然后说明奥格尔和拉西特都是专程从位于日本的劳氏办事处过来参会的，并且在抵达之后就问起了微生物所的情况，表达了希望在会议间隙前往微生物拜访的意愿。

　　“外宾在北京期间，除了我们微生物所，还准备去参观哪些单位？”

　　趁着单锦文介绍完情况，留出时间让翻译向外宾转述这些内容的时候，赵兆新低声地向单锦文求证道。

　　“他们只说了想到你们微生物所来参观，我们向他们推荐了北医大和北京制药厂，还有其他几家单位，他们都推说时间紧张，算是婉言谢绝的意思吧。”单锦文说道。

　　“难道，他们真的是特地到我们所来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是……”

　　“别可是了，你听听外宾说啥就知道了。”

　　这会工夫，奥格尔已经听完了翻译说的内容，他清了清嗓子，向众人说道：“尊敬的赵先生、单先生，还有在座的各位，非常高兴能够有机会访问贵所。劳氏制药是一家面向全球提供健康解决方案的企业，我们与许多国家的化学和生物研究机构都有良好和长久的合作。

　　“这一次，我和我的同事拉西特来到中国，最想拜访的机构就是贵所，因为据我们了解，贵所在许多种有机酸、生物酶和抗生素的研究方面都有独到之处，我们希望能够与贵所就其中一些技术开展深入的合作。”

　　“谢谢奥格尔先生。”赵兆新应道。

　　他心里对于对方的来意有一些猜测，不过既然对方还没有明说，他也就先与对方虚与委蛇了。他根据对方来之前自己匆匆看过的资料，对劳氏制药做了几分钟的吹捧，又介绍了一下微生物所成立以来的一些重大科研成果，最后才说道：

　　“我们所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不知道奥格尔先生希望在哪些方面与我们开展合作，具体的合作方式又是如何。”

　　“贵所的许多研究项目，都是我们非常感兴趣的，我们非常希望能够与贵所开展全方位的合作。”奥格尔的话说得很客气，不等赵兆新进一步追问，他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考虑到双方还不够熟悉，贸然启动过多的合作项目是不明智的。我们考虑，希望能够先选择一项技术进行合作，以便在这个过程中探索具体的合作方式。”

　　“先选择一项技术？你是说，由我们选择一项技术来与贵公司合作吗？”

　　“不不，是由我公司指定一项技术。如大家知道的一样，我公司是全球维生素C的主要供应商，所以我们希望能够选择贵所开发的二步发酵法工艺进行技术合作。”

　　果然……

　　赵兆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会议室里多数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些许的释然之色。

　　作为中国技术实力最强的微生物研究机构，微生物在过去20多年时间里取得的科研成果很多，获得国家科学进步奖等国内顶级奖励的也有好几项。

　　不过，作为业内人士，大家知道所里的大多数成果都仅限于是“填补国内空白”，放到国际上去就不算是什么特别重大的成果了，到不了让劳氏制药这样的庞然大物感兴趣的程度。前面单锦文不是说了吗，人家是“特地”前来的，这自然就是有所针对了。

　　要说有什么属于国际首创的成果，最著名的莫过于用于维生素C生产的“二步发酵法”，它替代了国际上流行的有着50年历史的莱氏法，能够大幅度地降低维生素C的生产成本，同时还减少了环境污染。

　　微生物所发明二步发酵法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到目前这项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在国内的几家制药厂得到了应用。微生物所的专家们撰写的相关文章在国际刊物上发表之后，迅速得到了不少国外专家的好评，收获了诸如“革命”、“颠覆”之类的赞誉。

　　劳氏是全球著名的维生素C生产商，市场占有率将近50%，这样一家企业专门跑到微生物所来访问，大家事先的猜测便觉得应当是与二步发酵法相关的，此时听到奥格尔说出来，自然不会感到有什么意外。

　　“非常荣幸劳氏制药能够对我所开发的二步发酵法给予肯定。”赵兆新面含微笑，“那么，劳氏制药准备如何与我们合作呢？”

　　“我们愿意以10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二步发酵法工艺的全部专利。”奥格尔淡淡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微笑。

第329章 当然是完全的授权

　　“10万美元？”

　　听到奥格尔的开价，会议室里一下子躁动起来。或许是顾忌现场有外宾，而且10万美元这个报价也是外宾提出来的，大家不便表现得过于明显，只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整个气氛显得颇为微妙。

　　单锦文是局外人，只是感觉到众人的反应有些诡异，却不明就里。他转头向身边的赵兆新低声问道：“老赵，大家这是……”

　　赵兆新苦笑道：“老单，对方的诚意有些不太足啊。”

　　“诚意不足？”单锦文一愣，“怎么，你们对这个价格有意见？”

　　“太低了，这简直就是……，唉！”赵兆新咽回去一句骂人话，换作了一声轻叹。

　　单锦文轻轻吸了口凉气，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你们是国字头单位，吃皇粮的，眼界果然不同啊。如果是外宾想花10万美元买我们系统的什么技术，我都乐疯了，哪会像你们这样，嫌弃人家开价太低。”

　　要说起来，以单锦文的职位，倒也不是没见过10万美元。时下的中国虽然很穷，但一年的进出口总额也有400多亿美元，北京卫生局下属的医院进口药品、采购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是论百万美元起的。

　　但具体到技术交易，尤其是外国公司买中国的技术，10万美元的开价就很了不起了。在单锦文看来，技术不就是几个人做做实验就能搞出来的东西吗，而且连中国人都能搞出来的技术，能值多少钱？

　　二步发酵法这件事，单锦文也是听说过的，因为微生物所最早研究二步发酵法，就是与北京制药厂合作的。

　　单锦文还知道，这项技术发明出来之后，微生物所召开了几次现场会，向国内的几家制药厂介绍了这项技术，还赠送了菌株，帮助这几家制药厂掌握了二步发酵法生产工艺，生产出了合格的维生素C产品。

　　在这个过程中，微生物所是分文未收的，可见这项技术也值不了什么钱。

　　就这样一项在国内免费推广的技术，外国人跑过来，愿意花10万美元购买，微生物所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看会议室里众人脸上的表情，与赵兆新如出一辙，分明都是不满与不屑，难道是微生物所不差钱吗？

　　1983年，一个教授的工资也就是200多块钱，一个研究所一年的经费也就是百来万，其中大部分是人头费。如果凭空能够收入10万美元，按汇率折合20万人民币，难道不是一笔不错的外快吗？

　　赵兆新道：“老单，你这就是骂人了。我们这些国字号单位，待遇还真不如你们下面的那些单位。谁不知道现在国家财政穷得很，哪里比得上你们地方。

　　“说句实在话，如果放在半年前，有人跑来说出10万美元买我们的专利，我也会乐疯了。别说10万美元，就算是10万人民币，也够我们做多少事情了。”

　　“你说半年前，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半年里有啥变化了？”单锦文问道。

　　赵兆新道：“可不是吗。我跟你说，就是半年前，茂林省的一家科贸公司，跟我们签了一个合同，答应每年支付给我们10万元人民币，让我们授权他们使用二步发酵法工艺生产维生素C。”

　　“每年是什么意思？”单锦文有些不解。

　　赵兆新道：“就是只要他们生产，就会每年给我们付10万元，相当于专利使用费。如果他们一直生产下去，就会一直付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