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20节
“当记者不是收车马费都收得手抽筋的吗?”
“我们是大报啊,有纪律的。再说,我们报道的很多单位都是部委机关,还有一些领导同志,你不会觉得我敢收他们的车马费吧?”
“难怪现在很多报纸要办副刊。”高凡评论道。
报纸办副刊是时下很流行的一种做法。有些副刊是走娱乐路线,靠刊登一些明星八卦来吸引眼球,赚取订阅费。另外一些副刊则是主打社会新闻,收取报道单位的车马费或者封口费。
副刊做社会新闻是无所谓宣传纪律的,收钱更是收得肆无忌惮。
所以在这个年代里,有些记者的收入是非常高的。这种现象甚至会一直持续到二十年后。
“我想下海,不是为了收入。”袁小艳道,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应当说,不完全是为了收入。”
“那是为了啥?”高凡问。
“单位上太沉闷了。我担心再这样呆下去,我就彻底废了。”袁小艳道。
高凡哑然失笑。
体制正如围城。体制外的人觉得体制内舒服,旱涝保收,而且还能凭着身份抖抖威风。而体制内的人,却觉得工作按部就班,关系错综复杂,收入如鸡肋一般乏味。
其结果就是一边考公大军人潮汹涌,另一边却是公务员纷纷跳槽下海,很多单位只剩下老弱病残孕在坚守。
“这几年,我也算是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地方,采访过很多单位,也和各行各业的人深入交谈过。我感觉,社会的观念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原来大家非常珍惜的一些东西,比如铁饭碗,或者职务级别之类,正在被社会抛弃。
“社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多元化,评价成功的标准也不再是你有多高的职务,或者你获得了什么样的奖励,而是其他的。”
袁小艳用一种认真的口吻叙述道。
“其他的?你是说,财富?”高凡问道。
袁小艳摇摇头道:“不仅仅是财富。当然,财富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比如你高总,现在在我们82级的同学中间,就属于一个成功人士。上次我们班同学聚会的时候,有好几个同学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身家有多少亿,大家猜测可能不会少于100个亿呢。”
“看来,贫困还是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嘛。”高凡笑道,“我的理想是到退休的时候能够赚到100个亿,没想到大家觉得我现在就应当有100个亿了。”
袁小艳笑而不答。她与沧海化工的合作不少,对于沧海化工的经营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她知道,高凡目的的确没有100个亿的身家,但他要达到这个小目标也根本用不着等到退休时候,或许三五年时间就足够了。
跟一个富人讨论对方的身家,是一件很尬的事情,袁小艳自然不会纠缠于这个话题。
“泛泛地说,应当是成就吧。”袁小艳归纳道,“财富也可以作为一个人成就的衡量标准,但成就的范围远比财富要大。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你那样去经商,更不可能取得像你那样的成功。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成就。”
“可我还是没有明白,你说的成就是指什么。你刚才说,评价成功的标准不是获得了什么奖励,如果你能够获得国内的什么新闻奖,或者国际上的奖,比如普利策奖,难道也不能算是成就吗?”高凡问。
袁小艳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说道:“国内的评奖,你也是懂的。光是能够把新闻写好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其他的东西。至于说普利策嘛,我觉得离我还有一些距离,正如你所说,在退休之前能够拿到,都已经足够欣慰了。”
第524章 其实也不必勉强
高凡有些明白袁小艳的意思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每个人都有一些成就功名的欲望,而自带“天之骄子”属性的北大毕业生就更是如此了。
袁小艳刚分配到报社的时候,估计是带着满脑子梦想的,想成为那类铁肩担道义的大记者。但现实却给了她兜头一瓢凉水,几年下来,她非但没有做出什么非凡的功业,甚至在晋升、评奖之类的事情上还遭遇了一些潜规则,这让她觉得心灰意冷。
袁小艳无法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成绩,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来,在太平盛世之下,要做出效果轰动的新闻,原本就是很困难的。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越是兵荒马乱的年代,越能够诞生出传世的文艺佳作。反之,国泰民安的年代,诗人也罢,记者也罢,笔下只有歌舞升平,作品自然是平庸无奇的。
二来,袁小艳所在的报社是非常讲究宣传纪律的,不能由着记者天马行空。偶尔有一些大新闻,记者在报道的时候也要尽量拿捏分寸,避免触动社会的敏感神经。而这样一来,新闻的效果自然就要大打折扣了。
袁小艳也曾经试图去挖掘一些新闻的背后真相,希望能够爆出什么猛料,一举成名。但这样的努力往往刚开始就被领导给按住了,警告她必须按照划定的范围去写,不得越雷池半步。
这样三番五次,袁小艳对于自己的工作便越来越厌烦,去意也越来越强烈了。
“我很羡慕慧慧。”袁小艳说道,“她任何时候都那么有激情,我们同一届的同学里,像她那样还带着大学时候的激情的,已经非常少了。”
高凡笑道:“不是啊,我前几天见夏诗慧,她也说自己的工作很无聊呢。”
袁小艳道:“前些天的确是这样。不过,你不是刚刚请她去罗布泊找钾盐吗?我昨天和她联系,她说起钾盐来,滔滔不绝的。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得出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看起来,我拯救了一个差点抑郁的公务员呢。”
“所以,现在轮到我需要被拯救了。”
“要不,我资助你去海湾当战地记者吧?”
“不是不可以啊,去波黑也行。”
“算了,我如果敢这样做,别说你爸妈,就是我姐都放不过我。还是说正事吧,到我们公司来做公关总监,全面负责公司的对外形象宣传工作,你有没有问题?”
“应该没啥问题吧。我过去也帮你们公司做过公关策划的,对于公司的对外形象宣传口径,也算是比较了解吧。”
“但是,这项工作恐怕也很难给你带来什么成就感,我担心你干上一段时间也会觉得无趣的。”
“无趣就再换呗。”
袁小艳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应道。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态度,她的脸上还露出了一缕淡淡的微笑。而坐在她对面的高凡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缕微笑有些僵硬的感觉。
联想到刚才袁小艳声称对工资没啥要求,高凡觉得这件事情似乎与自己的预计有些不同。
“你对这个安排不满意?”高凡问道。
袁小艳抬眼看看高凡,目光有些游移,支吾了一会,她说道:“其实也没啥不满意的。我真的已经厌烦报社里的工作了,换个环境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
高凡想了想,摇摇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也不必勉强的。企业公关总监的日常工作是很平淡的,你如果是想做一些有激情的工作,这个位子并不是特别适合你。”
袁小艳问道:“那什么样的位子适合我呢?我除了写稿子,也不会干别的事情啊。”
在与高凡见面之前,袁小艳的确是想过要接受公关总监这个职位的。正如一切想跳槽的人一样,总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要能够离开原来的岗位,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当听到高凡亲口说出这个条件的时候,袁小艳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了。
她过去帮沧海化工或者兴龙涂料做公关策划,帮他们写公关稿,每次能够赚到一笔外快,的确是觉得挺开心的。但真到要把这项工作当成职业的时候,她的兴趣一下子就消退了。
想到未来若干年的工作就是不断地炒作与公司有关的话题,找各种媒体去刊登公关宣传稿,袁小艳就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从报社跑出来,就是为了日复一日地写公关软文吗?或者,仅仅是看中了高凡可能给自己开出的高薪?
因为此前已经托夏诗慧向高凡带话,表达了想投奔沧海化工的愿望,袁小艳也不便食言而肥,所以在高凡询问她是否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她还是点了头。只是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不甘,被高凡捕捉到了。
“龙非池中物,我早该想到的,这个位子其实并不适合你。”高凡有些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可能对你很适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袁小艳笑道:“高总的点子,肯定都是金点子,小女子自然是要洗耳恭听的,高总但说无妨。”
“你干脆自己去办份刊物吧,一切由你说了算,可以充分地发挥你的才能。”
“什么,我自己办份刊物?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呢?现在国家对刊号管得并不严,你别说你在报社熬了这么多年,连一个刊号都要不到。”
“要一个刊号倒是不难……”
袁小艳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高凡突发奇想的建议,脸色阴晴不定。
正如高凡所说,时下国家对于新闻出版的政策是比较宽松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还没有建立起管理规范,想钻个漏洞非常容易。
袁小艳当了这么多年的记者,积攒下的人脉非常丰富,要想找到出版管理部门的人申请一个刊号,难度的确不大。
但是,办一份刊物可不仅仅是有刊号就足够的,办什么内容,靠什么特色生存下去,如何组稿,如何运营,都是大问题。
最重要的是,办刊物是需要投入的。
钱从哪来呢?
第525章 能有多大的作用
“经费完全由我们公司提供,直到刊物可以自负盈亏。”
高凡直接打消了袁小艳的疑虑。
袁小艳笑道:“那我就感谢高总的慷慨相助了。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好端端地要提供经费让我去办一份刊物,目的是什么呢?”
“你还记得当初我让你组织的那一组关于稀土的稿子吗?”
“当然记得,那可是我淘到的第一桶金呢。”
“我不是说给你的经费,而是说你写的那些文章。”
“记得啊。那些文章不都是高总编出来的故事吗?也就是从那件事里,我才真切地理解了啥叫儒以文乱法。几个小故事,愣是影响到了国家的政策,听说还直接打击了日本的稀土产业,实在是惊人的手笔啊。”
“想不想一直干这样的事情?”
“高总,我是一个有良知的记者呀。”
“不影响你的良知啊。”高凡道,随后收起了调笑的表情,说道,“我是认真的。你刚才说过,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这种变化的影响将不仅仅限于国内社会,而是会波及到全球。未来几十年,中国的崛起将会重塑世界版图,我们将面临一次百年未遇的大变局。
“在这个过程中,会诞生出各种各样的社会思潮,舆论场上会出现形形色色的声音。我们要想不受干扰地做事,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喉舌,即便不说主导社会舆论,至少也要起到对冲各种阴风浊浪的作用。”
“你不会是又在忽悠我吧?”袁小艳半信半疑地问道,“我可不再像当年在学校里那么天真了,你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对我是不起作用的。”
“可是你还是信了,对吗?”高凡自信满满地说道。
“信了一半吧。”
袁小艳不得不承认,作为北大人,这种宏大叙事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刚才高凡那一通慷慨陈词,真的让她有些热血澎湃的感觉。
“你说的刊物,就是你想要的喉舌?”袁小艳问道。
高凡道:“至少是喉舌的一部分吧,取决于你能够把这份刊物做成什么样。”
袁小艳问道:“国家有这么多大媒体,都是喉舌,影响力也绝对比民间的刊物要大得多。你自己办一份刊物,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高凡摇摇头:“国家媒体局限性太大了。有些话,民间刊物可以说,但国家媒体不能说,否则就会引发各种非议。你看现在各家媒体的副刊,普遍都比正刊更敢说话,有一些影响力甚至比正刊还强。”
袁小艳在心里盘点了一下国内的媒体,轻轻点了一下头,以示同意高凡的说法。
许多大媒体不知是因为宣传纪律的限制,还是总编的思想不够开放,在报道新闻或者发表评论的时候,中规中矩,带着一股浓烈的宣传腔,老百姓一般是不愿意看的。
而那些从大媒体中分离出来的副刊,则要活跃得多,标题一个赛一个的劲爆,内文更是集嘻笑怒骂于一身,文字鲜活,很受读者青睐。
尤其是几份南方的报纸副刊,高举舆论监督的大旗,以敢于揭黑曝光而著称,屡屡能够直击社会热点,响应百姓关注,俨然成了舆论场上的意见领袖,很多人都是宁可相信他们所报道的内容,而不相信传统大报的内容。
想到此,袁小艳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具有影响力的副刊,那我们再办一个刊物,意义又何在呢?”
“意义就在于和这些副刊唱对台戏啊。”高凡微笑着说道。
“唱对台戏?”袁小艳有些不解。
高凡道:“你还记得那组关于稀土的稿子吗?”
“……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