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21节
“问过了,你也可以再回答一次啊。你想想看,你写的稿子,和那几份鸡汤刊物上的稿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很大的。他们的稿子,是真心实意地吹捧日本。而我写的稿子,确切地说,是你提供的创意,是明褒暗贬。表面上是夸奖日本企业有远见,实际上却是在提醒国家要防备日本人的险恶用心。二者的出发点是完全不同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袁小艳开始有些明白高凡的用意了,也终于意识到高凡的建议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着长远意图的。
高凡道:“我们国家正在走向全面的市场经济,一旦复关谈判取得进展,国际化程度会大幅度提高,将会面临一个全面对外开放的格局。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保障国家的根本利益不受损坏,避免国家像前苏联那样被带入歧途,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目前国内的许多大媒体,即便不说是政治敏感淡泊,至少在引导正确舆论方面的能力是非常欠缺的。而新兴的副刊类媒体,大多数都是偏向于自由主义思潮,鼓吹全盘西化。
“还有那些鸡汤期刊,无底线地吹捧外国,贬低中国,看上三五本,让人觉得不去当汉奸都对不起自己受过的高等教育。”
袁小艳噗地一声就笑喷了,笑过之后却不得不承认高凡所言不虚。
她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平时聊天也总是爱说“人家外国”如何如何,说起中国必然是一无是处。
有时候,明明是国外发生的负面事件,大家却还是当成积极的内容去解读,最不济,也要冒出一句“看看人家外国的新闻多自由,这样的事情,咱们敢报吗”,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对体制的批判。
她甚至想到,有一些同事写的反映主旋律的稿件,之所以枯燥乏味,让人退避三舍,根本原因正在于这些同事自己对于国家都是充满不屑的。写稿子于他们而言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内心根本就不爱,写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热情呢?
这种情况是怎么产生的呢?
袁小艳想不明白。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读过的文章,听过的课,都在潜移默化地教育她要鄙视这个国家,要崇拜另一个半球上的所谓“文明世界”。
知识越多就越不爱国。那么,到底是国家出了问题,还是自己接触的知识出了问题呢?
第526章 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
袁小艳曾经也是一个热衷于批判社会的人。她觉得作为一名中文系的学生,批判社会是自己的职责,正如欧洲19世纪的那些文学大师一样,谁不是以批判社会而流芳千古的呢?
后来她接触到了高敏、高凡、夏诗慧等人。在这些同龄人身上,她感受到一种在其他同学身上感受不到的热情。
高敏给她讲过兴龙涂料公司的发展史,说起陈兴泉这样一个农民是如何白手起家,建立起了现在这样一家颇具规模的涂料企业。袁小艳还应邀去沧塘做过客,见过高逸平,也了解了沧海化肥厂以及后来的茂林化肥公司的一些成就。
由于这些事情都发生自己朋友的身上,无疑是真实可信的,这让袁小艳对于中国的现实有了一种不同的看法。
她开始意识到,中国有一批踏踏实实埋头苦干的人,尽管社会上还存在着种种不尽人意之处,但中国的进步也是实实在在的。
对她影响最大的,还要数高凡。
高凡身上有着在这个时代非常罕见的自信,有时候袁小艳都觉得高凡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了,完全超越了常识。
但是,袁小艳又不得不承认,高凡有自信的资本,他的自信并不是没有依据的,只是如袁小艳这样的文艺青年从来都不曾关注过这些依据而已。
沧海化工的维生素C能够逼得劳氏上门来签城下之盟;泽炼的稀土在国际市场上卖出了高价,正在一步步蚕食日本、美国同行的市场。这都说明高凡并不是坐井观天之人,他对于世界的认识至少是超过了大多数同龄人的。
每次高敏邀请袁小艳一起吃饭的时候,如果高凡也在场,大家聊天的话题往往都会逐渐滑向天下大势。高凡总是能够旁征博引,给大家分析世界格局的演变。
以高凡的观点,中国虽然目前还很贫穷,但却拥有一系列优势: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完整的工业和科研体系,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实事求是的作风,还有几千年文明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和教训。
袁小艳能够清晰地记得,有很多次她兴致勃勃地说起国外的某件事情,高凡立刻就能找出一个中国古代的典故,声称这只是中国人玩剩下的游戏而已。
别人说起外国,都是满眼崇拜,觉得领先中国几千年。但到了高凡嘴里,说起外国就是一口一个蛮夷,袁小艳要跟他争论,高凡直接抛出一句:
“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时候,英语还不存在呢,你跟我说英国比中国领先几千年?”
袁小艳立时吐血,因为高凡说得实在是太正确了,让她根本无法反驳。
一来二去,袁小艳的三观就被高凡给颠覆了,听别人说起外国如何如何的时候,她也会在心里嘀咕,觉得外国也就那么回事吧,现在的确是领先一点,但咱们好好干,未必就赶不上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就是想把你对我的洗脑,推广到更大的范围吗?”袁小艳幽怨地说道。
“这不叫洗脑,这叫树立正确的价值观。”高凡纠正道。
“可是,这和你们一家企业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们社长。”袁小艳呛道。
“关系大得很呢。”高凡道,“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你知道兴龙涂料公司最近面临的压力吧?”
“当然知道,敏姐跟我絮叨了很多回了。”袁小艳道。
兴龙涂料公司在七年前推出了自主研发的水性内墙涂料,借助出色的公关宣传,以及实实在在的环保品质,迅速受到了消费者的欢迎,进入了全国的建筑装修市场。
前些年,国内大多数居民的消费水平还比较低,大多数家庭根本不会做什么内部装修,能够用得起高档涂料的就更稀少了。
当然,说是稀少,再小的比例乘以12亿人口,也足够兴龙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了。
这两年,居民的消费水平在悄然提高,装修市场逐渐扩大,涂料的市场销量持续上升。而恰在此时,国外的几个涂料品牌也进入了中国市场,与兴龙公司形成了竞争。
兴龙公司自己做过评测,确认自己生产的“龙”牌内墙涂料性能不逊色于那几个国外品牌,价格则只相当于对方的三分之二,而且还有此前几年积累下来的口碑,在竞争中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落败的。
可现实却非常残酷,几家国外品牌进入之后,迅速地便挤占了龙牌涂料的份额。越是发达地区,这种替代就更明显,龙牌涂料现在几乎就是靠着二三线城市的销售在补贴一线的亏损,陈兴泉甚至都产生过索性退出一线市场的念头了。
“龙牌涂料的品质一点都不比尼邦、德力士差,价格还更便宜,为什么反而卖不过这些品牌呢?”高凡问道。
袁小艳下意识地回答道:“尼邦、德力士这些,都是国外的大品牌啊,消费者肯定是更信任的。”
“为什么国外大品牌就更值得信任呢?”
“因为……”
袁小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国外品牌比国内品牌好,这难道不是一个常识吗?自己要怎么向高凡解释呢。
刚想到此,她忽然反应过来,不由用惊讶的目光看着高凡,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正是因为媒体上对外国进行了过度的宣传,所以才让消费者产生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哪怕国内品牌实际上并不比国外品牌差,消费者也更愿意选择国外品牌?”
高凡一脸云淡风清,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袁小艳努力地回忆着自己买东西时候的想法,最后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的。如果是我自己去买涂料,有龙牌和尼邦,我肯定会觉得尼邦是更可信的。
“而事实上,我是非常了解龙牌涂料的情况的,我知道龙牌涂料并不比尼邦差。但这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的,从感性上说,我就是觉得国外品牌会比国内品牌好,不需要理由。”
“那么,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人办一份刊物了吧?”
第527章 你是怎么弄到的
袁小艳再次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她才苦笑着对高凡说道:
“高凡,你说的这件事情,难度实在是太大了。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得出来,如果照着你的思路去办这样一份杂志,它一定会被同行看成是另类,而且会被大家嘲笑。你想凭着这样一份刊物去改变整个舆论环境,说你是螳臂挡车都不为过了。”
“正因为很难,才最适合你啊。”高凡呵呵笑着说道。
“为什么?”
“你不是不想变得平庸吗,那就选择一份最难的工作呗。举世皆浊,独袁同学清;举世皆醉,独袁同学醒。这是多么刺激的一份工作啊。”
“不说别的,我如果办了这样一份刊物,我们班同学估计会集体投票开除我的。”
“这么说,你拒绝接受这份工作?”
“我是说,要不先试试吧。”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高凡向袁小艳伸出手去,袁小艳毫不犹豫地伸手与高凡握了一下,这就相当于小孩子玩游戏时候的拉钩,算是把事情敲定下来了。
办刊物的事情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申请刊号,注册实体,招聘采编人员,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不过,袁小艳的情绪已经被高凡煽动起来了,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力量,恨不得马上就回单位去办辞职,然后就可以开始轰轰烈烈地创业了。
把这件事情交给袁小艳去做,高凡便不再管了,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去挖各家化工机构的墙角,为沧海化工的研究院招募人才。
“你要挖墙角,怎么挖到我这里来了?”
国家化工协会的办公室里,郑立农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为高凡倒上一小杯茶,同时笑呵呵地问道。
接受杨凯的劝告,高凡在前往化工设计院挖人之前,专门来到化工协会,向郑立农请示。
郑立农在两年前离开了化工部副部长的位置,到化工协会担任了会长。化工协会是一个行业协调部门,主要是做一些产业政策研究、企业联谊之类的工作,没有什么实权。郑立农的日常工作比较清闲,到他这里来的人也很少,经常是一整天都没一个人上门。
看到高凡来访,郑立农很是高兴,亲自给高凡表演了他新学会的茶艺,还津津有味地介绍了与茶叶有关的掌故,听得高凡颇有一些无奈,却也不便扫了老爷子的兴头。
聊过一些闲话之后,高凡说起了自己想网罗一些化工技术人员到自己公司去的想法,郑立农听罢,倒也不急不恼,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要挖人,总得向郑部长报备一下吧。要不回头郑部长说我挖了你们的墙角,再追究我的责任,我可就麻烦了。”高凡同样笑着应道。
郑立农摇摇头:“我现在就是一个退居二线的闲人,你挖不挖墙角,与我也没有关系。你又何必专门跑来告诉我呢?”
高凡道:“郑部长此言差矣。您别说是退居二线,就是退居三线四线,在化工系统里的话语权还是无人可比的。如果不得到您的首肯,我哪敢去挖墙角?”
“可是,我为什么要首肯呢?你听谁说过挖人家的墙角,人家还会首肯的?”
“别人我不知道,但郑部长您肯定是会点头的。”
“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你们的墙角早就已经松动了,不管我挖不挖,该塌的墙角都是会塌的。有些人已经是人心思动,被我挖走,好歹还算是肉烂在锅里。如果我不去挖,这些肉就掉到别人锅里去了。”
“你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我这里有个统计,郑部长想不想看看?”
“拿来我看。”
郑立农向高凡伸出手。高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材料,递到了郑立农的手上。
郑立农接过材料,发现这居然是一份化工系统各单位技术人员流失的统计资料。
统计资料并不完全,很多单位不在名单上,还有一些单位的统计中也有遗漏,比如资料上有化工设计院的名字,但其中罗列的流失人员与郑立农掌握的情况是有一些出入的。
很显然,高凡的这份名单并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搜集来的。
不过,即便是存在着不少遗漏,资料上罗列出来的人名还是让郑立农受到了震撼。
各单位科研人员流失的事情,郑立农在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两年呆在化工协会,不用处理系统里的日常事务,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情况,所以他掌握的信息就更加充分了。
但是,他并没有把自己掌握的人才流失情况进行汇总,所以脑子里还缺乏一个总体概念。
如今,高凡直接递给他一张名单,上面清楚地写着流失者的姓名、职称、毕业学校、流失去向等内容,密密麻麻,颇有一些视角冲击感,这就不能不让郑立农觉得震惊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郑立农用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
高凡道:“所有这些,都是能够查证到的。还有一些单位,我目前还不掌握信息,估计也有这样的情况。如果把这些单位都加进来,这份名单还会更长。”
“这份名单,你是怎么弄到的?”郑立农问。
高凡道:“很简单啊,我安排了人一家单位一家单位打电话问的。有些单位是我过去接触过的,有熟人可以联系。还有一些单位,我是通过我们北大的校友进行联系的。北大化学系这么多年,不敢说校友遍天下,遍布整个系统是没问题的。”
郑立农点了点头。搜集一份名单的事情,说起来其实也不难,只要安排人去打听就可以了。单位上有人跳槽,同事们肯定是会知道的,而且这种事情也没啥保密的必要,有人问,他们就说出来了。
高凡作为一家企业的董事长,安排人打几个电话实在是太容易了。
“想不到啊,短短几年时间,居然有这么多人从系统内流失出去了。”郑立农翻看着名单,痛心疾首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