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22节

第528章 彻头彻尾的浪费

　　“最关键的是，这些流失掉的人，有一半是流向了国外，相当于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才，最后都便宜了帝国主义。”高凡给老爷子的心灵上补着枪。

　　郑立农道：“就算不是去了国外，而是调动到了其他部门，彻底荒废了专业，也是非常可惜的。咱们国家每年能够培养出来的化工人才非常有限，结果还有一大批人才改行去干行政工作去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浪费。”

　　高凡耸耸肩，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郑立农继续翻看着名单，想看看其中有多少是自己认识的，同时向高凡问道：“小高，你有没有了解过，这些人离开原单位的原因是什么。”

　　“贪图享受，遭遇不公平对待，待遇太差，无法实现自我抱负，解决两地分居，水土不服，世界辣么大想出去看看……”高凡掰着手指头给郑立农罗列着原因，越说越是离谱。

　　郑立农已经习惯于高凡的说话习惯了，他过滤掉了高凡话里的不着调，归纳道：“不外乎就是内因和外因两个方面吧。不过，内因也是因为外因而起作用的。

　　“比如你说的贪图享受，这是个人主观上的问题，但如果我们给他们创造的条件更好一点，待遇更高一点，他们能够在原来的单位获得这些享受，也就不至于离开了。”

　　“领导圣明！”高凡拍了一记马屁。

　　“圣明个屁！”郑立农爆了个粗口。

　　这也是他卸任副部长之后才添的毛病。或者反过来说更合适，那就是他原本就会说脏话，只是当副部长的时候不太方便这样说话，现在卸任了，就放飞自我了。

　　搞重工业出身的干部，会说几句脏话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社会上说，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话在80年代就已经有了，现在还是如此。但国家的困难也是客观的，财政上没钱，要改善科研人员的待遇，谈何容易。”

　　郑立农像是对高凡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高凡道：“改善不了待遇，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教育科研人员要讲奉献，淡泊名利，告诉他们说，国家是不会忘记他们的，他们的名字将永载青史。”

　　郑立农瞪着高凡，斥道：“你是故意的吧？”

　　高凡把手一摊：“很多单位的领导就是这样想的啊。他们自己坐着蓝鸟车，住着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劝手下的科研人员要甘守清贫。”

　　郑立农无语了。他想到，其实他自己也曾在大会上说过类似的话，不外乎就是国家目前还有困难，大家要勇于为国分忧，克服困难云云。

　　他有心解释说自己并不是不关心下属单位的实际困难，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高凡刚才的风凉话已经把他的嘴给堵住了，你这些老生常谈，人家高凡也会说，说得还比你漂亮。但是，有用吗？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呢？”郑立农问道。

　　高凡道：“这个问题无解。只能是硬着头皮闯过去。领导说过，发展是硬道理。等我们发展起来了，能够给科研单位大笔地拨款，让科研人员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自然就安心了。至于现在嘛，只能是期待有足够多的老实人罗。”

　　“老实人是什么意思？”

　　“老实人就是那些愿意安贫乐道的人啊。郑部长，你也不用担心，咱们的科研人员，别的优点没有，论老实本分，绝对是天下第一的。有相当一部分人，虽然嘴里牢骚不断，但交给他们干的活，他们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干完。靠着这些人，咱们也能把四化实现了。”

　　郑立农沉默了好一会，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反驳高凡的话。

　　他突然发现，高凡说出了一个真相，那就是各个单位都有一群虽然对现状不满，却仍然埋头干活的人，有很多事情，恰恰就是由这些人完成的，而且完成的效果也不差。

　　所有的科研单位里，科研人员们都抱怨待遇差、分配不公，但客观地说，他们的待遇在社会上也不算很差了，只是达不到自己的期望值而已。

　　所谓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话大家也就是说说而已，有哪个造导弹的愿意去卖茶叶蛋？

　　你去找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问问，他是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未来造导弹，还是卖茶叶蛋，百分之百的小贩都会选择前者。

　　正因为此，各单位虽然人心思动，但留下来的人还是占多数的。这其中，有些是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有些是能力有限，想跳槽也跳不出去。当然，也不排除的确有乐于奉献的人，林子大了，还不兴冒出几只凤凰？

　　“那么，你想挖的人，就是那些调皮捣蛋的了？”郑立农问道。

　　调皮捣蛋这个词，在体制内的含义是偏向中性的，大致就是指那些心思比较活络的人。比如郑立农评价高凡的时候，也会认为他是调皮捣蛋的一类，但这并不意味着郑立农对他有什么恶感。相反，郑立农对于高凡的调皮捣蛋还是颇为欣赏的。

　　高凡道：“我会向科研人员提供一个比较高的薪水，承诺给予宽松的科研环境。愿意来的，我们都欢迎。不愿意来的，我们也不强求。”

　　“你们的研究院，准备建在哪里？”郑立农问。

　　“瑞章吧。”高凡道，“我向徐盈主任说了这件事，请她帮忙给我们在瑞章城郊安排一个场地。我原本还想过把研究院建在沧塘，后来和一些人讨论了一下，大家都觉得沧塘那个地方太偏了，大多数人肯定不愿意去的。”

　　郑立农笑道：“你和徐盈家的那个丫头，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

　　高凡支吾道：“快了快了，现在就等她研究生毕业了。”

　　郑立农也不便在这种事情多说什么，以免让高凡觉得他为老不尊。他换了个话头，说道：“如果你是找徐主任帮忙，那动作得快一点了。要抓紧时间把地点确定下来，明确你们的使用权。”

　　“什么意思？”高凡一愣，老爷子这话，似乎是话中有话啊。

第529章 他们还有点良心嘛

　　郑立农却没有回答高凡的疑问，而是说道：“你把研究院放在瑞章，影响倒是不大。化工设计院这边的很多工程师，恐怕是不愿意跑到瑞章去工作的，你能挖到的人应当是比较有限的。”

　　高凡赶紧说道：“那是肯定的。我那只是一座小庙，有三五尊神去蹲着也就够了，哪能把整个化工设计院连锅端啊。”

　　郑立农道：“你非但不能把化工设计院连锅端，你还得帮化工设计院把锅盖盖得严实一点，尽管让肉不要跑到别人锅里去了。”

　　“锅盖盖得严一点，啥意思？”高凡有些不解。

　　郑立农道：“前几天我和科工委的同志聊了聊，听他们说，科工委系统内的很多单位，人员流失情况也比较严重。但是，其中有一家单位，不但几乎没有人员外流，还吸引了不少外单位的人流到他们那里去。”

　　高凡笑道：“您说的，不会是枫林研究所吧？”

　　郑立农道：“可不就是枫林所吗。这几年，国家压缩军费开支，军工单位的日子普遍都不好过，唯独是枫林所，奖金比工资还高，职工收入比其他单位高出一两倍，甚至比当地的外资企业都不相上下，在南泉算是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呢。”

　　“这很正常啊。枫林所的霜叶精细化工公司，在电子化学品方面已经是小有名气，一年出口创汇三四千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就是将近三个亿。整个枫林所才多少人。我估计，如果不是国家有政策管着，他们家家买车都不成问题。”高凡说道。

　　霜叶公司正是高凡撺掇着枫林所办起来的企业，起家的产品就是光刻胶。

　　在亚特兰大展会上，高凡以保证供应链安全的理由，说服了韩国电子企业使用中国的光刻胶，使霜叶公司挣到了第一桶金。

　　在这之后，霜叶公司的光刻胶逐渐做出了一些名气，日本、美国、欧洲以及我国台岛的一些集成电路企业也开始小规模地采购。

　　枫林所尝到了技术转化的甜头，将销售光刻胶的收入拿出相当一部分用于后续研发，不但使光刻胶技术始终保持在领先国外一代的水平上，而且还开发出了诸如高纯试剂、封装材料之类的其他电子化学品，并且都赢得了市场的承认。

　　这个阶段，日本正处于广场协议所带来的金融泡沫之中，日本国内对于实体经济的兴趣在减弱，大量的资本转向了虚拟经济。对于一家来自中国的企业进入电子化学品市场一事，日本的电子化学品厂商采取了漠视的态度。

　　毕竟，作为一家后来者，霜叶公司能够占据的市场份额是微不足道的，各家日本厂商不值得为此而兴师动众。

　　至于欧美的厂商，在电子化学品领域早就采取了佛系的态度。日本人抢他们的市场，他们都无动于衷。一家小小的中国企业，在市场上冒个头，他们犯得着去特别关注吗？

　　霜叶公司到目前为止，在全球的电子化学品市场上也只是一个小角色，一年三四千万美元的销售收入，只相当于日本大企业销售收入的一个零头。

　　但这样一个零头，对于中国企业来说就非常了不起了。在军工单位普遍吃不饱的情况下，霜叶公司一年光销售利润就有一亿多，而且还能创造外汇，堪称是个奇迹。

　　霜叶公司的利润，当然不是全归枫林所的，科工委要拿走一大半。即便如此，剩下的那一小半，也足够让枫林所天天过年了。枫林所把留存利润中的大部分用于军工科研，小部分作为职工福利，包括发奖金和盖宿舍楼，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这些情况，高凡自然是知道的。这几年，他与枫林所的来往也不少，还曾受邀去参加过一些课题的研讨。

　　云中明现在已经被提拔为副所长了，每次请高凡去干活，都是满口感谢，但好处是一点都没有给。用他的话说，高凡也不差他们这点劳务费不是？

　　高凡倒也不在乎被枫林所白嫖，就权当是结一个善缘了。枫林所的背景足够硬，让枫林所欠下自己的人情，未来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事，请枫林所背后的科工委出面帮忙，想必科工委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科工委的同志说，枫林所之所以有现在的面貌，你是首功。”郑立农说道。

　　高凡呵呵笑道：“看不出来，他们还有点良心嘛，知道念我的好。”

　　郑立农没有接这话，而是继续说道：“枫林所是科工系统的单位，化工设计院是化工系统的单位。你是化工系统的子弟，现在又是化工系统内的企业家。你给枫林所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对自己系统里的单位反而袖手旁观呢？”

　　“我倒想给化工设计院帮忙，宋院长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还怨我咯？”高凡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化工设计院的院长宋春元是曾经和高凡发生过冲突的，原因是高凡提出要把自己贡献的铵改尿方案和沧海化肥厂的改造绑定在一起，而宋春元则表示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后来，郑立农拍板，给了沧海化肥厂一个铵改尿的名额，算是平息了这段公案，宋春元也与高凡在表面上化解了矛盾。不过，疙瘩一旦结下了，要消除掉还是很难的。宋春元觉得自己的资历老，地位比高凡要高得多，被高凡呛过，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因此一直都有些耿耿于怀。

　　前两年，宋春元当了化工设计院的院长。高凡有几次去化工设计院联系工作，宋春元都不出面见他，这就是给高凡冷脸的意思了。

　　郑立农是知道这件事的，也不便评论其中的是非，只是摆摆手说道：“老宋今年年初就已经退休了，现在的院长是蔡慕青，你应当认识吧？蔡院长的思想还是比较开放的，你和他应当会有一些共同语言。要不要我安排一下，让你和他见见？”

　　“郑部长的意思是，让我去帮化工设计院找个赚钱的机会？”高凡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第530章 并不冲突嘛

　　“我相信你肯定能办到的。”郑立农道。

　　高凡笑道：“郑部长，您有没有搞错？我是来向您请示，是要去挖化工设计院的墙角，不是去给他们扶贫的。我如果帮他们赚到了钱，他们也像枫林所那样大把大把地给科研人员发钱，我还挖得到墙角吗？”

　　一席话把郑立农说得哑口无言。他本能地觉得高凡的话不对，却又想不出应当如何去斥责才好。

　　如果高凡是他的属下，他当然可以说这是自己布置的任务，高凡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但高凡只是一个民营企业家而已，过去十年中给化工系统做了很多好事，获得的回报却没有多少。

　　高凡现在的企业，最早其实是郑立农推给他的包袱。他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把那个人嫌狗厌的劳动服务公司做成了一棵摇钱树。

　　高凡给枫林所支招，办起了霜叶公司，这是他的觉悟，他原本也是可以不帮这个忙的。

　　用后世的话说，他给国家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郑立农还真没有强迫高凡做什么事情的权力。

　　高凡说得很明白了，他今天来向郑立农请示工作，目的是为了从化工设计院挖墙脚。他其实也完全可以不来请示，因为化工设计院的确有一些人想跳槽，高凡只要竖起招兵旗，自然就能招到人，郑立农根本干预不了。

　　现在人家尊重你，跑来向你请示，你非但不帮忙，还让人家去给化工设计院干活，凭啥呀？

　　说难听点，人家如果不乐意了，直接站起来走人，你也拿人家没辙不是？

　　“帮忙和挖墙角，并不冲突嘛。”郑立农开口了，语气有点虚，“你能够给的待遇，肯定是比设计院要好的，所以，想跟你走的人，不会因为设计院的待遇改善了就不走。

　　“而你帮设计院找点赚钱的门道，能够帮设计院把剩下的人稳定住，设计院的工作不至于受到影响，对于你挖人来说，也会减少一些障碍，是不是？”

　　听到郑立农这样说，高凡先不好意思了。他刚才只是习惯性地杠一句，不料却让老爷子觉得心虚了，以至于向他说起了软话，他怎么敢当？

　　高凡是打心眼里尊重郑立农的，这是一位有资历、有能力而且品德高尚的老领导，是工业界的老前辈。高凡再狂妄也不敢在这种前辈面前呲牙。

　　“郑部长，我刚才是胡说八道，您别介意。”高凡赶紧道歉，“化工设计院是化工系统的最高研究机构，关系到咱们国家化工业的兴衰，我哪能见死不救啊。不过，我人微言轻，就算想给设计院支个招，恐怕他们也不愿意接受吧？

　　“过去宋院长看不惯我，也就是因为我太张狂了。现在换成蔡院长，那也是国内响当当的化工专家，我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不是自讨没趣吗？”

　　“如果我说，是蔡院长要求我请你帮忙的，你信不信？”郑立农笑着问道。

　　“蔡院长要求的？这怎么可能。”高凡愣住了。

　　郑立农也不解释，他抄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待对方接起后，说了一句“高凡现在就在我这里，你过来一趟吧”，然后便放下了电话。

　　没过多久，郑立农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郑立农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化工设计院的现任院长蔡慕青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高总吧？高总，你好你好！”

　　没等高凡反应过来，蔡慕青已经走到了高凡的面前，不容分说便抓住高凡的手，用力摇了好几下。

　　“蔡院长，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高就好了。”

　　高凡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哭笑不得。化工设计院和化工协会是隔壁，但分属两个院子，走过来还是有点距离的，开车则有些不太可能。从蔡慕青赶过来的时间推算，他差不多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就让高凡有些受宠若惊了。

　　要知道，蔡慕青也是过了50岁的人了，搁在以往就得称为年过半百，可以算在老人行列中了。再看他那纺棰状的体型，明显也是习惯于宅着的，今天的运动量肯定超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