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27节

　　肖佩略略有些窘，这件事虽然是她托徐丹向高凡传的话，但大家当面说起，还是让肖佩有些尴尬的。她再次向鲍勃笑了笑，用英语说道：“谢谢哈奇先生，西瓦德的事情，我需要先问他一句，他说他在瑞章谈一笔比较大的生意，轻易不想受到干扰，所以……”

　　她的英语说得有些生硬，没等她说完，鲍勃直接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肖女士，你不用客气，我是高凡的好朋友，和丹丹女士也是很熟悉的，你称呼我一句鲍勃就可以。我听说，西瓦德给了你2000美元，请问这些钱还在你的手上吗？”

　　肖佩瞟了徐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徐丹把这事透露出去。不过，此前的确是她请徐丹给自己帮忙的，她也怨不着徐丹什么。当下，她向鲍勃点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些钱现在还在我手里呢。”

　　“我可以看看吗？”鲍勃问。

　　“怎么，你是说……”肖佩脸色蓦地白了。

　　她其实是个心思很活络的人，对于各种阴谋论是非常熟悉的。此前只是受到西瓦德身上那美国人的光环所迷惑，本能地相信西瓦德说的一切事情。

　　此时听到鲍勃说要看看她手里的美元，她岂能不明白鲍勃的暗示，一时间与西瓦德交往时的各种疑点全都涌进了脑海，让她有些痴了。

　　“在……在我宿舍里。”肖佩嗑嗑巴巴地说道。

　　肖佩住的单身职工宿舍就在外贸厅的院子里，几个人跟着肖佩来到她的宿舍。进门时，肖佩强打笑颜说了句“宿舍太乱”这样的客气话，随后便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皮箱，掏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小叠绿色的美钞。

　　美钞拿到手上，还没交给鲍勃，肖佩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她是做外贸工作的，日常也接触过美钞。西瓦德给她的美钞，外观是毫无破绽的，但质感的确有些怪异。

　　在此前，她丝毫没有怀疑过这些美钞的真假，即便是稍稍觉得这些美钞有些奇怪，也是往好处去想。比如自己过去接触的美钞都是旧钞，而这些是新钞票，新钞票的质感当然是不一样的。

　　但此刻，受到鲍勃的暗示，她再摸这些美钞的时候，就觉得问题很大了。

　　如果这些美钞是假的，那么……

　　肖佩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用颤抖的手把美钞递给鲍勃，鲍勃接过来，只是用手搓了搓，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伪钞！”

　　“伪钞！”徐丹惊呼一声，随即便用手捂住了嘴，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肖佩，目光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高凡轻叹一声，从鲍勃手上接过美钞，也是搓了搓，然后轻声说道：“这些美钞的确有些不真实，不过到底是不是伪钞，还是要让银行鉴定一下吧。肖佩，我们想先去见一下西瓦德，你觉得怎么样？”

　　肖佩木然地点了一下头，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了。

第541章 时间管理大师

　　据肖佩说，西瓦德住在茂林宾馆，每天都非常忙，所以不允许肖佩给他打电话，每次约会都是他给肖佩打电话约地方。

　　他也不允许肖佩到宾馆去找他，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属下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位中国姑娘谈恋爱，这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对于那些疑似假钞的美钞，肖佩也做了一个补充说明，她说西瓦德的意思是让她留着这些美钞，不要去兑换，也不要存进银行。不要兑换的理由是汇率太低，划不来。不要存银行的原因，则是存银行容易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进而追查美元的来源，这会给西瓦德带来一些麻烦。

　　肖佩在外贸部门工作，也知道按规定外国人是不允许带大量美元入境的，西瓦德肯定是瞒着海关把现钞带进来的，这种事情的确是不宜张扬。

　　原来听起来如此合理的解释，现在回头一想，其实就是满满的破绽了。这分明就是西瓦德怕肖佩去存钱时被银行识破假钞。外宾和华侨带美元现钞入境在时下是公开的秘密，国家虽然有规定，但多数时候不会那么严格，普通老百姓手里有几张美钞，“有关部门”才懒得去管呢。

　　四个人来到了茂林宾馆，在前台一打听，宾馆里还真的住了一位西瓦德先生，登记的单位也的确是美国莱肯比国际贸易公司，不过，支付房费的却不是西瓦德本人，而是茂林省某个县的招商局。

　　这个年代，即便是茂林宾馆这种涉外宾馆，管理规章也是极其草台班子的。见到前来询问情况的是鲍勃这样一位外宾，服务员便把客人的情况抖了个底儿掉，最后还补充了一条，说西瓦德先生应当是到不远处的镜园餐厅用餐去了，自己刚才出门买烟的时候看到他是向那个方向去的。

　　“他跟我约……一起吃饭，有几次就是在镜园餐厅。”肖佩嘴唇哆嗦着说道。

　　她原本想说是在那里约会，但这会，她已经说不出这个词了，只能说是一起吃饭。

　　她分明记得，西瓦德跟她说过自己这些天非常忙，每天都要很晚才回到宾馆。可现在，服务员却说他是睡到临近中午时分，才去外面的餐厅吃饭的。

　　他应当不是一个人吃饭吧……

　　众人于是出了宾馆，转向镜园餐厅。在前台随便一问，前台便告知的确有个老外，此时正在某某包厢。徐丹心直口快地问了一句包厢里有几个人，前台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回答说这个老外每次都是单独带一个姑娘去包厢吃饭的，而且经常换人哦……

　　时间管理大师啊。

　　高凡冷笑着，问清了包厢的所在，便一马当先地向那包厢走去。鲍勃紧随其后，徐丹则几乎是拖着脚步瘫软的肖佩跟了上去。

　　来到包厢门口，高凡也不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果不其然，包厢里一男一女正在以一种儿童不宜的方式腻歪着，见有人粗鲁地推门进来，那女子娇呼了一声，那个长着一张白皮的男子则站了起来，语气不逊地喝道：“你是谁，滚出去！”

　　他说的是半生不熟的中文。高凡也同样用中文问道：“你是西瓦德？佛罗里达州来的？”

　　“你是谁？”对方的口气明显软了一些，显然是高凡报出他的来历，让他觉得此人有点来头。

　　高凡回头看去，只见肖佩已经转过头，伏在徐丹肩上大哭起来。高凡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涌上心头，他两步走上前去，不容分说，狠狠一拳砸在那个人渣的脸上，耳畔隐约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呀！”

　　先前的女子尖叫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西瓦德稍一错愕，嘴里飚出一串美国国骂，便向高凡扑来。没等他扑到跟前，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又一个斗大的拳头印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鲍勃出手了，原汁原味的美式直拳。

　　这是高凡第一次见鲍勃出手动粗。像鲍勃这种精英，平日里都是非常注重锻炼的。在此前，鲍勃不止一次地向高凡吹嘘过，说他在哈佛读书期间曾经拿过校园拳击赛的大奖。

　　相比之下，西瓦德这种该溜子的体格就乏善可陈了，身体的灵巧性也完全无法与鲍勃相比。

　　西瓦德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鲍勃冲上前，抬脚便踹，一边踹还一边用英语大声地骂着。饶是高凡的英语水平上乘，也只能勉强听出鲍勃是在骂那小子败坏了美国人的名声，至于中间夹杂的各种俚语和典故，就不是高凡能够听得懂的了。

　　这边的动静，当然不可能不引起周围的关注，包厢门外立马就聚了一群闲人。高凡向徐丹使了个眼色，徐丹迅速地拉着肖佩离开了包厢，跑到餐厅外面去了。

　　高凡评估了一下形势，确认鲍勃具备单挑西瓦德的能力，便也不再插手了。他把餐桌向旁边推了推，给鲍勃腾出施展拳脚的空间，然后施施然走到花容失色的那女子面前，轻声问道：“这是你男朋友？”

　　女子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不知道是觉得和一个美国人谈恋爱不妥，还是担心万一说自己与这个美国人有关系，会被后来那个会武术的美国人一并暴打。

　　“他说能帮你移民美国？”高凡继续问道。

　　女子看着高凡，好一会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给过他多少钱？”

　　“他说他带的美元在海关兑换划不来，就拿2000美元和我换了一些人民币，总共7000多块钱。”

　　“他有没有说办移民要花一大笔钱？”

　　“他说了……，他让我先去借点钱，到美国以后随便找个工作，半年时间就能够还上了。”

　　“一会警察来了，麻烦你做个证。”

　　“做什么证？同志，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是个骗子。”

　　高凡轻轻吐出几个字，眼见着那女子的身体便如筛糠一般抖动起来，人已经坐到地上去了。

　　餐厅的工作人员冲进来了，见着打架的双方都是外国人，他们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上前拉架。

　　又过了一会，餐厅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第542章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从派出所出来，鲍勃一脸歉意地对高凡说道：

　　“对不起，高凡，让你看笑话了。我向你保证，西瓦德这样的人渣只是一个偶然，绝大多数的美国人是诚实的。”

　　高凡叹了口气，说道：“是我让你看笑话了才是。这件事情里，最丢人的是我们。”

　　鲍勃道：“我不希望肖女士对美国人产生恶劣的印象。如果她仍然想找一个美国的男朋友，我可以……”

　　“你特么给我闭嘴！”高凡恼火地打断了鲍勃的话，沉了一小会，才说道，“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情，我还是得感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

　　“我是说，你把我拉开，你自己去收拾西瓦德，我明白你的用意。”

　　“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殴打一位外国人而惹来麻烦。我收拾他就没有问题了，这只是美国的内政而已。如果是在美国，对于这样一位诈骗犯兼伪钞制造者，我就算给他脑袋上来一枪，也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我太赚了。”鲍勃笑道，接着用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徐丹、肖佩二人，低声说道，“你先去安慰一下肖女士吧，替我向她说句抱歉。”

　　说罢，他拍了拍高凡的肩膀，便离开了。高凡看着他走开，这才走到徐丹、肖佩身边，向她们笑了笑。

　　“高凡，谢谢你。”

　　肖佩低着头向高凡说道。她的眼睛红红的，不过已经从最初的惊恐、悲伤、羞愧中缓和过来，脸上是一种黯然的神色。

　　“没事，老同学了，应该做的。”高凡道。

　　肖佩轻声道：“我给七班丢人了。”

　　徐丹轻推了她一把，说道：“你说啥呢，你没听警察说吗，这个西瓦德骗了很多人呢，还有好几个单位被他骗了钱。”

　　肖佩不语，显然徐丹的劝慰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说西瓦德骗了很多人，相当于说肖佩也和其他受骗的人一样傻，这并不能让她觉得解脱。

　　高凡笑了笑，说道：“丢啥人啊，不就是因为文化不一样，一时被骗了吗？我最早的时候，也差点被一个日本混混骗了，幸好当时有省科委的古处长及时提醒，否则我都不知道被人坑成啥样了？”

　　“有这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徐丹吃惊地看着高凡，肖佩也抬起眼看向高凡，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胡说。

　　高凡道：“那个日本人就是北岛正伸啊，丹丹你是认识他的。那还是我刚刚承包劳动服务公司的时候，北岛正伸说他是日本一家大企业的业务代表，要跟我们合作。我当时可兴奋了，差点就在合作协议上签字了。”

　　“后来呢？”

　　“后来是古总，那时候他还是省科委的副处长，让我先不要着急，他问了北岛正伸好几个问题，最后发现了破绽，识破了北岛正伸说的什么会社其实就是一个皮包公司。”

　　“哈，原来你也差点上当啊。”

　　徐丹笑了起来。

　　高凡说得有鼻子有眼，古坤全和北岛正伸也都是徐丹认识的人，她觉得高凡不可能是瞎编。北岛正伸现在仍然是沧海化工在日本的金牌销售，他与此前的沧化科贸公司合作是在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厂里就有人奇怪高凡怎么能和一个日本人认识，原来有这样的内幕。

　　肖佩的脸上终于浮上了一缕笑容。高凡自曝家丑，让她的羞愧心弱了几分。

　　此前，她知道西瓦德在中国欺骗了很多个女孩子，但她不愿意把自己和那些傻女孩相类比，她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现在听说连高凡也差点上了外国人的当，看来自己的确就是吃了不了解外国文化的亏，似乎也不那么丢人嘛。

　　当然，她也知道这两件事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高凡只是在商业合作上轻信了外国人，而她却是差点被人骗了感情，这种事说出去是会影响名声的。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大家都当作没发生过就好了。”高凡见自己编的瞎话发挥了作用，便向肖佩说道，“你损失的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幸好额度也不算太大。这件事，我和丹丹会守口如瓶的，你尽管放心就好。至于单位那边，你不说，大家估计也不会问吧。”

　　肖佩摇摇头，突然说道：“高凡，你们公司还要人吗？”

　　高凡一怔：“怎么？”

　　肖佩道：“我想去你们公司工作，给丹丹当个下属就行。”

　　高凡迟疑道：“你愿意来我们公司，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不过，你大可不必这样的。这件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外贸厅那边，如果有同事问起来，你随便编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了。西瓦德的事情，公安这边肯定不会声张的，所以不会有人知道。”

　　肖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道：“声张不声张，其实也无所谓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外贸厅的工作没啥意思，想换个环境了。我们外贸厅辞职下海的人也有不少了，我想下海，又怕呛水，到老同学你的公司去就没这个风险了。”

　　“你不会是说认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