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29节
“不过,老高是办企业的,不是办慈善的,我研究的课题,说不定永远都实现不了经济效益,这样白白使用老高的资源,我脸上也挂不住。弄不好,大家连老同学都没得做了。”
高凡向潘畅一摊手,道:“老潘,你听到了吧,这是老八自己说的,真不是我不念同学情分。其实,我对老八的项目是非常看好的,十几年内的确很难见着成果,但二十年时间,估计就有突破了。
“这个项目,说是改变人类生活方式都不为过。一旦形成突破,价值会比我现在所有的业务都大得多。我是想提前参一股,未来好让老八带我飞的。”
“其实老高已经帮了我很多。”吴子贤道,“老高的公司,现在每年都给我付专利费,其实我知道我过去帮老高开发的那个油田表面活性剂值不了这么多钱的。
“不过,老高说是我的专利费,我也就厚着脸皮收了。没办法,我现在做研究主要就是指着这笔钱呢,如果拒绝老高的好意,我就真的一筹莫展了。”
高凡有待再说点什么,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紧接着陈川林便推门进来了。
“抱歉抱歉,今天开会结束得晚了,让各位兄弟们久等了。”
陈川林一边与几位同学握手拍肩膀,一边说道。
“没事,老大还没来呢,我们刚才正在聊天。”潘畅给陈川林安排了个位子坐下,随口说道。
“老七,你来北京开什么会,我听老八说,你来好几天了。”高凡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川林面前的杯子倒上了茶,问道。
陈川林用手扶了一下杯子,又向高凡点了点头,说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会,其实就是化工部搞了一个新标准,让各地化工设计院过来学习,还要征求意见啥的,我们单位没人愿意来,所以就派我来了。”
陈川林大学毕业后直接读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时,分配形势不太好,加之他既没有背景,也对行政事务不感兴趣,因此回了老家莘野省,进了省化工设计院。
449宿舍的八位同学,顾松涛进了国家计委,胡冬明去了穆阳省财政厅,何旭杰去了赤北省经委,都是抛弃了专业,走上了仕途。潘畅起先是进了石化设计院,做了几年工程师,随后调到公司机关,也开始走仕途了。
这四位,现在都已经是处级干部。胡冬明因为在樊家湾磷矿项目中做出了成绩,刚刚晋升为正处。顾松涛、何旭杰、潘畅三人现在还是副处,不过离正处也没多远了。
老三王炎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了,现在已经博士毕业,进了一家跨国企业,在世人眼中也属于春风得意的状态。
高凡的情况自不必说了。
余下的二人就是陈川林和吴子贤,都是本科毕业后读了研究生。吴子贤读了博士,现在刚毕业,留在北大化学系。陈川林是三年前硕士毕业去了莘野省化工设计院,看他一身的装束以及说话时的口气,也能知道是不太如意的。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陈川林说完自己来北京的原因,转向众人问道。
潘畅一指吴子贤,道:“聊老八的事情,我劝他投奔老六去,他说怕去了之后连老同学都没得做了。”
陈川林没听明白,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高凡道:“老八这个人,你还不了解,读书的时候就特别自强,生怕欠别人一点人情。我想挖他去我们公司的研究院,给钱给条件,前提是未来他开发出了二氧化碳转化淀粉的项目,能够带着我一起发大财。他非说无法给我创造利润,脸上挂不住。”
“我不怕脸上挂不住。”陈川林道,“老高,如果我想去你们研究院,你要不要?”
第546章 一个字都没说错
“老七,你这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高凡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刚才潘畅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只是换了一个主语而已。
陈川林有些尴尬地笑道:“认真不认真,就看高总的意思了。”
“你想跳槽?”潘畅问。
陈川林道:“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肯定就跳了。前一段老高跟我打电话,问我们单位上有没有想跳槽的工程师,我估计他也给你们打了招呼吧?我当时就想毛遂自荐的,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不,逮着一个来北京开会的机会,我就过来了,谁曾想前几天老高居然不在北京,害得我还担心这趟白跑了。”
“你刚才不是说是因为别人不愿意来,才把你派来了吗?”高凡揭发道。
陈川林梗着脖子道:“的确是因为别人不愿意来啊,要不怎么可能轮到我来?”
“好吧,你赢了。”高凡也懒得争这个,而是关注起了陈川林刚才的话,“怎么,老七,你在单位上过得不如意?”
“国有单位不都是这样吗。人浮于事,吃大锅饭,到我头上还多一条,嫉贤妒能。”陈川林满腹牢骚。
“怎么,有人嫉妒你?”吴子贤关心地问道。
全宿舍同学中,只有他和陈川林是呆在科研机构里的。相比之下,北大的环境还是不错的,至少周围还有一些保持科研理想的同僚。
吴子贤混得不如意,本质上说是自己作死。如果他愿意去做一些短平快的科研项目,以他的才华和吃苦精神,一年发个十几篇SCI是不成问题的,35岁之前评个教授也毫无悬念。
陈川林去的地方,肯定无法与北大比,至少周围的人素质就要低出一大截。
陈川林冷笑道:“我是北大研究生毕业,而且读研期间就已经有两篇高水平论文了,设计院里有些老人几十年都没发过这种级别的论文,不嫉妒我才怪。”
“不招人妒是庸才。”高凡道,“不过,如果你能够再出几篇好的论文,对他们形成碾压的效果,他们也就不会嫉妒你了。嫉妒这种事情,都是针对能够企及的目标的,差别太大,他们就只能崇拜,而不能嫉妒了。”
高凡这话,多少有些安慰陈川林的意思。人性是多样的,有些人对于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同事,能够选择崇拜与臣服,但另外一些人则会变得更加嫉妒,丝毫不去反省自己为什么技不如人。
此外,单位的环境影响也是很大的。如果领导有识人之能,能够重用有能力的人,则怀有嫉妒心理的那些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之,如果领导一味只想搞平衡,那么能干的人日子就很难过了。
听到高凡的话,陈川林道:“老高,如果我们领导像你一样,我倒也不怕别人嫉妒。问题是,我们领导就是嫉妒我的人之一。确切地说吧,现在他已经不是嫉妒我,而是忌恨我了。我如果再不走,下场会很惨的。”
高凡讶然:“不至于吧?你怎么就招惹着领导了?”
陈川林叹道:“也怪我阅历太浅吧。我刚到设计院的时候,领导说我是北大来的高材生,功底扎实,眼界宽,开项目评审会的时候,让我多提意见。”
“于是你就提了?”潘畅笑着问道。
陈川林道:“领导让我提,我当然得提。设计院有些工程师做的设计,的确是有很多破绽的,我看到了怎么可能不说出来?”
“领导这就是把你当枪使啊。”潘畅叹道。
“你现在跟我说有啥用!”陈川林没好气地斥道。
他也是吃了亏之后才悟出这一点的。其实,设计院里的工程师们也并非那么不堪,就算学历不如陈川林显赫,但好歹也是在行业里浸淫多年,经验是足够丰富的。
有些存在缺陷的设计,大家也是能够看出来的。尤其是设计院的领导,没有几把刷子是坐不到那个位置上去的,下属做的设计有什么问题,他们能不知道吗?
但知道归知道,直接说出来就会得罪人了。设计出了差错,应用的时候自然会暴露出来,届时大家再改就是了,大不了就是国家损失一些钱,关私人屁事?
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你去多嘴多舌否定同事的设计,人家能不恨你吗?
你自己手头也有设计工作,你敢保证不出一点差错?你这次挑了人家的错,下次人家也挑你的错,你岂不是也下不来台?
君不见各种项目评审会,专家们都是九分表扬,一分批评,而且批评的时候只针对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没人敢直接说这个设计就是狗屎,原因即在于此。
和光同尘这个词,就是这样用的。
陈川林没有体制内的经验,领导让他去挑毛病,他就真的一丝不苟地挑了,结果就把大家都给得罪了。
“你是说,你得罪了人,领导也不管你?”吴子贤问道。
陈川林道:“领导后来倒是不再让我去参加评审了。”
“这不是挺好吗?”潘畅道,“你们领导还挺有人情味的嘛。”
孰料,陈川林的下一句话是:
“因为我在评审的时候,把我们领导主持的一个项目给否定了,而且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的那种。”
“我卖糕的……”
潘畅以手抚额,都不知道该如何吐槽才好了。
陈川林道:“我们院长和副院长一向有矛盾。有一次我们副院长主持的项目要评审,院长就让我去说,结果我在项目发现了一堆问题,让副院长很没面子。
“但事后,副院长非但没有责怪我,还专门把我叫去,结结实实地表扬了我一通,说我对待工作非常认真,敬业爱岗,说我们院里就是缺乏像我这样有担当的同志。”
潘畅听出了端倪,替他补充道: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你们院长的项目要评审,副院长就叫你去评,然后你就把院长的项目给全盘否定了。”
陈川林苦笑一声:“老潘你简直就像在现场一样,一个字都没说错。”
潘畅转头看向高凡,说道:“老六,你就把老七给收了吧,趁他还没有被他们领导弄死之前。”
第547章 这个公司目前还不存在
作为一家国有单位,领导当然不可能直接把陈川林给弄死,但他先是得罪了全体同事,接着又被领导当成攻击对手的武器,把正副院长都得罪了,后面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高凡听到这里,终于确定了陈川林说的想投奔自己的话是出于真心,这让他有一种意外之喜。
陈川林是宿舍里学习努力程度仅次于吴子贤的人。当初高凡给宿舍的同学谋福利,让大家去研究表面活性剂,陈川林也是搞出了一些成果的,只是稍逊于吴子贤而已。
此前高凡给陈川林打电话,问他的单位上有没有想跳槽的工程师,当时并没有把主意打到陈川林头上,因为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同学应当是会混得很好的。
现在听陈川林的诉说,才知道他居然已经是水深火热了。
陈川林的问题,只在于他不通人情世故,不适合在体制内发展。沧海研究院的氛围,与莘野化工设计院是完全不同的,陈川林的耿直,在沧海研究院非但不是缺陷,反而还是一个长处。
说到底,一个单位的风气与领导是高度相关的。
如果换成一个有担当、作风正派的领导,陈川林这样的工程师应当是会受到重用的。
其实,科研项目评审本身就是一个相互提高的过程,别人挑剔你的设计,能够让你发现自己能力上的缺陷,帮助你补上短板,你有什么理由去记恨对方呢?
如果单位上的风气好,大家在科研中可以互相批评,做到对事不对人,则整个单位的工作都会有明显的起色,这不也是领导的政绩吗?
问题是,在体制内,要找一个这样的领导,实在是太难了。
“老七,你如果下了决心,那就到我这里来吧,我正缺你这样一个人呢。”高凡说道。
“此话怎讲?”陈川林问道。
高凡道:“我刚从瑞章回来。茂林省经委给我划了一个旧学校作为我们公司研究院的场地,有足足150亩之多,未来装进去2000人都不成问题。
“现在我让原先我爸厂子里的一位工程师当研究院的院长,她是一位女同志,今年44岁,能力很强,作风也非常正派。我从小就认识她,对她是非常信任的。
“我一直想给她配一个年轻一点的副手,一来是帮她分担一些工作,二来也是作为一个梯队培养。”
“你不会是说,我就是这个年轻的副手吧?”陈川林笑着问道。
其实,高凡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他岂能听不出来?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高凡问。
陈川林有些迟疑:“我担心自己能力够不够。老高,我真不是假装谦虚,而是真的担心能力不足,不能服众。”
“你的能力,我是充分相信的。”高凡道,“管理一个研究院,需要一些管理能力,此外就是除了了解自己的科研方向之外,还要有一些全局视野。
“老七你目前在这两方面肯定都是有一些欠缺的,所以我让你先给我那个阿姨做一个副手。我给你大约十年时间吧,十年以后,研究院院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哈,居然有这样的好事!”陈川林脸上笑容绽放。
高凡现在对他委以重任,他的确是有些惶恐的。但高凡声称有十年的缓冲期,这十年时间里他只是给别人当副手,他就没啥压力了。
十年时间,如果他还无法学会当一个研究院的院长,那他的毕业证书可以拿去当劈柴用了。
在单位上被院长、副院长联手耍弄得生不如死,陈川林无数次地在心里发过“莫欺少年穷”这样的誓言。他想跳槽的目的,绝不是出去接着当一个最底层的工程师,而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现在高凡给他的安排,正是他所想要的,他几乎都想站起来纳头便拜了。
“先别说好事。”高凡笑着打断了陈川林的遐想,问道,“老七,我想问一句,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再去评审你们领导的项目,你还敢不敢直言不讳,全盘否定?”
“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