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怪谈：我即怪谈 第130节

　　陈韶刚迈出没两步，就感觉脚下的肉壁蓦地颠簸起来，逼得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沾了一手的消化液，随即他面前的那座齐胸的纸团山雪崩般滚落下来，砸了他一个满头满脸。

　　通道尽头的出口在上升。

　　不，不是出口在上升，是处理池在下降。

　　陈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奶油一般成堆的融化尸块正慢慢往下滑落，而在通道尽头，原本光滑一片的地方，忽然张开了无数个小孔，那些粘稠的消化液正从小孔里渗出。

　　这个时候“地面”的光滑就成了绝对的障碍，但好在消化液分泌的速度并不快，陈韶有足够的时间向上攀爬。

　　人要学会灵活利用工具，比如小刀有时候也可以用于攀登。

　　刀尖刺入肉壁时，对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就像是感觉不到痛苦，或者这痛苦太过细微、和被蚊子叮了一口的差别不大。陈韶也就放心地一点点向上。

　　越靠近出口，光线就越明亮，外面不少人焦虑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陈韶却感觉得到池子倾斜得更加厉害了，到最后几乎电梯井一样直上直下，仿佛刚刚躺着沉睡的人已经睡眼惺忪地坐起。

　　爬起来有点费劲儿。

　　陈韶叹了口气，右手附上蠕动的肉壁，再睁开眼时头顶一片明亮，已经来到了出口的正下方，废纸堆已经被倾斜的通道拽进了处理池的深处、无法用于借力。

　　他站在离地面两米的池子里，抬头时正对上那位魁梧保安无奈的表情。

　　“嗨。”陈韶伸手打了个招呼。

　　魁梧保安看了他脸上、手上和腿上粘稠的血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要拉我上去吗？”

　　偏偏熊孩子本人毫无所觉，还在睁着一双眼睛试图诱使成年人捞他一把。

　　保安回头看了看林荫道那边一群学生好奇的眼神，还有旁边围着警示牌一波一波过来看的学生，开始大声驱赶所有人。

　　虽然陈韶对这里学生不正常的服从性颇有微词，但也不得不说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行动力真的很强，不到一分钟，四周的人就散尽了，保安这才趴在处理池边上，伸出手去拉陈韶。

　　“喏，给你们。”陈韶把名片和车票放在石板路上，顺便描述了一下那位可怜的试验品先生的身体状况，一边说一边擦拭身上的血液和些微消化液。

　　但是这些液体未免太过粘稠，很难在这种条件下清理干净，陈韶搞了半天，最后只好放弃了。

　　然后，就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他打开那个小本子，一页页地看过去。

第50章 坠落

　　前面的半本都被贴上了纸条，大多数纸条上的字迹都很漂亮，是很流畅的行楷，不过笔划的颜色和粗细程度不同，它们的记录应该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剩下一小部分纸条材质和字迹则各有差别。

　　所有纸条都微微泛黄，黑色的字迹也有些微晕染，能看出本子主人摩挲它们有多么频繁。

　　[老师，我身上没钱了，能请你给我点钱吗？你那么好，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老师，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省会教学啊，在咱们学校好委屈你的诶。]

　　[王老师，上周我听孩子说，你在课上批评了他？我觉得这样不对，你做老师的应该多鼓励鼓励孩子，打击多了孩子都不自信了！王老师，你不能因为我们家没钱就盯着小孩欺负吧？]

　　[王老师，政教处那边收到了投诉你的信件，请尽快来接受质询，质询期间我们会暂停你的一切教学任务。]

　　[王老师，请你不要再向囡囡灌输什么民主家庭的观念了！孩子是我们生的，我们会不知道怎么养吗？你们学校只要负责教孩子知识就行了，怎么养孩子我们比你在行！]

　　[老师，对不起，我为我往你的水杯里放土道歉，但我只是想跟你玩而已，你是老师，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王老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就别揪着那点错不放了，当老师的就不能宽容一点吗？你这么小气怎么教学生？还是思想课老师！]

　　[老师……]

　　[王老师……]

　　即使陈韶不是老师，看着这一句句话也忍不住皱起眉。

　　他粗略地翻过前面半本，全都是类似这样的话，只看那位老师的年轻程度，真的看不出他经受过这么多责难。

　　而后半本，则是思想老师自己的笔记，行楷依旧流畅漂亮，相比起之前却虚浮了许多，隐隐透出狂放。

　　[过往二十多年的教育告诉我，善良是人性要追求的最终目标。

　　很遗憾，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是错的，人类的本性就是恶。从人类最初诞生时起，生存就是第一目标，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连“善良”的社会要求也是源于原始社会抱团生存的需要。

　　我在月光下找到了我的同类，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饱含恶意，但非常纯粹，并不加以虚饰，这样很好，比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要好得多。

　　我们的心脏与彼此相连，它们变得更坚硬也更冰冷，不会再感受到痛苦，只有快乐，唯有快乐，这是它的恩惠。

　　但是同类还是太少了。

　　那些戴着面具的学生是很好的选择。

　　威胁、引诱、呵斥、捧杀、辱骂、欺骗……比想象中更好用。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还有那些被善良蒙蔽了的学生，我每次看到他们的笑容都觉得比阳光还刺眼。

　　同类们告诉我，在学校虚伪的规则保护下，那些善良的学生很难被引诱，他们被教得太好了，不会怨恨，也不会反抗。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人人心里都藏着一只恶魔，它善于向上位者屈服，而向弱者露出獠牙。

　　当一个人掌握了权力，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就会被腐蚀，会堕落，然后……成为我们。

　　成为它。]

　　在接下来的篇幅中，思想老师分别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身份记录了几次班级之星竞选的事情。

　　[周老师邀请我去看了诚信之星的竞选。“再善良的人都会有不能为人所知的污点——至少很多人会认为那是污点，就像一张白纸上不能有一点痕迹。”这是周老师告诉我的，至理名言。

　　那个学生看上去相当开朗，眼底全是对世界的信任和对未来的向往。周老师问她上周六晚上做了什么，她并没有怀疑，只是不好意思地说熬夜看了漫画书。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诚信之星当然不能够撒谎，虽然她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有时候沉默会引发更多揣测。而很多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再次看到那个学生时他瘦多了，脸上也没什么笑，看来是已经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这很好。我能听到它在笑。

　　周老师说，她确实一整周都没有撒谎，但依旧没有成为诚信之星，因为很多学生认为她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是不够坦诚。

　　我想，很快我就能在假期看到她了。]

　　陈韶深吸一口气，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其实最有意思的是友爱之星的竞选。

　　这一竞选在假期的学生中是看不到的，他们已经明白了世界的真实，早就知道依靠他人的竞选是无法成功的，他们只会去竞争进步之星的位置，以此获得回到美好世界的机会，然后被逼迫着无法后退。

　　毕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成为进步之星，要么一路进步直到毕业，要么在退步后重回噩梦，成为其他学生的养料。]

　　陈韶的手指放在“进步之星”这个词上，大拇指摩挲几下。

　　看来过去也有班级之星的选举，也就代表着即便天选者意外卷入过去，也能从另一条途径完成任务。

　　而教师天选者的任务，就要着眼在这上面了……

　　这么看来，完成任务就能脱身的天选者，要是能去过去和教师天选者们打个配合，倒是能把难度降低很多。

　　就是不知道回到过去之后，三周的时间应该怎样计算。

　　接下来的几篇记录和前面的风格也差不多，内容都是在说班级之星的事情。

　　总结来说，班级之星要面临的情况和陈韶设想中差不太多。

　　“它”会关注班级之星的选举，因为那是学生中最善的一批人，在‘它’看到他们时，污染便随之而来，但并非朝向竞选者，而是朝向那些负责监管和投票的人。

　　也就是说，在参与竞选后，身边全都会是敌人。

　　除此之外，班级之星本身就带有污染，那不只是竞选者本人的意图，更是这个位置的“要求”，【书院】会将竞选者改造为它希望的样子，如果竞选失败、改造不合格，作为残次品的竞选者理所当然地就会“经受磨炼”。

　　【过去】就是他们的磨炼，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51章 入夜

　　“所以你们见过这些老师的‘心’吗？”

　　大致看完整个本子，陈韶顺手塞进保安包里，好奇似的问道。

　　保安的眼神在他被血渍包裹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有些凸起的裤子口袋，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解剖过几个。”他直截了当地说，“里面结构很完整，但是跳动的动力并不来源于躯体。”

　　至于动力具体来自哪里，他没说，但陈韶应该能猜得到。

　　“只有老师会这样吗？”

　　“只有他们能留在现在。”

　　所以那些被彻底污染的学生，全都被送回了过去……

　　“去了那里还能回来吗？”

　　保安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消息，749-1对新鲜事物和怪谈都有很强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他哪天想去九华江里游泳或许市务局都不会感到奇怪。

　　“能。”保安的语调有些低沉，“那里有那里的规则，通过测试就能回来……但是概率并不高。”

　　陈韶眨眨眼，突然问：“所以他们会想要替换这里的学生？”

　　保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陈韶这猜想一点错也没有。

　　“我原本以为会是我们的【善良】和【恶念】来取代我们呢。”他闲聊似的，“封神榜里说的斩三尸听说过吗？改变思维更难，还是剥离思维更难？”

　　没等保安回答，陈韶就摇摇头站起来，顺手拍了拍小腿上的灰尘。

　　“但是【善】和【恶】都不是我，也不是你，人类本来就是有善有恶的，没必要强制改变。”

　　九华市不会只有一个学校，按照几年前五十万的人口，现在的教学楼也承装不下，而且岭前书院的记载中，那里的夫子向来只收十二岁以上、读过四书的学生。

　　联想到市务局把希望医院当军医院、哄哥哥考幼师的操作，他在知道学校的规则之后，就很难不怀疑他们在有意地利用岭前书院的规则去培养学生。

　　当然，同时也是在保护学生。

　　保安沉默片刻：“陈韶同学？”

　　陈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保安说，“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黄医生开的药很有效。”陈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谢谢你把我拉出来，叔叔。”

　　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在天边酝酿出层层叠叠的金色云彩，腕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来到了18:20，距离晚自习上课只剩二十分钟。

　　虽然翟老师说了今天他受到惊吓，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但作业就摆在那里，不会有人替他完成。陈韶借用校医院的浴室简单清洗一遍，又顺走一套新校服，就直接回了教室，勉强在上课铃响前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