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63节
话音未落,机要员撞门而入:“急电!梁冠英部在函谷关柳树塬阵地遭红三军夜袭,其辖下新编第九师师长郑廷珍阵亡!”
指挥部霎时死寂。刘峙抓起电报扫了一眼,突然放声大笑:“好!死得好!梁冠英现在除了死守,还能往哪儿跑?”他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在中原大战时,他被西北军骑兵砍的旧伤,而制造这伤口的,正是梁冠英的部队,“告诉梁军长……蒋总司令已调六个师驰援函谷关,让他务必坚守三日!”
参谋长黄裳的瞳孔骤缩:“司令,这谎话未免……”
“谎话?”刘峙抓起一叠法币甩到他面前的桌上,“把这些废纸装两卡车,送去梁冠英的指挥部,就说援军粮饷已发!另外……再让《中央日报》写篇稿子,标题用梁冠英将军血战函谷关,毙敌逾万!”他转身望向窗外飘雪,声音忽转阴冷,“等我们向东撤到陕州,就把陇海线灵宝段的铁轨全炸了。他梁冠英想退?门都没有!”
一天以后……
五十里外的函谷关,第三十七军指挥部内,梁冠英一脚踹翻装满法币的木箱。木箱中的钞票雪片般散落,被炭盆舔舐成扭曲的灰烬,“刘峙这王八羔子……”他抓起电话对着那头怒吼,“接军需处!老子的弹药呢?棉服呢?!”
然而,电话中并没有任何人理会梁冠英的愤怒,电话的那头……只有沙沙的杂音。梁冠英的秘书曾鲁抱着一摞电文进门,面色凝重:“军座,刚截获共军明码电报——陈继承的第一军和蒋鼎文的第二军大半天前就在焚烧辎重,往黄河东岸撤退……”
闻言,梁冠英如遭雷击。他猛的扑到地图前,指尖划过陕州至洛阳的铁路线,忽然癫狂般撕碎地图:“刘经扶!你踏马这是连装都不肯装了!”曾鲁默默递上一纸电文——那是南京军政部发来的嘉奖令,末尾“晋升二级上将”的承诺墨迹未干。
“上将他奶奶个腿!”梁冠英还没看到最后,就将嘉奖令揉成团砸向炭盆,“传令兵!告诉弟兄们,援军……没了。”他抽出佩刀砍断桌角,刀刃崩出缺口,“但咱们西北军的种,宁可站着死,不跪着活!今夜全员上刺刀,跟共军拼个——”
“军座!”曾鲁突然打断,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密信,“今早我们收买的共军人员透露,陈赓部正秘密向陕州以东迂回。”他蘸着凉透的茶水,在桌上画出他路线,“若我们能诈败后撤,把刘峙的嫡系卖给共军……”
梁冠英盯着水痕蜿蜒的桌案,忽地抓起茶缸泼灭炭火。在黑暗中,他嗓音沙哑犹如锈刀:“去他娘的党国……诈降?诈个屁!给共军阵地打信号弹,就说第三十七军愿让出柳树塬高地,投降条件可以容后再谈。”
同一时刻,在红八军围城前沿阵地上,根据侦查人员的汇报,季振同从望远镜中窥见灵宝城头的异动——蒋鼎文的守军正在偷偷拆毁重炮防盾。“狗日的要跑!”他转身对通讯员暴喝,“通知杨军长:暂缓追击胡宗南的第一师,先把第二军逃跑的灵宝东门给堵死!”
三十里外,封冻的黄河冰面上,胡宗南的车队正蛇形疾驰。副官扒着车窗嘶喊:“师座!后卫部队有新的报告,共军的追兵突然转向了!”
“转向?”胡宗南攥紧怀表链子,表盘反光映出他惨白的脸,“粟裕……这是要对蒋铭三的第二军瓮中捉鳖啊!”他忽然癫狂般捶打司机靠背,“加速!不用管他们,就算把车轮跑废了也得给我冲过陕州!”
车灯刺破雪夜,照见冰面上密密麻麻的裂缝——那是从晋南秘密南下的红军工兵提前埋设的炸药痕迹。
1930年1月10日深夜,函谷关东南的土坡阵地上,第三十七军残存的官兵蜷缩在战壕中。寒风裹着雪粒灌进衣领,机枪手王老四用冻僵的手摩挲着只剩三发子弹的汉阳造,低声咒骂:“他娘的,说好的援军呢?棉衣没有,子弹没有,连口热饭都见不着!”
战壕另一头,连长赵大栓蹲在掩体后,借着月光翻看家书。信是一周前收到的,妻子在信中写道:“村里保长又来催粮,说是要给前线剿匪的国军弟兄……”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抬脚踢飞了空弹药箱。
“连长,团部传令——天亮前必须夺回凤凰台!”传令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大栓冷笑:“夺回?拿什么夺?弟兄们连刺刀都凑不齐!”他指了指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你去问问他们,谁还信上头的鬼话?”
而就在同一时间,第三十二师师部的帐篷内,梁冠英盯着地图上被红笔圈死的“柳树塬”,指尖几乎掐进桌板。参谋长郑廷珍忽然掀帘而入,面色铁青:“军座,三营长带人跑了……临走前炸了炮兵阵地的两门山炮。”
“跑了?”梁冠英抓起茶缸砸向地图,“刘峙的中央军嫡系早他妈溜了!现在连自己人都——”他突然顿住,帐外隐约传来哭嚎声。
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兵被拖进帐篷,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军座!俺们连三天没吃东西了,弟兄们去村里找粮,被老乡拿粪叉追着打……都说国军比土匪还狠!”
梁冠英沉默良久,忽然无力的摆摆手说道:“告诉下面的弟兄们,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找共军投诚吧……军法处不要再管了。”
凌晨三时,一个西北军侦察并浑身是血地爬回阵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雪水浸透的电报纸,嘶声道:“交给钧座,截获的……刘峙给胡宗南的密电……第一师昨夜就从黄河冰面跑了!”
帐篷内,气氛死寂如坟。已经被愤怒充满的梁冠英抓起电文,南京军政部的印章直刺得他双目生疼:“第一军即刻东撤,不得延误……好!好踏马一个不得延误!”他猛地掀翻桌子,地图上标注的“援军路线”散落一地,“让老子顶了三天,原来早把我们第三十七军的弟兄当死人!”
郑廷珍捡起电文,手指发抖:“军座,共军已经绕过函谷关,主力往洛阳去了……咱们被扔在这,就是给中央军嫡系垫背的!就是在等死!”
第393章
1930年1月11日,拂晓时分。
豫西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在函谷关外的荒塬上永不停歇的呼啸着。天还未亮透,第三十七军阵地前的战壕里结满霜花,士兵们蜷缩在土壁下,破棉袄上沾满冰碴。梁冠英踩着冻硬的泥块登上前沿,军靴踏过之处,几具僵直的尸体半埋在雪堆里,灰白的脸朝着故乡的方向。他伸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冰晶,抬眼望去,远处红军的篝火星星点点,像野兽蛰伏的眼。
战壕里,士兵们正用刺刀在冻土上刻字——“回家”。一名瘸腿的老兵缩在角落,怀里抱着断了腿的同乡,哼着华北小调:“二月里呀龙抬头,娃他娘等我在村口……”调子裹着寒风,在空弹药箱间打着旋。看到听到这情形,梁冠英心事重重,不知不觉间便在这战壕中停住了脚步。
“军座,共军的劝降信。”秘书曾鲁弓着腰凑近,呢子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鼻尖冻得通红。梁冠英接过传单时,纸张边缘的冰碴子割得指尖生疼。标题《告第三十七军弟兄书》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蒋记中央军嫡系已逃,诸君何苦为虎作伥?放下武器,红军保证国军兄弟们弟衣食周全!”
梁冠英攥紧传单,牙关下意识咬紧。而就在这时,在函谷关东面的方向上,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炸声,梁冠英猛地转身,望远镜里映出陇海线腾起的黑烟——刘峙的工兵正在炸毁陇海线的铁轨。就这样,第三十七军就连撤退的最后生路也被斩断了。
1月11日清晨,围困第三十七军的红军阵地上突然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刺破了铅灰色的天幕。负责侦察的红军指挥员举起望远镜,只见第三十七军阵地方向飘起白旗,战壕里此起彼伏的金属碰撞声里,成排士兵将汉阳造丢进雪堆,枪械堆成的小山冒出缕缕白汽。
梁冠英站在队列最前,亲手扯下领口的青天白日徽章时,铜扣在冻僵的指尖留下了一丝血痕。他盯着红军代表被洗的有些发白的灰布军装,声音沙哑粗粝如磨刀石:“我有三个条件:一不杀降兵,二发还乡路费,三——”他指向东方,“让我跟你们一起去追杀狗日的刘峙。”
红军代表搓着冻裂的手笑了,呵出的白气融进漫天飞雪,随后不卑不亢地说道:“梁军长,您提出的前两个条件,我们红军方面没问题,我可以在这里直接答应您。不过,最后一个条件,我可没办法直接答应您,需要上级讨论后再给您最终的决定。
对了……我们军长季振同同志应该是您的旧相识吧?他托我给您带个话,希望您在决定起义加入我们的革命事业之后,能和他见上一面。”说到最后,帮忙带话的红军代表颇有些好奇的看向了梁冠英……
“季汉卿(季振同 字)?当然是老相识了。当年还在西北军时候,他可是冯大帅手下的手枪旅旅长,颇为炙手可热,我这个第一军军长当然没少跟他打交道……想不到才大半年过去,他就已经在土共这里当上了军长,如此也好,那我就先见他一见!”
听红军代表提到了季振同,原本义愤填膺想着报复刘峙的梁冠英情绪顿时一滞,略带追忆对过往感怀片刻后,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在什么地方见面?我现在也无事可做,就过去见他吧……”
红军代表闻言,摆了摆手道:“到季军长那里?不用了。季军长正在和红八军的部队一起加紧赶路,现在已经过了川口……最多再两三小时,就能来这里见您。听闻第三十七军起义前已经断粮,季军长专门让部队从潼关带来了粮食,他们这才行动慢了一些,不过很快也要到了。”
“好……”梁冠英听到这里,难免有些为部队陷入绝境而无地自容,沉吟片刻后,只是吐了一声好字。
上午十点,当冬日冰冷的太阳攀上柳树塬时,白色的积雪映得人睁不开眼。季振同策马冲上坡顶,羊皮袄下露出半截褪色的红领巾,马鞍旁晃荡的牛皮文件包已经结满冰凌。他老远就瞧见梁冠英在粥棚前忙碌——那件将校呢大衣沾满面灰,活像裹了层霜的麻袋。
“梁军长!”季振同翻身下马,绑腿上沾着溅起的雪泥。梁冠英转身时,半块玉米饼从指间滑落,被饿急的第三十七军士兵扑进雪里啃食。两人四目相对,季振同脸颊被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梁军长,自去岁一别……好久不见啊!贵军的伙头兵,比我们红八军的侦察员跑得还快啊!”
梁冠英听到季振同这颇为熟悉的声音,身体一僵,看着精神抖擞的季振同许久,终于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的目光扫过季振同腰间磨光的牛皮枪套——那里本该别着冯玉祥亲赐的象牙柄手枪:“一别数月,汉卿老弟,却是风采依旧啊!不知眼下,贵军战事进展如何?如今追击到了哪里……抓住了刘峙那个王八蛋了吗?!”说到最后,梁冠英几乎已经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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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进展的话,目前还算顺利。特别是陈赓同志的红十七军,虽然刘峙在那蒋光头的命令下没有进入包围圈提前跑掉了,但他们鼓足干劲一路尾随追击,现在已经……”说到这里,季振同遥望着那东面冰封的山川思索片刻后,才接着说道:“已经过了陕州,正向渑池攻击前进!另外,彭德华同志的红三军退回崤山之后,沿洛河一路东进迂回,已跨过洛宁迫近宜阳。”话音未落,东面隐约传来炮声,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彭德华?他的部队的确是块硬骨头,要是能够从宜阳一带向北兜过去,说不定真有可能把第一军和第二军挡在洛阳以西,足够刘峙那个王八蛋喝一壶的了!”听到了彭德华的名字,才与第三军这支战斗力顽强的部队交手不久的梁冠英点了点头,心情愉悦地说道。显然,以他对红三军和刘峙麾下部队的印象,认定了刘峙拿彭德华的部队没办法。
季振同解下羊皮水囊,喉结滚动着灌了口带冰碴子的冷水,接着开怀笑道:“不错!我们红军正一南一北同时对进,准备在渑池一带给他刘峙手下的第一军、第二军包个大饺子。正好新年快到了,就让这两个军当我们红军庆贺新年的饺子馅儿……”他的话尾被北风吹散,化作白雾消散在刺骨的空气里。
梁冠英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下落……他踢开脚边的空弹药箱,箱板上“金陵兵工厂”的朱漆字迹已经被冰霜侵蚀得斑驳难辨,“当年在涿州,你带着手枪旅端了直鲁联军的炮营。”他猛地抓住季振同的胳膊,呢子大衣与粗布军装摩擦出细响:
“这回,也该让我看看你加入红军之后的本事了!要是能在洛阳西面把刘峙麾下的第一军和第二军兜住,吃掉这老蒋的心头肉,够他心疼个几天几夜的,刘峙那混蛋就算能跑回去也落不得好!而且……以中央军这段时间的倒行逆施,要是这最嫡系的两个军精锐没了,说不得他老蒋自身都难保!”
红八军政委刘伯坚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走来,他的鼻尖也已被寒风裹去了温度,冻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个背步话机的通信兵,天线杆上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长。“梁军长……这是想和我们红八军一起上前线?”他摘下了沾雪的手套,露出冻成紫红色的手指,“往东一百里就是渑池,现在刘峙麾下的中央军,恐怕正在烧民房取暖。”
梁冠英抓起把雪搓脸,冰水顺着脖颈,流进了他那毛呢大衣整洁不再的衣领。他想起昨夜亲耳听见的哭嚎——刘峙在撤退时,担心被留下的人会投靠红军,就把伤兵锁在运粮车里活活烧死。不远处,起义士兵们正围着篝火听宣传员领唱着这些天已渐渐熟悉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破音的手风琴声中,有人把青天白日帽徽扔进火堆,铜片在烈焰里蜷曲成团。
“带路。”梁冠英抓起季振同递来的棉帽子扣在了头上,红布五角星蹭过他的眉骨,像团灼热的火苗。
红八军政治部主任袁也烈蹲在背风的战壕里,钢笔尖冻得不下墨,只好蘸着雪水在烟盒纸上勉强记录着:“王德胜,二十五岁,爹娘被保长逼债吊死”他抬头看了眼缩在角落的起义军官,那人狐皮领子裹着脸,怀表链子却从破棉絮里漏出来晃荡。
“剥了皮的冻土豆比子弹金贵。”袁也烈把烟盒纸塞给宣传干事,朝粥棚努了努嘴。几个红军战士正教着起义的第三十七军战士们编草鞋,茅草在皲裂的手掌间翻飞,远处有骡马拖着缴获的山炮,炮管在雪地上犁出深痕。
半晌过后,看到被召集的政工人员来齐了,袁也烈暂时放下了笔,把手头的记录工作交给了另一位同志,随后起身说道:“同志们!我们做思想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除了对底层官兵展开的诉苦运动外……针对各级军官,可以参考曾鲁同志提供的思想动态,做针对性的政治教育和宣传。
对其中极端反动的个别军官,在确定其会破坏我们组织的政治工作推进后,不要直接对抗或是肉体消灭的办法,可以暂时隔离起来。第三十七军的官兵虽然刚刚经历了同我军的激烈战斗,但其本身并没有什么仇恨我党的基础,反而对于坑害他们的蒋军同仇敌忾……我们要以此为抓手,拉近与起义官兵的思想距离,从而实现有效的政治教育。”
“是!袁主任!”
凛冽的北风卷着煤渣掠过铁轨,陕州城头青天白日旗早被撕成了布条,此刻正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斑驳的砖墙上。季振同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他的棉鞋底粘着混了冰碴的黄土,每走一步都在结霜的浅白路面上留下深褐的印痕。远处火车机车的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里,几十名扎着羊肚巾的中年汉子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写着“关中支前粮食”的麻袋扛上板车,有个后生撸起袖子光着臂膀推着独轮车从他们身边跑过,冻得通红的胳膊腾起阵阵热气。
“怪不得你们土共不论是对上晋绥军、东北军和中央军,还是对上……西北军,都能够屡战屡胜,这实在是民心所向啊!”梁冠英突然开口,将裹着黄呢大衣的身子又往城墙缺口处缩了缩。这位前国军少将的八字胡上挂着白霜,说话时总不自觉摸向已然空荡荡的武装带——那里本该别着他当初中原大战后投降中央军时,老蒋送给他来安抚人心的中正剑。
季振同看了看眼前热火朝天的物资运输场景,已经颇为习以为常的他一脸疑惑,有些挠头地对梁冠英询问道:“梁军长,这是从何说起啊?”
梁冠英望着铁轨旁临时搭建的粥棚,几个补丁摞补丁的妇人正把热腾腾的苞谷糊分给民工,喉结上下滚动着:“从函谷关到陕州二百里,铁路上连颗道钉都没少沿途百姓全都在自发的守护陇海铁路线,没有因为受灾就来劫夺粮食。到了陕州还有这么多民夫积极输送物资……豫西民众这样热情支持你们土共的战争,所向之敌焉能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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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当初我们第三十七军随刘峙来到这里的时候,不要说有支持我们乃至主动帮我们转运军需物资的民夫了……就连我们经过的铁路线,都经常不大安全。从徐州到陕州的这一路上,光是遇到铁轨被老百姓扒走的,就得有个三四十回,还有火车被炸、物资被扒的情况,都不在少数。”
季振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突然注意到民工队里混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身影。那应该是豫西革命根据地下属的地方民兵,他们的腰间鼓囊囊的,八成藏着根据地兵工厂为了敌后游击战专门造的短枪。
季振同见状,不由想起三天前在故县看到的场景——上千百姓举着钉耙铁锹,把留下来企图破坏铁路的第一兵团官兵追得满山跑,嘴角不由浮起笑意。他刚要接话,却见刘伯坚从斜挎的牛皮包里掏出了烟斗,就着城墙豁口透过的夕照点燃,青烟立刻被凛冽的北风扯碎在暮色里。
第394章
“自打民国十六年清党,老蒋把农会骨血都浇在长江里,南京方面对于各地基层就谈不上什么控制力了。”刘伯坚用烟斗敲了敲城墙砖,冻硬的夯土簌簌落下。这位从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归来的政委总爱用讲课的语气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铁路旁新刷的“打土豪分田地”标语:
“所以早在豫西战役开始前,我们土共的农村根据地就已经发展到了陕州以东,当然能动员起当地群众支持我们。如今我们重新解放了陕州以西的豫西地区,在有河南三成的土地在我们手里,光是陕州就建立了七个支前委员会,更不要说陕晋等省了——梁军长,你看那穿羊皮坎肩的老汉,他儿子就在红三十四师当机枪手。
除此之外,今年的河南已经有旱灾蔓延的迹象,老蒋却丝毫不体恤民力,为了他扩军备战的计划,硬是对河南百姓大力盘剥,加征了无数苛捐杂税,几乎连石头都要榨出油来,整个河南的蒋管区已经是民不聊生。可以说,哪怕没有我们土共的组织,河南的群众都已经自发起来反抗老蒋的暴政了……”
突然响起的汽笛声淹没了后半句话。一列满载些弹药箱的火车喷着煤烟驶过,车头上头,外表粗糙不已……显然是刚挂上不久的红星徽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刘伯坚沉吟片刻,稍稍回忆后便用确凿的语气道:
“根据我了解的情况,光是各种在册的河南反蒋武装,就已经有上百万之众!在这种情况下,他老蒋派出的部队和后勤辎重,又怎么可能不被心怀怨愤的河南百姓所袭击?采取破坏铁路来阻碍老蒋发动战争的方式,已经是由河南群众组成的反蒋队伍在缺乏武装的情况下,采取的折中办法了。倘若这些群众有足够的武器,恐怕就要直接袭击国军部队了!”
听刘伯坚说到最后,梁冠英已经是一脸苦涩,哀叹着说道:“刘政委说得没错……以他老蒋在河南的横征暴敛。一旦让河南的老百姓拿到武器,必然会直接真刀实枪的上来和国军拼命。在摘掉青天白日徽投诚贵军之前,第三十七军的新编第九师被击溃,我就听说在逃散的弟兄中,有不少被豫西的老百姓给缴了枪。好在豫西百姓还算讲理,在盘查发现他们不是祸害河南本地的部队之后,就把他们给放了。
不过,在起义之前,我还收到了洛阳行营方面的几个消息与此有关……一个是国军控制的七十余县都爆发了民众暴动,老蒋为了维持控制已经是焦头烂额,不得不派出了近期抓二十万壮丁新编练的部队去控制关键位置,其余大部分地区只能放手。另一个,就是汤恩伯带出来的两个团,在穿过暴动区域时,硬是有大半被听说这是第二十九军的老百姓给消灭了。”
“河南的群众确实讲道理,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是老蒋他们把人逼到饿死的份上,他们也不至于拼命反抗。至于河南国统区暴动这件事,算是我们党筹谋已久的准备了,不止是河南地界……安徽、湖北、山东、江苏等地都有,为的就是切断蒋军逃跑的路线!
既然计划已经实施,看来接下来,军委这是打算把蒋军主力给留下了!”说到最后,刘伯坚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虽然他在策动第二十六路军起义后,担任了政工的职务,但作为党内少数专门留学苏联学习过军事的干部,他还是很盼望来一场一战定乾坤的大仗。
季振同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院子,对二人说道:“瞧!咱们这聊着聊着,前指就到了,粟总指挥和杨副司令肯定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我们快抓紧进去吧!”
“好!”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窗棂上,豫西的冬夜被呼啸声割得支离破碎。临时前指的小院门口,两个哨兵裹着臃肿的灰布棉袄,枪托上结着冰碴,呵出的白雾刚出口便凝成细霜。其中年轻些的哨兵缩了缩脖子,瞥见老班长正用刺刀撬开冻住的枪栓,呵出的白雾刚出口便凝成细霜,落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袖上。
院子里,粟裕沙哑的嗓音穿透了厚实的门帘,惊飞了檐下缩成一团的麻雀:“什么?什么!还是联系不上陈赓的红十七军?电台继续试!用备用电码本发报,呼叫不要停!这个时候断了信号……简直是乱弹琴!”他有些清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将电话线攥得咯咯作响,褪色的灰军装后领洇出深色汗渍,领章上褪了色的红星被煤油灯映得忽明忽暗。话音未落,搪瓷缸被重重磕在榆木桌上,半杯残茶泼湿了墨迹未干的地形图。
刘伯坚跺着沾满雪泥的马靴跨进门槛,冷风趁机掀开厚棉帘,卷走了屋内炉子带来的稀薄热气。他的军帽前沿结着霜花,脸颊冻得发紫,却仍保持着黄埔教官特有的笔挺身板。摘下军帽,刘伯坚瞥见粟裕正弓着背攥紧电话线,褪色的灰军装后领洇出汗渍,电话机铁壳上凝着水珠——那是呼吸在寒风中结成的冰霜。
杨虎城立在五万分之一的豫西作战地图前,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枯枝般的手指正戳着渑池位置密密麻麻的蓝箭头。黄铜怀表链从呢子大衣口袋垂落,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表壳上还沾着陕州城外融化雪地飞溅起来的黄泥。刘伯坚走上前,悄声问道:“杨副司令,粟总这是……?”
杨虎城转过头,看到刘伯坚等人,面色严肃地说道:“刚收到了总参发来的情报,老蒋把他身边最后的王牌,全员德械的宋希濂部警卫三师给派到了渑池……这是把棺材本都压上了。除此之外,从晋南逃出来的李品仙部第十一军残部也正好逃到了这里。
有了宋希濂这支生力军,加上刘峙带回去的第一军、第二军和留在渑池的第十一军残部,敌人集中起来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我们的估计。陈赓的红十七军如果和后续部队脱节、轻敌冒进,恐怕是要吃大亏的!”
“那赶紧把红十七军撤下来啊!”
“问题就在这里……”杨虎城摇了摇头,用指甲轻轻扣响桌面:“本来总部已经准备让他们停止前进,可偏偏从昨天中午开始……红十七军的电台就和前指联络不上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刘伯坚有所回答,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响起——“什么?红十七军主力在渑池遭敌军精锐反击,损失近万?!侯镜如同志,消息确切吗?”粟裕忽然起身,老旧的木椅在夯土地面拖出刺耳声响,惊得靠坐在火塘边打盹的通信兵差点栽进炭灰里。
“已经核实过了……”
电话另一头,红十五师师长侯镜如的声音裹着持续的电流杂音传来:“敌情及红十七军伤亡情况均如实,敌人的反扑非常凶猛,红十七军伤亡很大。但好在陈赓同志的红十七军没有和后续部队脱节太远,红十三师、红三十师、红三十二师和我们红十五师第一时间支援了上去,成功在柏树山一带挡住了敌人的第二军,阻断了国民党军向红十七军包抄的路线,这才让他们撤了下来。
不过粟总,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敌军在渑池至少有超过三个军的兵力。洛阳地下党那里,也传来了敌人新组建的新编第一军和新编第二军已经登车,随时可能沿铁路增援过来的消息。眼下,我们围歼刘峙所部于洛阳以西的计划,恐怕暂时无法实现了……”
电话挂断后,粟裕沉默着凝神思考,整个指挥部里落针可闻。不过,在片刻的寂静过后,杨虎城还是主动提醒粟裕道:“粟总指挥,季振同和刘伯坚同志到了……他们已经率红八军在缴获的国军第一兵团重型火炮配合下,完成了对敌新编第二十五师残部的歼灭,接收了第三十七军的起义。除了留下部分同志打扫战场和改编起义部队外,红八军主力已经抵达陕州。”
粟裕恍然抬起头,看向季振同一行,摸着额头说道:“好!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你们到来,实在是忙昏了头哇……红八军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歼敌任务和接受起义部队的工作,实在是好的很,接下来我们在陕洛一带作战,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另外……想必这位就是刚刚率部起义的梁将军了?”
“是……粟总指挥你好。”梁冠英见指挥部里颇为繁忙,只是应声答道,并没有多说多问些什么。
“粟总,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任务,完成是应当的……按刚刚传来的前线消息,我们的红十七军先头部队没有拿下渑池,反倒被突然集结了三个军的敌人来了一记反击,暂时给打退了。这样的话,我们红八军接下来是不是尽快支援上去,准备新一轮的攻势,确保按照原定计划尽快推进到洛阳?”得益于这些天的配合作战,季振同对于粟裕这位年纪轻轻的战役总指挥还是颇为信任的,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说道。
“不。”粟裕轻轻摇头,随后手掌向下摆示意季振同等人坐下。待三人坐在了朴素的木椅上,他接着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全歼刘峙麾下第一军、第二军已不可能,快速拿下洛阳也难以实现。而敌人补充的三个军数量虽多,战斗力却相对平平,防守有余进攻不足,渑池前线暂无危险……所以,你们红八军接下来可以在陕州修整两到三天,不必再急行军赶去渑池前线了。
杨副司令之前提醒了我,豫西部队的指战员体力、精力均已到达极限,再持续快速的强行军和高烈度作战,我们很可能会遭遇失败……红十七军在渑池碰的这个钉子,就是一个教训。虽然各军在豫西作战的周期并不算长,但一来行军迂回包抄大多是在崎岖难行的山区,加之风雪阻隔和天气寒冷,各部队指战员很难再维持高速行军。二来开战以来豫西兵团啃的都是硬骨头,第一兵团、第二兵团、胡孙兵团和刘峙兵团都是国军中的精锐,在取得突出战果的同时,部队的伤亡也居高不下,各军损失均到了三成上下。”
“粟总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以我们红八军为例,从出潼关反击开始,累计的伤亡已经超过一万,如果从国军进攻潼关开始算,累计伤亡甚至已经过半。”红八军政委刘伯坚点了点头,对粟裕得出的结论表示认可,随后他又迟疑片刻,“可是……如果我们不能把刘峙麾下的第一军、第二军留在豫西,让这支蒋军精锐退回到后方,恐怕会对其他方向的作战产生很大的影响吧?”
这时,已经卸任山西省委书记职务的红十军政委颜昌杰放下捅动炉火的铁钩,火星溅到他的旧毡靴上,焦糊味混着烟草气息在屋内弥漫。他摆了摆手。主动解释道:“欸,刘伯坚同志。如果从歼敌任务上来说,我们此次豫西战役已经完成,不会给其他方面的同志增加作战压力。在商洛战役结束后,我们预计的歼敌目标是歼敌三个军……到目前为止,关麟征的第二十七军被全歼、梁将军的第三十七军起义,这就已经是两个军。
而根据前指截止到昨天的统计,在被我军从灵宝到渑池尾随追击的过程中,刘峙麾下的第一军、第二军为逃跑持续断尾求生,被俘、被消灭的加起来,均已损失近半,已经丧失了持续作战能力,必须要经过三个月以上的增补才能重新恢复战斗力,已经是垂死的病虎。而更关键的是,如今黄司令员率领的机动兵团即将突破卫立煌兵团组成的豫北防线,渡过黄河南下郑州、开封,截断蒋军的大动脉。”
说到这里,颜昌杰主动起身,来到了地图前,“按照粟总和杨副司令的讨论,在这种情况下,蒋军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是放弃洛阳、郑州和开封一带,退回南京武汉慢慢恢复元气;其二,就是在自身五劳七伤的情况下,主动在中原寻求与我军的决战。不论老蒋接下来选择哪一种,我们豫西作战对蒋军的削弱都是不可忽视的。”
季振同闻言微微颔首,随后问道:“那接下来我们红八军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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