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0节
陈诚的话才说到一半,他的机要参谋便裹着寒风从门外匆匆闯了进来,其军靴上的冰碴在青砖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机要参谋才站稳,便有些慌乱的对陈诚报告道:“长沙急电!”参谋握着电报文稿的皮手套上还沾着油墨,“主任……大事不好,活动在湘黔鄂边界的共军贺龙部今早突然东进,以至芷江、辰溪和黔阳三县全部沦陷,眼下湘西已全线告急!”
“湘西?”陈诚闻言也不去看电报,猛的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湘赣军事地图,在上面迅速找到了机要参谋所报告丢失的三县,随后头也不回的问道:“电报里有没有提到,共军贺龙所部是否有进一步向湖南腹地进发的意图?在邵阳、常德等地外围,目前是否发现了共军活动的迹象?”
“没……没有。”听到陈诚的连续追问,机要参谋连满头大汗都顾不得。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后,便立刻回答道:“电报里只说了芷江、辰溪和黔阳三县沦于共匪之手,并未提及在其他方向发现共军,更没有察觉共军继续向湖南腹地进军的迹象……”听到这里,指挥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原本几乎立刻紧绷起来的陈诚,那一声放松的长叹。
转瞬间,指挥室内静得能听见暖炉里松木劈啪的爆裂声。当陈诚从地图前转身时,毛呢大衣的下摆扫翻了桌上的铜制笔架,狼毫滚落在《剿匪方略》的线装本上,笔尖的墨迹在“稳扎稳打”四个朱批旁,晕开一团污渍。陈诚施施然坐回到黄花梨雕花盘椅,对在场的一众第十八军部下说道:“现在,威胁湖南的不光是他汪兆铭和邓泽生了。就连贺龙所部赤匪都来凑上的热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尽快向南昌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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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主任!”
面对神情愈发凝重的陈诚,虽然在场众人在暗地里是各怀心思,但表面上依旧还是保持了“党国干臣”的风度。不过,这些人浮于表面的滑稽表演,又如何瞒得过这位满腹机心的“小委员长”呢?
尽管对众人的心理活动洞若观火,但此时毕竟形势紧急,陈诚表面上也没说什么,只能是继续勉励众人了几句。可偏偏就在这时,又一名机要员忽然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撞破凝滞的空气。他才推开房门,便朝着主位上的陈诚急呼道:“主任,不好了!”
“不要急。怎么回事?”
“前线来报,大股共军部队于昨夜从锦江上游偷渡,夜袭芦洲乡……我军的驻防部队猝不及防下伤亡惨重,眼下已不得不撤往翰堂镇休整待援!”机要员匆忙汇报起来,说到一半,见陈诚面色不豫,犹豫片刻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陈诚当即转头看向前来汇报的机要员,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追问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在芦洲乡,不是有他许克祥一个整师吗?”
“主任说得没错,驻扎在芦洲乡的的确是第二十五师……但按照许师长的报告,共军方面此番为了偷袭我军,匪首叶挺至少出动了两个主力师!”机要员点点头,一五一十的按照电报中的消息回答道。
“你听他扯什么!”听完这个消息后,陈诚当即发觉了许克祥给自己此番战败文过饰非的鬼把戏,大骂道:“湘赣赤匪的主力,眼下大都被李德胜带去了浙南,他朱德和叶挺手上兵力加起来最多不会超过六个师。而在这剩余的兵力当中,他们至少要留三个师围困朱培德。
再加上我们前些日子才在这了击溃了共军的湘赣第九纵队主力,对面的赤匪已经元气大伤,剩余的兵力又要同时分摊在防守上高、新余两地上。所以我估计……不,我可以确定,他们进攻芦洲乡能动用的人马,最多就不超过两个团!许克祥这家伙,在这里糊弄鬼呢!”他猛地抓起指挥棒,黄铜包头的金属尖端戳破了地图上芦洲乡的位置,暴怒的声音震得窗棂上的冰凌簌簌坠落。
“主任,万一是浙南的战事不利……让赤匪得以从东线抽调了人马呢?”在听完陈诚的判断后,已经返回指挥室的副官邱行湘主动上前,半是为许克祥开解地分析道:“赤匪行军之快向来匪夷所思,日行上百里都不在话下。纵观过去种种战例,他们更是惯于集中优势兵力围歼我国军一部后,再以急行军的方式,回师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万一……”
听到邱行湘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红军的行军速度有多快、战斗力究竟有多强,他们这些同对方比邻而处了大半年的人,又怎会不知道?从行军速度上来说,当初在红军东征江浙期间,才到任不久的陈诚就发兵东进,意图围魏救赵。结果陈诚和麾下一众国军将领就被一路急行军返回的南方红军主力给打退了,要不是当时红军师老兵疲,陈诚的部队和在场众人早就完蛋了。
而从战斗力上来说,不提西北文济民麾下那些得到大笔苏联援助,装备之精良更胜于国民党军调整师的红军精锐人马,就是南方李德胜、朱德手上的这些装备落后的南方二线红军部队,都够他们喝上一壶。更有甚者……就是朱德、叶挺等人手上那些连武器和军服都配不齐的民兵,居然都能和自家最精锐的十八军打的有来有回。
想起自他们从老关、峡山口一带进入江西起,就不停在给自己捣乱的那伙红军,这一众国军将领还是颇为凝重……如果不是对方手上装备的那些土枪和梭镖长矛,又有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是湘赣第九纵队这种杂牌中的杂牌?为了解决这些兵力不过一个师左右,战斗力相当有限,但对他们来说简直比苍蝇还烦人的“乌合之众”。他们这些天,可谓是吃够了苦头。
“既然如此……主任,还是调罗尤青(罗卓英 字)回来吧!”
正在众人因为陈诚副官邱行湘的分析,纷纷陷入慌乱之际,作为行营参谋长的郭忏主动发话了。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近在咫尺的新余,沉稳分析道:“如果邱副官的分析的不差,以赤匪惯于以弱击强的做法,下一步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吃掉我们第十八军了。在这种时候,我们必须尽快合兵一处,以免被共军来个各个击破,步杨杰、何应钦等人的后尘……”
“好……就依悔吾(郭忏 字)所言。辽峰,命令罗卓英尽快率先头部队返回分宜,再图他计。另外,让在翰堂镇休整的许克祥也率部南撤,在双林镇一带整备待命吧。”陈诚说罢,便摆了摆手,让副官邱行湘到电讯处传令去了。
在这个时候,所有在场的第十八军军官都默契地忽视了被陈诚下令加速向南昌推进的第四十军,原因无他……在必须执行蒋总司令救援南昌朱培德部命令的情况下,他们第十八军不想去送死,就只能让陈渠珍的第四十军当替死鬼了。而且,在南方红军主力很可能提前返回江西的情况下,有第四十军这支更加深入江西、靠近南昌的部队当吸引火力的靶子,他们也更好“安全转进”。
第410章
暮色将赣江染作铁灰色,在江对面新干县破旧的青砖城楼映衬下,两支浑身沾满硝烟的红军队伍撞出了沸腾的喧哗。江面飘着碎冰,枯黄的芦苇丛里,缀着红星的八角帽与磨出毛边的灰布军装交叠成浪。炊事班支起的大铁锅腾起白雾,惊飞了岸边觅食的寒鸦,在热烈的气氛中,即便是从北方呼啸而来的湿冷寒风,也显得不足挂齿了。
“朱老总!”李德胜裹着厚实的灰棉袄,外头还披着那件缴获后便被他胡乱披着的大氅,袖口沾着仙霞岭的灰泥。他凭着高大的身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了结霜的码头石阶,冻裂的布鞋底在青石上打滑。朱德正弯腰往篝火里添松枝,听见喊声猛地直起身,军大衣下摆甩开几点冰渣,络腮胡上凝着细小的冰棱。
刚一见面,李德胜便紧紧握住朱德的双手,在四只通红的手掌交握时,火堆中瞬间爆出串炽热火星。李德胜的指尖还带着山涧雪水的冷,朱德的掌心却烫得像块烙铁——在他方才握着的搪瓷缸里,半温的米汤正泛着涟漪。李德胜毫不见外,就着朱德的茶缸灌了口热水,水升腾的热气在他的睫毛上凝成霜花。他笑着询问道:“你给陈诚准备的口袋阵,现在布置的如何了?”
“已经布置妥当咯。”朱德摆摆手说道,他随手抽出一根烧的漆黑的树枝,在落了薄雪的地面上划拉了几下,便已初见轮廓,“瞧这……宜春、上高、新余,我已经三面给他布好了网,猎物已经钻进来了。之前我派出独立九纵去诱敌,但敌人打得很凶,一下子咬住撤退中的部队,直接突击到纵队部,把九纵给打散了。
目前我还在派人收拢九纵指战员,接下来这一仗,这新成立的九纵恐怕没办法参战了。除去监视粤军和南昌围城的部队,咱们可用于围歼陈诚两个军的兵力,只剩下六个主力师又五个纵队。不过,在与九纵的这一战之后,敌人似乎自以为摸清了我们红军的底细,行动愈发大胆了起来,这才快速冲到了新余、上高一带,自投罗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哦!”李德胜闻言点点头,把喝了大半的茶缸递回给朱德,又继续好奇地问道:“不过,朱老总,我在抵达新干之前就听说……你在上高外围的芦洲乡打了一场大型反击战,把陈诚的整个第十八军都给打的收缩回分宜方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听到李德胜提起这事,就连一向憨厚的朱老总脸上也颇为无语,摇摇头才继续说道:“这消息真是越传越玄乎了。驻守芦洲乡的是许克祥的第二十五师,他在敌第十八军各部队中最为突出,为了避免合围的时候敌人过于分散,我就让叶镛派了一个主力团趁夜去偷袭。结果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他刻意保存实力,还是和地方部队作战多了不适应,一下子退了十来里到翰堂镇。”
朱德继续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粗略的地图上画出了这支部队的位置和撤退方向,随后把树枝插在一边,摊手道:“可谁成想,在他这么一撤之后,陈诚好像闻到了咱们红军主力又要回来的味儿似的,一股脑把上高周边的第十八军部队给撤回了分宜。我也是几分钟前才收到的消息,正好你李主席也要到了,就等你来了以后再决定怎么办。”在凛冽的寒风中,从一旁的高树飞过的乌鸦也叫了几声,仿佛是在嘲笑陈诚的行动。
“原来如此。”李德胜摇了摇头,一时也被陈诚的指挥搞得哭笑不得。他随手扑了扑身上一路行军沾染的尘土,站起身来,遥指着新余的方向说道:“既然这位陈主任这么配合,把第十八军和第四十军这两大坨敌人分别收缩到了分宜和新余附近,我们也就不要客气,赶快在肉凉之前准备开席吧!”
“好……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全力和这股敌人打了!这一路诱敌深入,各部队指战员心里可都憋了不少火气,刺刀都磨的锃亮,准备好好揍一揍耀武扬威的敌人了!”朱德高兴地说道,他布满风霜的面庞因连日激战更显棱角分明,此刻却难得露出猎人收网前的亢奋:“我在战报里看到,你们打那位宋国舅的税警总团,可没少缴获像火炮和机枪之类的重火力装备。这次我们终于找到机会打难得一见的陈主任的部队,可得把这些武器都拉出来亮亮相,敲碎他陈诚的乌龟壳!”
“好——”
李德胜的话音未落,朱德已拽着他跨进了不远处那陈设简陋的临时前指。在临时前指的作战室内,夯土墙上挂着的马灯在穿堂风里摇晃,将参谋们佝偻的身影投在泛黄的江西五万分一地图上。三个年轻参谋正用红蓝铅笔标注敌我态势,铅笔头在地图表面刮出细碎的纸屑,混着他们额角滴落的汗水,在“袁水”“锦江”等地名上洇出深色痕迹。
作战科长用竹尺挑起地图上的褶皱,露出被磨得发白的墨山标记,接着抄起竹制的指挥棒,被磨得光滑的顶端在地图上游走,带起细碎的反光。他给李德胜介绍起了朱德主持的初步部署,“目前我们的计划是,以红五师加两个独立纵队,依托上高、芦洲、墨山和万载一线构筑锦江防线;以红六师加两个独立纵队,夺取敌防守相对薄弱的宜春、郴江,向东控制袁水一线,在南岸构筑防御阵地;以独立三纵扼守新余,配合返回的主力部队,向西逐步压缩敌人的空间。”
听完目前红军当前的大体兵力布置后,李德胜就着马灯昏黄的光晕俯身细看,卷烟青雾在他紧蹙的眉峰前缭绕。当指挥棒划过宜春至郴江的弧形防线时,他突然按住作战科长的手腕,转头对朱德询问道:“敌人整体的布置是西重东轻。虽然东面的第四十军19相对分散,但如今陈诚已经收缩第十八军的兵力,把西面的部队握成一个拳头,随时可能集中兵力出击……西面这两条防线,有把握挡住敌人突围的猛烈进攻吗?”
“敌人的大举收缩是突发情况,目前布置还没有做出调整,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如今看来,这两条防线上兵力确实有些单薄,把包围圈弄得过大,很难挡得住敌人整军的进攻——”说到这里,朱德不由也有些忧虑,额头上伸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过在思忖片刻后,他从作战科长那里接过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形成的初步想法是,把锦江防线上的部队向南压,整体推进至杨桥镇、洞村乡一线,缩短防线宽度。袁水防线上的部队,除控制袁水西岸的郴江镇一线的红六师保持不变外,其余两个纵队分别向东控制袁岭、北山两个高地,依托地形阻敌南下。”
这时,李德胜点点头说道:“可以。这样一来,两条防线可以初步压缩到原本的一半长度左右,兵力密度大大提升,只要留有足够的预备队,敌人即便集中重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突出去的。”说到这里,李德胜的话音稍停,手指点在地图上新余东面的罗坊镇旁,“至于主力部队渡河西进的地点,就定在这里——罗坊!”
第二天下午,当昏黄的日头渐渐落入地平线时,急行军赶来的红一师、红二师、红三师和红四师已经渡过了袁水,径直向西推进。而独立一纵、二纵则不同,他们渡河之后绕过新余县城,向西北方向包抄而去——由于第四十军在陈诚下令时散的太开,即便此时已经初步集结进攻新余,还有许多部队散落在新余县北面的广大区域,红军也不得不分兵来歼灭这些敌人。
或许是由于夜色的遮蔽,直到红一方面军4个主力师抵达新余数小时后,陈渠珍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变化,让第四十军的先头部队继续维持着进攻。当然,在苦攻独立三纵防守的新余县城数日不下后,匪军习气不改的第四十军早已失了锐气,陈诚的许诺对他们毫无吸引力,以至于即便是这种进攻也是装模作样的敷衍了事。
1930年1月26日,凌晨时分。
赣北丘陵笼罩在刺骨寒雾中,新余城外的枯枝在朔风里发出细碎爆响。陈渠珍裹着貂皮大氅蜷缩在军部火盆前,忽觉窗棂纸簌簌震颤,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震动——那是他此生最后悔未曾警觉的死亡前奏。
三公里外的无名山坳,红一军侦察参谋王诤正趴在结霜的岩石上,冻得发青的手指紧攥着德制测距仪。当观测镜十字线锁定四十军指挥部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时,炮兵观测员老赵突然拽下军帽,沉声汇报道:“风向西北,湿度七成,药温修正二刻!”老赵的话音未落,二十门缴获自税警总团的直射炮炮闩在黑暗中次第落下。
三时十七分,红军炮兵的第一发校正弹撕裂浓雾,炮弹裹挟着赤红尾焰坠入四十军前沿阵地时,正在战壕里烤火的两名哨兵瞬间化作纷飞血肉。紧接着,成吨的钢铁如陨星雨落,整条防线在橘色火球中扭曲变形,被掀上半空的马克沁机枪枪管在月光下旋转着发出尖啸。
“军座!大事不好!”当他的副官撞开雕花木门的瞬间,陈渠珍手中景德镇瓷盏应声坠地,“可能是共匪的主力到了!”他踉跄着推开糊满冰花的玻璃窗,瞳孔里倒映着对他来说的炼狱图景:随着猛烈的炮火,三颗红色信号弹正从西南、东面、正北这三个方向同时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拖曳出刺目轨迹——
除了接管损失不小的独立三纵新余县城城防的红二师外,红一师、红三师和红四师提前运动到了第四十军阵地的周围,对敌人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
陈渠珍的将官皮鞋重重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沾着露水的军裤下摆还在滴水。他对着铜镜仔细扣好呢料军装的镀金纽扣,镜中倒映着昨夜未撤的作战沙盘——赣西地形图被红蓝两色三角旗割裂得支离破碎。
“混账!”听副官捧着电文匣子汇报完敌情后,正用象牙梳子梳理两鬓斑白发丝的陈渠珍依旧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对副官大声喝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共匪主力尚在千里之外,他们难不成能插翅飞越千里……要不然,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阵地前?”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又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摆在窗棂上的另一只薄胎瓷茶盏应声跌落碎裂,滚烫的茶水在桐油地板洇开暗色痕迹。
轰轰轰——
隆隆的炮声尚未停止,技战术水平极为高超的红一方面军主力部队便已向敌军扑了过去,战士们几乎是踏着炮弹爆炸的尾焰,冲进了敌人瑟缩的战壕。在第一时间,三个主力师的突击队便各自在敌人的阵线上撕开了许多道口子,向敌纵深突进而去。当第四十军军长陈渠珍才刚刚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打算向陈诚汇报之际。红军突击队丢出的手榴弹就已经波及到了他的军部外围。
在陈诚给陈渠珍派来的参谋长牟廷芳也闯进门来时,参谋们正忙着焚烧文件,火盆里飘起的灰烬沾在他汗湿的领章上。这位保定军校毕业的参谋长军服前襟裂着大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陈军长,大事不妙!昨夜凌晨,赤匪朝我军大举发动反击。按前线逃回来的部分反映,对方至少投入五个师的兵力。眼下,对方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河下镇外了。”
“牟参谋长,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看了一眼牟廷芳,陈渠珍闻言当即反驳道:“按之前的情报,眼下赤匪的主力都在浙南,江西赤匪不过就只有两个军人马。他们光对付朱培德他们就得用上一个,之前我们又击溃了侯中英师……”
“估计是对方主力到了!”面对丝毫不相信自己的陈渠珍,牟廷芳只能一脸苦笑的拿出一封电报同时,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目前,洋津李及兰的第四十师师部,新一师下属的郑家村戴季韬第二团和井头村顾家齐的第一团。都已和我军军部失去了联系。陈军长,眼下我们恐怕得早做打算了。”
“既然都打成这样了,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等到共军把炮架在老子脑门上,你才想起该递这催命符?”陈渠珍一把扯过电报,羊皮纸在青筋暴起的手掌中皱成团。他突然嗅到硝烟里混着龙井茶的焦香——是火盆引燃了案头的明前茶罐。
将手中电报撕成粉碎,朝牟廷芳怒骂发泄了一阵怒火后,陈渠珍终于稍冷静下来。他猛然朝身旁的桌上直接一捞,往嘴里灌了口茶后,直接下令道:“立即去和更上的龙云飞会合,往分宜撤,快!”
“恐怕撤不了!”牟廷芳的喉结在将校呢领章下艰难滚动。他望着满地散落的作战地图,那些用朱砂勾勒的防线早已被参谋们的军靴踩得支离破碎,窗外隐约传来红军火炮的闷响,震得窗棂上积年的香灰簌簌而落。牟廷芳摇了摇头道:“从今早开始,更上那边也和军部失去了联系,以赤匪惯于迂回包抄的习惯,龙云飞那边恐怕也是……”
“那就往北突围!”抄起陈诚送给自己鲁格手枪,已经快要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的陈渠珍反倒激发了几分斗志,恶狠狠地说道:“翻过王主龙山,走胡泽镇撤回分宜。”
这时反倒是牟廷芳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听完陈渠珍说的撤退路线,一时颇为犹豫的说道:“可是对面的赤匪一向长于山地作战,万一他们尾随追击……”
“他们共匪能翻山,老子就不能吗?”陈渠珍忽然露出一丝颇为自傲的轻笑,随意的挥手打断牟廷芳道:“要知道,当年老子我进藏翻雪山去打英国鬼子的时候,他朱毛二人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呢!”
第411章
1930年1月25日,下午三时。
赣西分宜县笼罩在铅灰色的阴云之下,临时的湘赣剿总司令部设在分宜城北的吴氏宗祠内,青砖黛瓦的院墙上还依稀残留着红军在大半年前写下的“打土豪分田地”的褪色标语。正厅里的炭火盆噼啪作响,陈诚深陷在雕着螭龙纹的黄花梨圈椅中,他青筋凸起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被烟头烫出的焦痕,颇有些焦躁地等待着来自第十八军各部后撤的消息反馈。
自从他在部下的讨论中,认定南方红军的主力随时会从浙南返回江西后,这种心态就一直折磨着他——他既担心在南方红军的主力部队返回后,自己麾下这两个军的兵力会在作战中遭受重大损失。同时,他又不希望自己的判断失误,白白让自己的第十八军收缩,将挽留南昌的朱培德部大功白白的拱手让给陈渠珍的第四十军,使这支部队产生脱生离自己掌控的可能。
要知道,自从被老蒋任命为湘赣剿总主任后,陈诚就不断地使用各种手段,分化瓦解陈渠珍这个此前在老蒋支持下发展起来的半个“湖南王”。除了削减其直属兵力外,还利用自己带来的人员大量向他控制的第四十军里掺沙子,但倘若让其有立功翻身的可能,那此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报告!十八军罗副军长到!”门岗的哨声惊得檐角铜铃轻颤,早已按捺不住的陈诚霍然起身,将委任状上“中正亲批”四个朱砂字重重按在案头。他的视线扫过墙上十万分之一的赣南军事地图,那些用红蓝铅笔勾勒的箭头在潮湿的空气中洇出毛边,就像此刻在他胸腔里翻搅的不安——自三天前在军事会议上力主收缩防线,他眼窝下的青影便一日深过一日。
通报声响起后,庭院里带着冰碴的泥土被军靴踏出刺耳的咯吱声。当罗卓英带着硝烟气息闯进厅堂时,已然起身相迎的陈诚注意到,这位黄埔同窗的呢子军装下摆上沾着红褐色的冻土,原本整洁的衣襟也布满了灰尘。这位素有“罗胖子”之称的副军长摘下沾满霜花的军帽,露出半月以来疏于打理的乱发,浑圆的脸上满是不解:“主任,共军上高外围的防御阵地已被我均拿下七成,最多两三日内便可攻下县城,何故突然鸣金?
陈诚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从紫檀们多宝格里取出锡制烟盒,指尖触到冰凉的党徽浮雕,手背青筋不觉又跳了跳,“根据第二十五师许克祥部的汇报,共匪主力似乎已经回师赣西。倘若情报无误,我们继续孤军深入,就是去自投共军的罗网。”他划亮火柴,看着火苗在对方瞳仁里投下跳动的阴影,“即便情报稍有差错,第四十军在新余进攻的速度也很慢,我们再去追赶也来得及。”
“这……”罗卓英迟疑片刻。作战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三盏电灯在长桌上方摇曳,将墙面上的“湘赣剿匪作战地图”照得忽明忽暗。罗卓英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赣西地形图,指尖悬在标注着“上高”的红圈上方微微发颤。想到这已经唾手可得的上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依总座所见,倘若共军主力迟迟没有出现,我们又要在这分宜县等待多久?”他脱去已被灰尘染成灰褐色的手套,推开在作战是地图上作业的参谋们,用食指从新余直划到南昌的蓝色旗帜处,指甲在桐油浸透的牛皮纸地图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从新余到南昌,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余里,十五天时间,陈渠珍的第四十军就算是爬也爬到了!”
罗卓英扯下沾满泥浆的鹿皮手套时,带起一片细碎的墙灰,惊得正在标注敌我态势的年轻参谋慌忙后退半步。他带着硝烟味的嗓音哑的厉害,继续对陈诚苦劝道:“倘若按我军自进入江西匪境以来的推进速度,这第四十军更是不到十天就能抵达南昌外围,救出被共军围困的朱培德部……主任!倘若到那时,立下大功的陈渠珍恐怕就要势大难制了!”
听罗卓英说到最后,陈诚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他抬手压了压被穿堂风掀起的将官呢大衣下摆,青瓷茶盏与铁皮文件箱相碰的脆响让满屋参谋瞬间噤声。陈诚拈起铅笔在宜春外围画了个虚圈,钨钢笔尖在桐油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尤青啊,你当朱培德在南昌吃紧的电报里,那句赤匪似有围城打援之意是虚言?”
不待罗卓英继续辩解,陈诚便对其摆手说道:“好了好了!尤青,此事我意已决,你便不必再劝了。现在你要考虑的是,如何在南方共匪主力回援赣西的情况下,保全我第十八军,安全返回湖南!”
“保全第十八军?!”一身风尘仆仆的罗卓英听到陈诚此言,仿佛是听到了颇为荒唐的笑话,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待发觉陈诚的态度颇为认真后,他才摇摇头说道:
“虽然这些共匪在战斗中颇为顽强,但其战斗力不过尔尔……哪怕是共匪主力回援,其师老兵疲,最多也不过是能击退我军罢了。后方的宜春、芦溪和萍乡等城都在我军手上,就算敌重兵来攻,我军在撤退路上也畅通无阻,没什么需要多做准备的——”
罗卓英的话音还未落,拿着一份电报的机要参谋便裹着寒风从屋外闯了进来,面色慌乱地对陈诚说道:“主任!宜春急电!”在喘了几口粗气后,既要参谋才继续说道:“西线突发敌情……宜春城外出现了大股共军,于凌晨占了我军控制的郴江镇,切断了我后勤通道!”在听到机要参谋的汇报后,原本颇为焦躁的陈诚仿佛内心一下安定下来,微微挑眉后,沉稳的伸手对机要参谋说道:“慌什么?把电报给我。”
“是!”这封微微发皱的电报从机要参谋通红的手里传递到陈诚瘦削的手中。从头到尾看过电报的内容后,陈诚微微摇头,露出了颇为轻蔑的笑容,“这湘赣共军的地方武装为了迟滞我们,已然黔驴技穷了!”说罢,他便把电报文稿递给了刚刚声称“第十八军退路畅通无阻”而面色僵硬的罗卓英手中。
在仔细读过电报文稿后,就连一时有些慌乱的罗卓英也定下了神,点点头说道:“钧座明鉴!这后方守军在电报中,确实有些夸大其词……共军不过是虚张声势,满打满算总共也只出动了不到一个团的兵力。他们就连近在咫尺的宜春县城都拿不下来,只能攻取我军疏于防守的郴江镇,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卑职以为,只需派一个旅回师宜春,定然可以快速打通道路。”
陈诚随手将烟灰抖进青瓷缸里,右手两指夹着的部下孝敬给他的飞马牌香烟在虚空中划出半道炽红的弧光,抬起眼皮时,他已然换上了成竹在胸的神色。陈诚左手按在摊开的地图边缘,他虎口处泛白的骨节显示出某种克制的力道,对着正欲起身的罗卓英摇头劝阻道:
“尤青,区区一个郴江镇罢了,让共军拿去就拿去了。现如今共军主力部队随时可能出现,因此第十八军不宜分兵……倘若后续我军需要撤退,随时可以和宜春守军两面夹击,攻下共军夺走的郴江镇。”
罗卓英扶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白,深褐色的茶汤在他手肘边荡开细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回,终究没有打断对方,只是用靴尖碾着地砖缝里的半截烟蒂,又一次问道:“主任,那我们到底要在这分宜枯等多久?”
“三天时间。”陈诚突然将三根手指竖在两人之间,沾着茶渍的中指恰好挡住窗外漏进来的光斑,“倘若三天之内共军没有更多的动作,我就准你率部返回上高,继续向南昌方向挺进。倘若共军主力出现——”
说到这里时,对方仍盯着地图上的赣江流域,陈诚忽地起身,绕过堆满了一封封电报的楠木桌,军装下摆扫落几片烟灰,并指为掌拍在罗卓英肩头,郑重的说道:“那我陈辞修和第十八军将士的安危,就都系于你罗尤青一身了!”
听到陈诚的话,罗卓英顿时起身肃立,点点头答道:“钧座放心,交给我吧!”
然而,陈诚的判断是正确的,同时却也是极端错误的。
他通过部下在作战中发现的蛛丝马迹和自己的某种直觉,判断出了红军主力随时可能返回,但他做出的致命误判,是红军在国民党方面一直都是个谜的真实兵力——直到此时,他和部下依旧一致认为,红军在整个湘赣根据地的总兵力不会超过三个军。
事实上,哪怕只是在朱德麾下那些留守湘赣革命根据地的部队,在兵力上也是超过了湘赣两省之敌,把陈诚的部队挡在宜春乃至芦溪以西都是绰绰有余的。把陈诚的部队放入根据地纵深,红军唯一的目的就是诱敌深入,把这支坐守长沙的大敌引出来,利用红军擅长的野战消灭敌人。
陈诚很快就为他的错判付出了代价。到了第二天凌晨,当冬日的晨光还颇为熹微的时候,陈诚的司令部里就仿佛炸开了锅,已经是一片混乱——
“什么?什么!郴江方向出现大股共军,规模远超此前的一个团,正在向东持续推进……”听到机要参谋正在反复确认的情报,难以置信的陈诚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跌坐在黄花梨的螭龙团椅中,椅背上的纹饰此时似乎格外清晰,硌得他后腰生疼。作战参谋们慌乱翻找地图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还有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在陈诚的耳畔搅作一团。
“尤青!尤青何在?!”陈诚嘶哑的嗓音惊飞了屋檐下栖宿的寒鸦,接到命令的参谋如蒙大赦,便匆忙出门去寻。不消片刻,陈诚的第十八军副军长罗卓英便已龙行虎步地走进了作战室。他身上远道而来的尘土气并未消去,马靴上的黄泥还带着赣江岸特有的红土腥气,显然昨夜忧心战事,是和衣而睡的。
罗卓英摘下镶着青天白日徽的军帽,目光如炬扫过乱作一团的作战室,把冻得泛红的手按在铺成这地图的桌面上,沉稳地对陈诚问道:“钧座,这是出了什么情况?”
见麾下干将罗卓英到来,陈诚仿佛有了希望。他强撑着从团椅上站起身来,手执指挥棒走到地图前,用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介绍道:“共军主力到了!凌晨时分,共军从西面、北面等多个方向发起了全面突袭,正在急剧压缩我第十八军的阵地——”
陈诚尚未说完,机要参谋便带来另一个更糟的消息,“报告主任!第四十军急电,其全军刚刚遭到共军的围攻,已经陷入崩溃,陈渠珍军长还说……”
听到这里,罗卓英的神色里已经多了几分狠厉,直接对不敢说下去的机要参谋命令道:“继续说!他陈渠珍还说什么了?!”
机要参谋闻言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汇报了下去,“陈军长说,电报发出时,第四十军麾下的新一师师部和第四十师均已失去联络……疑似被共军击溃。目前只有第四十军军部尚存,陈军长计划向北突围,翻过王主龙山、走胡泽镇撤回分宜,和主力汇合。”
啪——
听到最后,已然失魂落魄的陈诚不知觉间把手中的指挥棒掉在了地上,感觉喉头泛起了铁锈味的腥甜。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失态,看着布满红色箭头的地图,嘴唇颤抖着喃喃道:“不可能,共军这是从哪来的这么多部队……”
见陈诚已经惊惶失措,被他委以重任的第十八军副军长罗卓英一咬牙,主动上前对陈诚建议道:“钧座!共军如今上来就是全面围攻,肯定已经准备多时。现在我们必须要准备撤退,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向哪里撤退?”陈诚强打精神,看着仿佛已被代表红军的标志充斥的地图,对罗卓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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