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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1节

  “向西!”罗卓英坚定地回答道,“我刚才看过了目前大致的形势,虽然有大量共军从西线攻来,但宜春、芦溪、萍乡等地并未传来失陷的消息,只要打通郴江,第十八军便可畅通无阻!”

  说到这里,罗卓英沉吟片刻,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向东北方向划了条线,才继续对陈诚说道:“倘若无法从郴江打开缺口,那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南昌一带前进……如今共军向我军全线进攻,其包围圈必然存在薄弱点。

  在东北方向上,一方面共军与第四十军以乱打乱,已经搅成了一团,不再有连续的防线。另一方面……共匪也不会想到,我军会反其道而行之,从正面突围。如果从东北方向突出去,我军就可以伺机搜集船只,沿赣江返回!”

  “好!尤青,就按你的办法来——”陈诚点点头道。正在这时,机要参谋拿着一份新电报,面色颇为奇怪地来到了陈诚面前,“报告主任!川西急电……杨特使的电报,川军刘湘部第三师于通川江被共军围攻,师长王陵基求援。同时,四川联军近日强攻川西重镇绵阳,伤亡惨重,缺乏继续夺取剑门关的兵力,希望我军在救援朱培德部后,能分兵支援四川。”

  听到这个颇为古怪的消息,原本已失魂落魄的陈诚居然振作了精神,低笑了起来。片刻后,勉强止住笑意的陈诚对同样失败的杨永泰幸灾乐祸,“这杨畅卿自诩国府智囊,现如今坐拥几十万大军,却被川西区区数万共军打到求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第412章

  赣江支流带来的寒风裹挟着冰碴,依旧在窗外呼啸。在熹微的晨光里,分宜县城的老青砖城墙上几盏昏黄的汽灯在风里剧烈摇晃,将被陈诚所部临时征用的县衙大堂照得光影幢幢。这座几天前才挂上“湘赣剿总司令部”的鎏金匾额的大堂内,此刻正翻涌着比窗外更暴烈的躁动——几乎一刻不停传来的坏消息,让所有人都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在一阵畅快的大笑后,陈诚终于恢复了沉着的心态,便顾不得继续嘲讽杨永泰的“丰功伟绩”,他霍然起身,将马靴重重踏在了青砖地面的炭火盆旁,深灰色将官呢大衣的铜纽扣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陈诚伸手扶正桌面上翻倒了的代表国军部队的旗子,指节敲击着八仙桌上摊开的军事地图,那些用红蓝铅笔勾勒的箭头,如毒蛇般继续咬噬着他的神经。

  已经给出突围对策的副军长罗卓英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看向了陈诚,他攥紧了手中才脱下的鹿皮手套,略微迟疑后还是问道:“钧座……南京方面,我们是不是也拍一个电报去求援?毕竟,如今形势危急,第18军实在势单力孤,哪怕突围计划成功,湖南之形势也会剧烈恶化……”

  陈诚没诚有接话。他转身取下挂在立柱上的黄铜暖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篆刻的“精诚所至”四个小字。透过蒙着油布的雕花木窗,能望见参谋们举着马灯在院子里狂奔的身影,那些被拉长的影子,仿佛是地狱里扭曲的鬼魅。突然,隔壁机要室传来玻璃器皿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副官邱行湘失控的嘶喊:“第二十五师急电,双林镇……失守了!”

  “许子行(许克祥 字)无能!”陈诚终于按捺不住,厉声怒骂道。这时,他才终于回头看向副军长罗卓英,“给南京发电。”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意外地平稳。当书记官颤抖着铺开电报纸时,陈诚注意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正在剧烈摇晃——不是风动,而是他握笔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墨汁在“十万火急”四个字上晕开了血般的污渍。

  1930年1月25日,上午十点半。

  晨雾还未散尽,南京总统府青灰色围墙外已传来急促的马靴声,往来的人员颇有种大难临头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常凯申站在二楼会客室的雕花玻璃窗前,向下俯瞰而去,他的军装前襟上还沾着昨夜伏案留下的墨渍。常凯申望着庭院里枯黄的梧桐枝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是他从河南和安徽遍地都是的红军游击队追猎中逃脱后,才养成的习惯。

  从仓皇逃窜的回忆中脱离,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常凯申总算松了一口气。由于他原本两个颇为倚重智囊杨杰和杨永泰,一个已经作战失利被红军俘虏,一个忙碌于西南无法返回,只能给出大略意见,老蒋只能选择参考德国顾问团团长克里拜尔的建议,制定接下来的战略方针和整军方略。

  从两天前返回南京后,老蒋便一边开始调集国民政府控制下的一切人力物力,重新动员整训部队(其实就是抓壮丁扩军),一边急切地在国内、国外寻找一切可能的军火来源。病急乱投医的他不仅软硬皆施,强行从正在恢复元气的东北军那里弄来了一个军的武器弹药,还接受了鈤本人提出的苛刻条件,换取鈤本人提供的三个师团的装备。

  除此之外,老蒋很快便想到英国人尚未交付的第二批六个师的武器弹药,几乎每天都要派国民政府的外交部官员去英国驻南京代表(此时英国驻华公使馆位于北平,1935年才升级为大使馆并迁移到南京)那里去催促,期盼着能早一天拿到这批武器。

  然而,这一天碰巧被他安排去催促的外交部长王正廷,却没有如往常那些人一样很快返回,而是直到两个小时后,才重新有了音讯……当老蒋几乎等的不耐烦时,他身后檀木桌上的德国座钟咔哒一声,时针正指向十点四十五。

  与此同时,楼下的走廊里骤然响起杂沓脚步声,脸上不知是喜是忧的外交部长王正廷带着三个英国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呢料大衣下摆扫落了侍从官捧着的青瓷茶盏。见到了常凯申,为首的英国公使蓝普森(MilesLampson)摘下圆顶礼帽,对他露出了并不谦逊的“礼貌问候”。

  “蒋先生,你应该清楚此次厦门事件的严重性!”蓝普森生硬的中文带着利物浦口音,他把羊皮手套重重拍在了红木茶几上,震得墙上悬挂的“礼义廉耻”都微微颤动,“圣乔治旗被暴民踩进烂泥,大英帝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步枪成了赤匪的战利品!这是大英帝国不能容忍的暴行,国民政府必须给出解决的方案!”

  外交部长王正廷的喉结剧烈滚动着,他掏出手帕擦拭额角,躬身靠近老蒋低声提醒道:“总座,福州英国领事馆的密电显示,王尔琢的共军攻占厦门的英租界时……”瞥见常凯申背在身后的手指突然收紧,王正廷连忙改口:“是赤匪。这群赤匪根本不顾英国人的警告,直接用迫击炮炸开了英国驻军在外围修筑的路障,逼降了他们。现在英国人对此很不满,希望有人能处理此事,所以专门派人来找我们交涉。”

  “哦?”常凯申面上维持着镇定,心中的喜悦却已经几乎无法遮掩,“这些赤匪,实在是无法无天!想不到……他们居然连英国的租界都不在乎,枉顾国际法强行攻占。英国人有没有说,为了惩处赤匪,他们能提供给我们什么条件?”

  “这……”王正廷犹豫片刻,微微摇头后勉强说道:“他们只提出,如果我们能够惩戒福建的共匪,可以把新一批武器的交付日期提前到下个月十日。但并没有提出什么额外的优惠条件,特别是……在关于条约的问题上,一点没有宽限的余地。”

  常凯申的指节重重叩在檀木桌面上,震得汝窑茶盏叮当作响。他低头时油亮的后脑勺在炽白的吊灯下泛着青光,从喉咙里滚出的“娘希匹”裹着浓重的溪口土音,像块沾了桐油的棉絮堵在胸腔里。英国公使蓝普森垂眼盯着金丝楠木纹路,嘴角的法令纹随着对方话语深浅起伏——这个惯用银质烟盒的约克郡狐狸,连睫毛抖动的频率都带着精算过的傲慢。

  “我国军民与贵国同样痛心!”老蒋突然切换成字正腔圆的官话,喉结在浆洗挺括的立领下急促滑动。这口当年混迹上海滩练就的洋泾浜官话,此刻裹着龙井茶香在议事厅盘旋:“倘若贵国可以再多提供三个——"他枯瘦的食指在青天白日徽章上摩挲着,话锋微妙停顿后,突然改口:“不,只要两个整编师的装备,我就派部队去福建清剿叛匪!”他的话音在香樟木梁柱间荡出回响,惊起窗外槐树上栖着的寒鸦。

  蓝普森那狡诈的眼睛眯了起来。此时,窗外恰巧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那是刚刚和老蒋一起从河南撤下来的补充旅,大多都是河南当地的红枪会员,他们的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像钝刀刮骨。这时,兴许是因凝滞的氛围而惶恐失措,侍从官续茶的铜壶突然倾覆,壶里的滚水在波斯地毯上洇出了深色的痕迹。

  “如果能在二月一日之前,看到贵方的诚意……”公使从鳄鱼皮公文包抽出文件,羊皮纸摩擦声刺耳,蓝普森的手指在世界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点了点,随后凝视着常凯申的双眼,轻声说道:“停靠在马六甲的六艘运输舰就可以提前启航,大约……可以为蒋先生的剿匪工作节省半个月的时间。”

  但紧接着,英国公使蓝普森露出了一丝带着威胁的冷笑,接着说道:“不过,如果贵军没有那么配合的话,我们大英帝国的合作者,也不止一个……那些武器装备给哪一个民国政府,对我们大英帝国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异。”

  当英国人的马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常凯申解开风纪扣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的眉头紧皱,挥手让外交部长王正廷离开后,声音阴冷地对失手洒了茶壶的侍从吩咐:“叫戴雨农过来!”片刻之后,早已在外头等候多时的戴笠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走了进来,感受到沉闷的气氛后,他主动问道:“校长,这些英国人……”

  常凯申并未直接回答。他依旧背手看着墙上悬挂的全国地图……半晌,他才用乌鸦般粗哑的声音说道:“雨农,去查一查……这些英国人是不是已经暗中找土共那些叛匪或是汪兆铭的改组派交涉,准备两头下注了。记住,重点是留在福州的英国领事馆,一定要把他们所有人员的行动查个水落石出!”

  “是!校长。”戴笠并不多言,干脆利落的领受任务。看着戴笠转身离去的背影,老蒋用他那阴恻恻的声音,喃喃道:“英国人,土共……汪兆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当老蒋勉强从英国人可能不再支持他的恐惧中逃脱后,又一个坏消息顺着电报,从河南战场传到了他的面前——

  “委座……洛阳急电。”侍从室主任毛庆祥捧着文件夹的指节发白,脖颈处的法兰绒军装领口洇出了冷汗的痕迹。他望着老蒋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的炉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今晨七时,共军杨虎城、粟裕两部集中近百门大炮轰塌了西城墙,邱军长亲率特务营堵缺口时……”

  “讲重点!”老蒋听得不耐,把青瓷盏底重重磕在黄铜镇纸上,惊得壁炉里的火苗都晃了晃。

  “洛阳陷落了……”在瞥见常凯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后,毛庆祥不得不咽下后半截话,再心中重新组织好话语后,他才小心翼翼道:“新二军邱军长、新一军温副军长(温其亮)、祝参谋长(祝绍周)及一零五师师长周竞、一零六师师长冷欣被俘。一零三师师长袁守谦、一零四师师长李芳池、一零七师师长郝鹏举、新六师师师长龙慕韩战死,至于汤长官

  “汤克勤怎么样!?”冷冷瞥了一眼毛庆祥后,常凯申冷冷道:“说!”

  “汤长官下落不明。”说完,毛庆祥也不得不在常凯申杀人的眼神中低下了头颅。因为他实在不敢说出,来自洛阳城防司令部传回的那更不体面的密报——汤恩伯居然是靠着裹着伙夫的油渍围裙,混在往城外运尸的骡车里逃出来的。

  事实上,国军控制的洛阳城的丢失远比这条电报所汇报的时间要早。早在1月24日傍晚前后,红军豫西兵团历经近十天的攻城后,就已经成功突破了果党的洛阳警备司令部,啃下了汤恩伯、邱清泉二人拼死防守的洛阳城。至此,老蒋在开战后匆匆派人整训组织起来防守洛阳城的新一军、新二军,全军覆没。

  而就在温其亮,祝绍周等负责留守洛阳的主要将领,被土共一网打尽之际,身为洛阳警备司令的汤恩伯,却是再一次发挥他从商洛战场逃亡时,那无师自通的逃脱本领。早在城破之前,汤恩伯就趁所有人没注意,直接化妆换衣,成功从红军包围的空隙中溜了出去。而相比于顶头上司汤恩伯,身为洛阳警备副司令兼新二军长的邱清泉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就在他还想组织警卫团从红军的阵线中强行突围之际,却被红十七军的战士逮个正着抓了俘虏,直接落到了陈赓的手里。

  国军总司令官邸内的壁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已经渗入骨髓的寒意……常凯申枯坐在紫檀雕花椅中,他青花瓷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窗外梧桐枝桠上压着残雪,恰如电报上的白纸黑字,一片片剜在他心头。听完这个消息,原本还对汤、邱二人戴罪立功有所期待的常凯申失望至极。

  但,在如今整个国民党政权都大厦将倾的情况下,老蒋也没有心思去追究只身逃出洛阳的汤恩伯的责任,就如他宽宥了弃军而逃的桂永清一样。在这种坏消息接踵而来的情况下,老蒋把最后的期望放在了驻守开封的卫立煌身上——直到目前,卫立煌组织起来的开封防御还滴水不漏,看起来似乎有和徐州剿总配合反击红军的可能。

  内心被阴燃的愤怒延烧了许久后,常凯申突然起身,黑呢的大氅在他的身后翻卷如鸦羽。他信手抓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狰狞的弧线,从豫西直插开封的朱砂标记被生生截断。老蒋眼睛泛红地盯着侍从室主任毛庆祥,“从武汉行营北上支援开封的十三军和十六军……现在到了何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奉化官话特有的尖利。

  毛庆祥的军靴后跟下意识并拢,震得地板闷响,随后才对常凯申谨慎的汇报道:“现在他们已经到了许昌,但……根据夏、李两位军长的汇报,许昌以北的铁路已被赤匪毁坏殆尽,他们就只能命令部队下火车,步行前往开封支援。加之此处赤匪云集,敌军袭扰之下行军困难,他们恐怕只能在年后抵达了……”说罢,他用精致的袖口快速擦去了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便悄悄地注视着老蒋的神色。

  “娘希匹!”老蒋抓起手杖就狠狠戳向地面,用奉化口音怒不可遏地叱骂道:“饭桶!都是饭桶!一周之前我就下令,让夏斗寅、李韫珩他们率第十三军、第十六军北上,接替第一军和第二军南下的防御空挡……他们拖拖拉拉到现在,居然还在许昌!难不成,去年在襄樊一战,他们被彭、段、黄赤匪击溃,就已经丧胆了吗?!”

  说罢,老蒋骤然转身,直接用手杖点向了地图上被交织的红蓝箭头覆盖的开封,斩钉截铁的说道:“三天,最多再给夏斗寅、李韫珩他们额外的三天时间……倘若三天后第十三军和第十六军还没有抵达开封,一并军法从事!”

  “是!”毛庆祥立刻答道。

第413章

  暮色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办公室,青花瓷瓶里的残梅在穿堂风中轻颤。当军政部长何应钦的军靴踏过门口的地毯时,他正好瞥见侍从室主任毛庆祥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墨绿呢子大衣的衣角,刚刚消失在电讯处的铁门后。

  何应钦拿着一份文件进门时,常凯申的脸上还是一片青红交加的恼怒神色,他能清晰看见老蒋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那是他在几分钟前痛斥夏斗寅、李韫珩二人时留下的余怒痕迹。何应钦在心里暗哂,不过表面上还是一脸严肃的走上前,把文件递给了老蒋,“总司令,东北军方面刚刚回电。”

  老蒋接过了电报文稿,却并没有马上去阅读,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曾文正公全集》的封皮上划出凹痕。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看向恭谨而立的何应钦,不咸不淡地问道:“哦?他张汉卿倒是会挑时间。在此时给中央来信,肯定与那批军火之事有关,莫非……是要坐地起价?”?

  “总座明鉴!”何应钦点点头,喉结滚动出微不可察的吞咽声,他感觉此刻自己仿佛正被墙上那幅《剿匪方略图》审视着。在这份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津浦铁路如同朱砂绘制成的血管,蜿蜒穿过了标注着徐州剿总驻防的徐蚌要冲。何应钦点了点电报,眉头紧蹙着说道:

  “我们向东北军购买的那一个军的装备,目前已经从沈阳起运,穿过山海关、平津一带,正在经津浦铁路南下。照常理来说,只要沿途行动顺利,这批军火不日就将越过已清除赤匪匪患的济南、徐州等地,直接送到南京。不过……”说到这里,何应钦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让老蒋察觉。

  在一阵让人窒息的沉寂中,墙角的德国造落地钟突然敲响整点,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寒鸦。常凯申猛然掀开电报的瞬间,何应钦注意到,他修剪齐整的小指指甲在纸面划出了隐隐的细痕——这是他从黄埔时期就有的习惯,每逢决策时刻总会显露。

  “说下去!我倒想知道,张汉卿到底提出了什么条件,居然能让何部长如此为难?”常凯申一面翻看着电报,一面藏着引而不发的隐怒,带着一丝讥讽的语气说道。

  何应钦没再犹豫,索性一股脑把张学良提出的条件都说了:“他提出了两个要求。其一,是东北军护送军火从津浦路南下时,要穿过被阎锡山夺去的冀中地区。所以,他希望南京中央能居中协调,让阎锡山把这片地盘交出来,至少……也要把毗邻天津的沧州一带还给东北军。”

  “这个条件……看来他张汉卿自从跟共匪达成了非法和约、稳住平津的地盘之后,已经消失的胆子又大起来了啊!”常凯申看过电报,随手将其扣在桌上后,便挥手让何应钦坐下。不过,此时他嘴角的一抹讥讽仿佛已经灰败成了苦涩。

  他靠在雕花的椅背上闭目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原则上可以同意。就由军政部下令,沧州的驻军权、政府人员的任命,都可以交给他张汉卿,但……我们不能代替他驱逐阎百川。想要回这块地盘,就让他自己出兵去取!”说罢,常凯申直接把扣在桌上的电报揉成一团,随手掷了出去。他又瞥向何应钦,“还有一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看到常凯申已然颇为失态,何应钦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巾,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大汗,“张副司令声称,由于存在大量赤匪活动,所以他的部队只能沿津浦路把军火护送到黄河一线。再往南的话,就要国府自行派兵去接应了……”说到这里,他似乎不经意地看向了墙上的地图——津浦路黄河以南这块区域,正是目前在国军旗下听调不听宣的军阀韩复榘。

  砰——

  “娘希匹!”重重的一拍桌子,老蒋又用他字正腔圆的奉化口音怒骂了一句。在深呼吸了几口气后,他的气息终于稍稍平缓,只是眼中的血丝并未消减,仿佛是怒火在他眼白中的沉淀。常凯申霍然起身,在巨幅的地图前反复踱步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答应他,让徐州行营派人——”

  “报告总座!”老蒋的话音未落,才离去不久的侍从室主任毛庆祥便裹着刺骨的湿冷寒风,拿着一封带着褶皱的电报,从门外闯了进来。说话时,他的神色中还带着些许失措和茫然:

  “开封急电!我军炸开黄河大堤、冲毁共军渡河浮桥的办法已经失效,共军已成功堵口,现共军大股部队正在渡河向开封挺进。卫主任那边……请求国府方面能再给予开封和郑州三个军的援兵和武器弹药的支援,只有这样,开封城防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什么?”常凯申的瞳孔微缩,伸手接过了侍从毛庆祥双手捧来的电报,顾不得上头已经随褶皱洇染开的墨痕,快速的阅读了起来。在老蒋阅读填报的空当,同样被这消息震惊的何应钦挥手把毛庆祥召到面前,对其询问道:

  “怎么回事?这卫俊如不是在前几日才郑州大破黄公略,歼灭共党两个师人马,取得了豫东大捷。这才让总座亲自嘉奖并晋升他为河南剿总主任……怎么才区区几天过去,形势就如此急转直下?”

  身为常凯申的侍从室主任,毛庆祥的强大心态自不必说,很快就从这个突发消息带来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先是轻轻摇头,在思忖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从近半个月的往来电报来看,卫主任认为……留在河南的那四个新编军装备全无、训练低劣,完全不堪大用。

  所以,近期战斗他只是凭豫北一战中,被打的残破的第九军和第三十八军余部在硬撑。如今这些骨干消耗殆尽,他就无法继续将共军渡河兵力阻截在外,只能坐视共军大举渡河了……按卫主任的意思,倘若没有武器弹药和精锐兵力上的补充,接下来几天,开封便守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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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他!”老蒋此时终于读完了电报,重重的将其拍在了桌上,对军政部长何应钦说道:“汴京不保,中原何安?这开封不能不守!这样吧……把正在鄂豫皖剿匪的三十一军也调给他,从东北军那里接收的一个军的装备,也全都给卫俊如送过去!”但这时,刚刚听侍从毛庆祥讲述了半天的何应钦也回过神来,想起了卫立煌之前求发出的请求支援的电报。他扬了扬眉毛,对老蒋询问道:“是,钧座!不过,那卫主任请求的火炮支援……是不是从刚送来不久的日械中抽出一些,给他送到开封去?”

  “这批日械中的火炮……”老蒋听到何应钦的反问,一时有些发愣。犹豫许久后,他才摇摇头说道:“不必再说!在开封和郑州方面,有三十一军和东北军那一个军的装备补充就足够了,这些火炮就不必给他送去了。如今国府重新编练部队,正是需要火炮的时候,何况,果脯当前也没有那么多炮兵可供他挥霍了。”

  “是。”何应钦点点头,没再多嘴。

  老蒋自觉颇有些无法自圆其说的羞赧,绞尽脑汁思索片刻,转头又对一旁的侍从毛庆祥问道:“在徐州剿总那里,是不是有一批保护铁路的装甲列车?”

  “是,那些装甲列车已经被刘主任编组为了四个铁甲车队,目前正在负责扫荡津浦线和陇海线上活动的赤匪。”毛庆祥稍稍回忆,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在听完毛庆祥的回复后,老蒋的精神当即也是一振。久违的展现出些许轻松的笑容后,当即对毛庆祥下令道:“这装甲列车上头也有不少火炮,正好可以给卫俊如提供火力支援。通知留在徐州行营的钱大钧,让他在取到东北军送来的一个军装备后,将他们连同那些装甲列车一起,护送到开封支援卫俊如!”

  “是!总座!”

  第二天。

  日头没来得及整个从东面的地平线上挣脱出来,晨雾还缠绕着玄武湖的柳梢,老蒋的南京总司令部内已经是一片喧嚣,作战室铜制挂钟的滴答声混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机要员撞翻了半盏冷茶,潮湿的电报纸黏在了参谋处处长林蔚的袖口上:“处长,西川急电!四川联军突破绵阳后伤亡惨重,无力继续向剑门关进军,加之刘湘所部第三师通川江被围,师长王陵基求援……杨特派员希望南京方面能抽调援军,支援四川战事!”

  “电报是什么时候到的?”林蔚随手用手巾拭去袖口的茶渍,抬头淡淡对机要员询问道。

  “是五分钟前……电报才刚译解出来,我就找您来汇报了。”机要员面色紧张低头地回答道。

  “好。不用慌张,回去工作吧……这份电报我去找总司令汇报。”林蔚挥挥手让机要员退下,并没有计较他打翻的茶盏。不过一想到电报的内容,他还是颇有些头疼——昨天为洛阳失陷和英国人多方下注的消息而辗转难眠的老蒋才刚刚睡下,这时候拿这个坏消息去找他,恐怕难免招致怒火。

  然而,还不等参谋处处长林蔚想好到老蒋面前的措辞,一阵连串的脚步声便踏碎了走廊刚刚恢复的宁静。电讯科长攥着第二封电报冲进来,领口还沾着电报收发室门框上的蛛网:“赣西告急!湘赣共军主力突然出现在赣西,夺取了万载和宜春,切断了第十八军、第四十军后路,目前陈主任所部被围在分宜一带……”

  “怎么搞的……”即便是刚刚还神色沉稳的林蔚,此时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共军昨日不是还在浙南,对前去救援浙东兵团的我军节节抵抗,此时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赣西?!”电讯科长闻言,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与林蔚相视无语。这两封电报仿佛是打开了一个阀门,老蒋总司令部的电信处很快热闹起来,被各种求援电报弄得鸡飞狗跳。

  嘈杂的吵闹声很快传到了老蒋的卧室,被吵醒的常凯申简单穿上衣服便猛然推门而出,牛皮军靴跟磕在柚木地板上,未系紧的武装带随着急促步伐拍打腰侧。在他撞开卧房门的瞬间,晨风卷着机要室的电报声灌进来,惊得侍从官手里铜托盘里的参汤荡起了波纹。

  老蒋来到林蔚的面前时,他沾着枕痕的右脸在吊灯下泛着青白。不过,他显然已没有心思关注这些,匆匆对林蔚询问道:“大清早的如此吵闹,又出了什么状况?”在参谋处处长林蔚的讲述中,成功将第一军和第二军撤回南京后踌躇满志,原本在睡梦中正在从头再来、编练部队的老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沉默许久后,老蒋终于还是对这两封突然到来的求援电报给出了回答,“四川方面,告诉杨畅卿!国府目前已经抽不出更多兵力了,因此……同意他向云南的龙云和广西的李宗仁求援的建议。委任他为川滇黔三省剿匪公署主任!从今往后,西南三省的戡乱大业,他皆可便宜行事——”说到这里,老蒋猛然停住,仿佛是刚从溺水中逃脱一样大口呼吸了几下。

  “至于赣西方面……”老蒋转头看向了作战室墙面上挂着的“剿匪戡乱”地图,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指挥棒,又一次在地图上的武汉三镇标志上点了点,“还是由武汉行营出兵增援。命令行营主任张文白,抽调李觉的第三十三军乘船顺长江而下,到九江一带下船南向,驰援陈辞修所部!”

  “是!”林蔚记述完毕,将墨迹未干的命令交给传令兵。接着他又主动上前,对老蒋低声问道:“总座,卑职注意到陈主任在电报中说,共军西线防御极为严密,只能向东北面突围,走水路撤退。如今只有李觉的一个军去营救陈主任的部队,兵力上未免有些单薄,是不是……再从海军那里调几艘军舰前去支援?”

  听到林蔚的建议后,老蒋一时间也颇为赞同,于是他点点头道:“就依照你的建议,可以从海军抽调军舰去支援陈辞修他们。不过,现在海军方面有哪些军舰可以快速前往江西支援?”

  林蔚思忖片刻后,便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的南京、九江和汉口依次点过,随后汇报道:“目前大致有第二舰队的咸宁号、民权号、永绥号三舰可供调动,其中咸宁号驻扎下关,卫戍首都江面,每日执行燕子矶至镇江焦山段的巡航;民权号驻扎九江英租界外,监视和预防江西赤匪北窜;永绥号驻扎汉口的汉关码头,暂归武汉行营指挥。

  只要总座下令,此三舰均可于三日内经湖口进入鄱阳湖,给陆上作战提供支援!”

  “好!”老蒋挥挥手说道:“给陈厚甫(陈绍宽 字)下令,从第二舰队中调这三艘炮舰组成援赣分舰队,驰援江西陈诚、朱培德所部!”

第414章

  老蒋的命令下得轻松,不过这道救援命令传到三艘炮艇和李觉第三十三军的官兵那里,可就炸开了锅,上下叫苦不迭。在这个国民党军在全国范围内被红军打的土崩瓦解的档口,任谁都知道去解救重围中的友军是件苦差事。更不要说,一周前,南方红军才刚刚在浙南上演了一出精彩的围点打援,回过头来又对陈诚来了个围城打援……对于这次救援会不会把自己也给一并葬送,所有人都在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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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对前往江西进行救援的抗拒是一致的,但这次被老蒋抽调前往江西救援的各部队之间,遇到的麻烦却各不相同。相比于乘坐渡船缓慢行动的第三十三军,咸宁号、民权号和永绥号的行动要迅速的多,很快就在九江东面的长江湖口附近水面集合完毕,然后才开进鄱阳湖不久,就在如何进入江西救援上犯了难。

  虽然在参谋处处长林蔚为了支援江西任务任的刻意选择下,这三艘炮艇的吨位都并不算大,其中永绥号排水量600吨,咸宁号和民权号的排水量更是分别只有418吨和460吨。但“得益于”南京国民政府一向对水道疏于治理,加之此时恰好是鄱阳湖和赣江的冬季枯水期,三艘炮艇的艇长还没有开进鄱阳湖,就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继续向江西腹地行驶的话,后续航道的深度根本不够!

  由于其本身并不算大的排水量,三艘炮艇的吃水深度都只在三米上下,然而,就算如此有限的深度,进入赣江南下支援南昌也根本不可能。当发觉吃水深度最大的永绥号在鄱阳湖的湖口至星子段的落星墩礁石上搁浅后,他们才想起来询问当地的水文特征,特别是此时的鄱阳湖以及赣江的水深。

  当其他两舰拖拽搁浅的永绥号时,永绥号甲板上凝结的冰壳随着拖缆的绷直簌簌碎裂,舰长曾冠瀛攥着铜制传声筒,手背上不知不觉暴起了青筋。几乎是同一时间,咸宁号舰长陈季良的吼声穿透江风,撞到了永绥号上:“松尾锚!松尾锚!”伴随着着陈季良大声提醒的,是两艘浅水炮舰的蒸汽机发出的野兽般的嘶鸣。

  半小时后,辛苦半晌的他们终于将吃水3.4米深的永绥号从沙梁上硬生生拽出,所幸永绥号搁浅的位置没有硬石,被拖拽出来后船壳依旧保持了完好。紧接着,民权号舰长严寿华拎着马灯跃上永绥号,玻璃灯罩撞在结冰的炮盾上碎成冰晶,“自海天号触礁沉没之后,在海军中搁浅之事可不多见……曾兄的航海日志该添新料了。”他踢了踢甲板上冻成冰坨的缆桩,黄铜舰徽“湘捐建舰”四字在冰层下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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