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2节
听到了严寿华那半是调侃半是安抚的提醒后,曾冠瀛没接话,正用在刚才的指挥中冻得通红的拇指摩挲着手中的水文图——三年前测绘的等高线,在老爷庙水域诡异地断成锯齿。沉默许久之后,当咸宁号舰长陈季良也来到永绥号上,曾冠瀛终于开口道:“这段水道的水文图有误!要是不能确定后续航段的水深,我永绥号恐怕就只能开到这里,后续支援南昌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了……”
“吃水过深……”陈季良深深看向了永绥号舰长曾冠瀛,摇摇头说道:“那就把永绥号的附加装甲和副炮拆除吧!陈部长(即陈绍宽,此时为民国海军部次长兼代部长)在传达命令的时候说了,这是蒋总司令亲自布置的任务,不许任何一个人临阵脱逃。”陈季良说罢,一旁的民权号舰长严寿华也点点头,打起了圆场,“这次任务既然是我们三舰一同执行,自然要共进退!”
曾冠瀛面色一僵,终究还是带着叹息说道:“好吧……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希望拆除之后,永绥号的吃水深度能够走完后面的航段,顺利执行任务吧!”
当远处的三点渔火刺破清晨的浓雾时,咸宁号和民权号的探照灯还在照射着永绥号号拆除副炮的空荡炮位。见到三艘炮艇,樟木船上的老汉不慌不忙的收网,而船头少年突然将半筐银鱼倾入湖中。陈季良的皮靴踩住船缆,宪兵铜扣在冰面上刮出火星,自认和蔼地对老汉问道:“老表,后面的龙口湾在这枯水季能吃几尺深?”
“军爷们这是撞了龙王桩,往年这里就常常有船搁浅……”老汉上来便摇摇头说道,他龟裂的指尖径直划过船帮的水渍线,冰珠顺着破棉袄往下滴,“夏汛时甚至能过三层高的大船,眼下……”他忽然噤声,船底暗格里的渔网正缠着半截螺旋桨叶片——分明是保安团小火轮的残骸。
在这普通的渔民面前,民权号舰长严寿华可没有在同僚面前那么客气。心底狐疑的他突然拔出鲁格手枪,用枪管挑开了渔船船尾盖板下的铜盆,錾着“朱”字的盆底还映着冰蓝火光:“上个月我收到的九江段江防报告里明明说,这航道还通着两百吨货轮!”船上的少年仿佛是受到了惊吓,突然剧烈咳嗽,片刻后将咳到手里的痰混着半枚保安团徽章一同甩到了湖里。
“老总,这……老汉我实在不能打包票,说到底多大的船能通过……”看到严寿华掏出枪来,老汉脸上登时露出了惶恐的神色,断断续续的说道,“只不过从渔家的经验来看,这过冬的时节枯水,水深比不得夏天。”见渔民受到了惊吓,陈季良主动安抚道:“不用害怕,我们是执行国府的工作而已,你只要告诉我们,哪一处的航道更深些就行。”
“更深些……一般都是靠近都昌那边水更深,就算是大旱时节,那里也还能存水让我们捕鱼的有口饭吃。”老汉讷讷答道。
望着小渔船渐渐远去,消失在尚未消散的晨雾中,陈季良的佩刀劈在船帮,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改走康山汊,天亮前我们必须突过星子口!”然而,听到他的话的曾冠瀛却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走这条水路,依旧是水文不清……我永绥号已经搁浅了一次,容不得再冒险了!”
这时,原本还会被同僚主动打圆场的民权号舰长严寿华没有出声——他只是想当个和事佬,并不想以身犯险,用民权号的安危来在曾冠瀛面前为陈季良的决定作保。沉默在僵持中持续了许久,终于由陈季良的话语打破,“不必担心搁浅,我咸宁号在前头负责领航就是了。”
当咸宁号的船钟撞响时,民权号拆了座椅的指挥舱里,严寿华正用红铅笔将之前渔民比划的水深数字重重写下,圈在标着“共军水上游击队活动区”的空白水域里。虽然有咸宁号在前头引路,但严寿华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步入永绥号搁浅的后尘……
经过为时两天的小心航行后,三艘炮舰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能够深入的终点——赣江口。当他们到了这个位置时,才发觉河道的淤积远比想象的严重,他们不要说进入赣江去支援南昌,即便想要在这赣江口停留,都随时有搁浅的风险。
最终,三艘炮舰的舰长经过讨论后,一致决定撤到鄱阳湖南部的康山水域,等待陈诚所部撤至此处后,再予以火力支援。至于被红军牢牢围困在南昌城中的朱培德部,他们只能表示爱莫能助了……当然,在向南京方面的海军部汇报的电报中,他们一致表示将在等待陈诚、朱培德所部溃围北上后,为二者提供火力支援。
鄱阳的湖面在清晨凝着薄冰,三艘炮舰的烟囱在铅灰色天幕下拖出细长黑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江码头——第三十三军的士兵们正骂骂咧咧跳下运兵船,军靴踩碎浮冰的脆响混着湘音俚语回荡在江岸。李觉紧了紧将校呢大衣领口,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这支由何键旧部拼凑的“湘军”,此刻就像他们背上的汉阳造,在零下五度的寒风中锈迹斑斑。临近年关,在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行军当然是他们怨气冲天的一个重要原因,但让第三十三军上下更加恼火的,是中央军和国民政府的不做人。
第三十三军官兵作为何键的嫡系,在这位领头人两年前被红军击毙后,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由于何键死的时候是被红军连同其核心部队第十九师一同消灭,担任其副军长兼第十九师师长的刘建绪也被击毙,当时的湘军第二十八军顿时失去了主心骨,陷入了内斗不休的四分五裂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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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阶段,危宿钟、罗藩瀛、陶广等一众何键麾下将领为了争夺第二十八军的控制权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直接导致这支部队被唐生智、桂系和老蒋拆了个七零八落,官兵和武器被瓜分。发觉情形不妙,这些人终于想到了联合起来,推举一个共同认可的领头人——作为何键女婿的保定军校九期生李觉。
在这种情况下,李觉就因为其根基浅薄而受到了各部军官和新上任的武汉行营主任张治中的青睐,居然误打误撞担任了新组建的第三十三军军长。细数下来,这也不过是李觉上任第三十三军军长的第四个月……然而,正当李觉踌躇满志准备发挥拳脚真正控制这支部队时,让他颓丧到麻木的消息便接踵而来。
就在十多天前,当奉命带部队清理平汉线铁路沿线的红军游击队的李觉又一次让军后勤部主任去行营领取这个月的军饷时,他见到后勤部主任拿回来的……却是堪比废纸的一堆法币!直到这时,在武汉行营各军将领中颇受排挤的他才得知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国府下辖所有部队从本月起,均改用法币作为军饷。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虽然部队的军饷变成了法币让李觉难以和部下交待,但好在这时武汉行营旗下所有国民党军,不论中央军嫡系还是杂牌,全都统一领取法币作为军饷,倒还给了他敷衍过去的理由。然而,正当好不容易获得休整时间的第三十三军官兵准备各自回家过年的时候,一道命令连他们这最后的指望都抹去了。老蒋下令,调武汉行营的第三十三军驰援江西,救援去支援朱培德部反被共军围困的陈诚所部。
“军座,弟兄们脚上都是冻疮……”副官话音未落,就被远处传来的争吵打断。几个士兵正围着辎重官:“格老子的,讲好发三块现大洋过年,后来又说是开拔费……现在拿堆擦屁股纸来糊弄鬼?”法币在风中翻飞,纸角卷着冰碴。听着这番话,李觉摸向腰间枪套的手又颓然放下——一个月前,武汉行营的军需会议上,行营主任张治中那句“非常时期共体时艰”犹在耳畔。
这让李觉想起去年秋天收编陶广残部的情形……那时,唐生智的旧部与死灰复燃的桂系为争夺岳麓山防区而大举火并,他带着两箱烟土当说客。在烟馆缭绕的烟雾中,陶广醉醺醺拍桌子骂道:“何军长的第十九师在驰援长沙的路上拼光,刘建绪也死在了李德胜的手里,现在……倒要我们给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陈诚当炮灰?”如今想来,那箱烟土竟成了这支“嫡系”最后的粘合剂。
“报告!南京方面急电!”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通讯兵捧着电报冲来,结冰的皮靴在甲板上直打滑。在命令电文里,“限2月3日前抵达永修”的字样刺得李觉眼眶生疼。他扭头望向江边:士兵们正把绑腿浸在桐油里防冻,有个年轻的新兵在给家书盖章——那是何键还在时特制的“湘勇”火漆印,如今倒成了军中的违禁品。
远处,炊事班支起铁锅,米粒混着雪水沸腾的声音,像极了一周前他们在平汉线“剿灭赤匪”时遇到炸弹连环爆炸的声音……“军长?军长!”当李觉的思绪终于回到当下时,一阵急促的催问声也传到了他的耳中,“这样下去不行,年关跟前还继续赶着去跟共军拼命……恐怕要激起兵变的!”说到最后的“兵变”二字时,来人的声音也轻了几分,仿佛是担心提醒了周围不满的士兵。
“这……”李觉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把南京方面措辞极为严厉的电报递给了提醒他的第十六师师长罗藩瀛,“看这命令,停下休息恐怕也不行。南京方面的措辞很严厉,不但规定了我们最后抵达的时间,还要求我们每天汇报形成到了哪里……”
“哪怕是抗命,过年那天也要休息!”罗藩瀛接过电报文稿,草草看了一眼,便不容拒绝的说道。他摇了摇头,把粗短的手指指向纷乱着下船的士兵们,“否则,不等南京方面法办我们,这群混蛋就得先把我们给宰了去给共军做投名状!”
闻言,李觉也知道如今第三十三军的形势危如累卵,沉默着思索许久后,他才终于想出了个办法——“既然如此,那就跟部队上下说清,过年那天我们就地休整。不过,在年前我们每一天得多赶出一段路,往南京报的时候少报一点,这样……等到了年关,弟兄们就能原地休整一天了!”
“好吧……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死马当活马医了!”罗藩瀛点头说道。
李觉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另外,为了确保能够按时抵达永修,你组织一二百个身强体壮的士兵,给他们发足额银元……过年之后,要求他们携带电台走在全军前头,务必在南京方面要求的2月3日之前,从永修给南京发出回电!”
第415章
赣西的冬雨裹挟着硝烟和寒意在丘陵间弥漫,陈诚裹着他那件一周未曾换洗的灰呢军装站在分宜城楼上,不知不觉间身上已然湿透。在绵绵细雨中,望远镜镜片被雨水模糊成白茫茫一片。远处罗霄山脉余脉的褶皱里,隐约有暗红色的火舌在云层下明灭,那是红一方面军消灭税警总团后缴获的克虏伯山炮在轰击第十八军阵地。
“主任,李觉的第三十三军在德安一带被赤匪游击队缠住了!按照他的估计,恐怕得到下个月三号,第三十三军才能抵达预定的目标地永修……从分宜到永修的这段路程,只能靠我们自己溃围突破了!”参谋主任的声线里带着丝丝颤抖,递上的电报纸洇着水渍,一块墨色已然晕染开。
陈诚猛地攥紧青石垛口,指节泛白如新刷的灰墙,三天前,宜春方向传来的炮声犹在耳畔——朱德所部红军竟在第十八军的突围中发起了针锋相锋对的反冲锋,浇灭了他原路返回湖南的最后一丝希望。至此,他只能寄望于从东北面突围,而李觉为了让第三十三军官兵能过个安稳年而发出的这封电报,也给他这个选择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既然如此……”陈诚沉默许久,终于接过电报,对参谋命令道:“去找罗卓英副军长过来……告诉他,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和预定的援军,现在必须要讨论接下来向东北突围的路线了。”紧接着,他又对转身欲走的参谋补充了一句,“另外,通知罗副军长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不要提前命令西线的部队撤出战斗,以免暴露了我们突围的意图。”
“是!”
此刻,在分宜河谷东面,李德胜麾下的红一方面军主力正以惊人的速度穿插。大批头戴八角帽的红军战士踩着冬日泥泞的稻田疾行,他们被雨水浸透的绑腿在夜色中泛着隐隐的冷光。他们用从税警总团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撕开第四十军在新余的防线时,新组建的红军工兵部队正架设浮桥——在毛竹扎成的筏子上,赤卫队员用门板铺就的桥面正运送着马克沁重机枪。
“军座,不好了!共匪主力从安福穿插过来了!”当传令兵跌跌撞撞闯进设在祠堂的第四十军临时指挥部时,陈渠珍正对着作战地图发呆。香案上的马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剥落的关帝画像上,地图上标注的一个整编师又三个整编旅的番号,此刻已然整齐地被红墨水划上触目惊心的叉。
已然把麾下部队丢个精光的陈渠珍此刻已经表现得相当无所谓,他随意的摆摆手,一副混不吝的态度,“慌什么!共军没有这么快摸到我们涉险上山转移了的军部,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我们,而是……”陈渠珍把铅笔丢在了地图上的红叉位置上,摇了摇头,“那几个作鸟兽散了的四十军部队。”
“那军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第四十军参谋长戴季韬一时有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对陈渠珍问道:“是继续转移,向分宜的第四十军军部靠拢,还是……直接选择别的方向突围?”
“共军这回可不是空架子,给老子们唱的是十面埋伏的戏码……”面对参谋长戴季韬的疑问,陈渠珍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事。接着,他拾起红色的铅笔,在整个江西地图的赣西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在这种时候,任何聚到一起的行动都是在找死,等于呼唤共军来打击。所以……我们不去分宜,直接向北转进,直接突围!”
“是!”
第四天的黎明时分,红一师派出的突击队一马当先,成功突进到敌军腹地,摸掉了第四十军最后的炮兵阵地。当江西老表出身的红军连长用刺刀挑开弹药箱时,箱子里整排码放的75毫米炮弹还裹着防潮稻草,几乎没有消耗多少。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红一师师长周子昆亲自指挥的步炮协同总攻开始了——
才学会操作山炮不久的红军战士操纵着刚刚缴获的山炮,将炮管压到最低仰角,直射而出的火光将第四十师最后的机枪阵地轰成了碎片。
可以说,当红一方面军从新余、宜春两翼发起的向心突击进行到了第四天的时候,第四十军的主要部队就已经彻底覆灭,只剩下军长陈渠珍率领的军部残部在跋山涉水中勉强逃脱。至此,陈渠珍第四十军麾下的新一师、第四十师这两个主要部队都已覆灭,算上第十八军在这一段时间中的伤亡,陈诚出动的援赣兵团的实力,已然如朝露般快速挥发了一大半。
陈渠珍带着几次故意分兵缩小规模后的军部残部向高安西北的“八百洞天”转进时,在泛着冰碴的山涧里,还漂浮着他们不久前抛弃的写有“剿匪救国”的军旗。在几个湘西籍的亲兵用苗刀劈开荆棘开路时,陈渠珍隐隐听到,背后的峡谷中似乎回荡着红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歌旋律。当他们跌坐在溪边灌牛皮水壶时,上游漂来半截焦黑的军装衣袖,金丝镶边的少将领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当这一天们暮色四合时,红四师师长王佐踩着第四十军指挥部未烧尽的电报纸,从容地走进了这个一度充当陈渠珍临时指挥部的祠堂。祠堂里,红四师的参谋们正在清点着战利品,他们缴获的电台突然响起急促的电码声——陈诚陈主任从分宜的临时剿总司令部发来的最新电令,此刻成了这场战役最荒谬的注脚。
鄱阳湖的晨雾裹着硝烟在都昌附近的水域中翻滚着,永绥号的探照灯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时,陈诚的残部正在三十里外的丘陵地带与红军追击部队展开最后的厮杀。咸宁号舰长陈季良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在远处地平线上炸开的橘红色火球,绝不是土共的赤卫队能够造成的火力,那分明是国军惯用的德制木柄手榴弹!
“有部分友军和红军的追兵到了……全舰一级战备!”陈季良的吼声惊飞了舰桥顶棚的寒鸦,他说罢便即刻转头,看向负责与其他两舰通讯的传令兵,“立刻通知民权号、永绥号,所有火炮对准西岸三号区域!咱们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此刻,在泥泞的赣北丘陵当中,陈诚的将校呢大衣下摆不知何时已结成一片冰壳。第十八军警卫营营长张灵甫端着捷克式轻机枪疯狂扫射着红军的追兵,灼热的弹壳在冻土上蹦跳着滚进弹坑积水,发出叮咚脆响。没过多久,一发幸运的子弹便如一道流星划过天空,提前击碎了张灵甫的天灵盖,带出了红与白的混合物。
当红军特有的冲锋号穿透薄雾时,陈诚突然抓住了罗卓英的手腕,咬牙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共军咬的太死了,根本没办法登船。命令工兵,把随军携带的剩余炸药全埋了,让共军听个响!”听到陈诚的提议后,罗卓英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其中的风险——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逃生机会了。
三小时后,当红五师的先头部队即将追至岸边这片第十八军的逃敌盘踞的区域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瞬间将整片红色土壤的地面轰然掀开,截断了红军追击路线。不过,这震撼人心的爆炸,终于也埋葬了第十八军最后的重伤员——这是陈诚在突围路上最惨烈的断尾求生。
听到看到远处那场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三只炮舰的舰长都急切了起来。在都昌老码头斑驳的石阶上,永绥号派出的接应小队正用火焰喷射器融化泊位周边的冰层。而另一边,咸宁号的120毫米主炮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划过湖面在追击的红军散兵线前方炸起十米高的水幕。至于民权号的舰长严寿华,则一面指挥炮舰开火,一面抓着信号旗,手上的青筋暴起:“通知陈主任,登陆点向东偏移五百米!”
在陈诚的残部在炮火掩护下冲过最后三百米滩涂时,红军利用解放战士和缴获的迫击炮新组建的迫击炮连,终于进入了有效射程,二话不说就对着敌舰开火。永绥号的37毫米速射炮立即还以颜色,将刚架设的迫击炮阵地轰成火海。当浑身泥浆的罗卓英跟随在陈诚身后爬上舷梯时,他的军靴底还粘着半张《红色中华》的号外——头版“全歼敌援赣兵团”的铅字在冰碴下泛着冷光。
当陈诚拼命向都昌逃窜的时候,一封盖着“滇黔绥靖公署”火漆的信件正在南昌守备司令部的炭火盆上蜷曲,从写封信的发信人来看,这显然是一层安全的伪装。朱培德用佩剑挑开朱德亲笔信的瞬间,滇军特有的兰花烟气息,混着他在讲武堂时期的回忆扑面而来——信笺抬头上印着模糊的“丙辰班”字样,那是他们1916年在云南讲武堂同窗时的编号。
“仿璜兄如晤:重九起义时你我共饮龙泉井水,今赣江寒潮竟成天堑”朱培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竖排的整齐毛笔字,就在此时,宪兵队长突然闯入的脚步声惊落了信纸上的烟灰。窗外德胜门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爆炸,震得案头青花笔洗里的冰水泛起涟漪,原来是红军要双管齐下!
朱德在信中夹带的滇西马帮密语突然刺入眼帘:“三迤子弟七日折损逾百”。朱培德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穗上的绿松石坠子啪地打在铜炭盆边缘——那分明是在提醒他,在此刻的红一方面军部队里,许多都是当年追随他们参加过重九起义的滇军遗存。
“钧座!大事不好……章江门失守!”浑身是雪的副官撞翻门帘,怀里的花名册散落一地。朱培德瞥见册页间飘出的照片,那是半个月前阵亡的滇军机枪连长,当初在昆明圆通山樱花树下穿西装的三兄弟合影,如今就只剩镜框碎片嵌在德安前线的冻土里。
当叶挺的敢死队踩着冰面突袭时,朱培德正用佩剑挑开了第三封劝降信的火漆。随着南昌城中隐藏的地下党员突然调转枪口,百花洲胡同传来云南方言的吼声:“莫打自己人!”——这声乡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朱培德颓然跌坐在被滇军军旗包裹的太师椅上,看着镜中自己肩上两颗将星被崩裂的弹片刮出一道豁口,终于对电讯兵摆了摆手:“给玉阶兄回电……容某思之……”
然而,他的这句话尚未说完,叶挺所部的爆破手已炸开德胜门的瓮城。朱培德望着外头冲天而起的硝烟中隐隐可见的红旗,突然想起朱德信中那句被炭火燎焦的结语:“闻龙泉井近年枯竭,望兄勿令贵部之滇军血脉尽断于此。”他抓起案头半壶普洱茶,抬头猛灌一口,却尝不出丝毫勐海乔木茶的醇厚,只有赣江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喉头翻滚。
“通知下面的人……我们决定起义。”朱培德的话语声嘶哑至极,以至于听到命令的副官仔细辨别,才确认了他说的内容。随着这道命令迅速传来,本来就失去战心的南昌守城部队纷纷向当面的红军投降,这座江西省的省会至此终于易手!
“给前指发报。”叶挺一面擦拭着军刀上的沾染的硝烟,一面望着仓皇逃向赣江码头的残兵,沉声说道:“建议我红四军及两个独立纵队立即北上截击李觉部,由主力接管南昌——这块肥肉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不吃下可不好!”
此刻,在德安郊外,李觉的第三十三军果然如叶挺所料,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先头部队谎报军情的把戏没有被戳穿,第三十三军成功在市镇上过了个安稳年,但再次开拔后,部队的士气肉眼可见的迅速跌落,逃跑的士兵与输送辎重的民夫都能挤作一团。有个机枪连的列兵甚至把马克沁重机枪私下送给了红军游击队,换回来了半扇猪肉,被宪兵队长枪毙在结冰的稻田里。
“军座!永修丢了!”当通讯兵撞开临时指挥所的门板时,还带进了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李觉盯着作战地图上代表红军的红色箭头——那支昨夜还在百里外的部队,此刻竟已插到他们与九江之间。
鄱阳湖的落日将三艘炮舰的影子拉得老长,陈诚望着舱壁上弹痕累累的《剿匪方略图》,突然伸手扯下了南昌周边的标注。永绥号的蒸汽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舰尾翻滚的浪花里,隐约可见漂浮的军帽和文件残页——那是他们仓皇撤离时,从甲板抛下的机要档案。
咸宁号的无线电突然捕捉到异常电波,陈季良脸色骤变:“是共军的人!他们在用我们的频道发送明码——送君鄱阳湖,来年饮马金陵渡!”看到红军这番几乎杀人诛心的电报,舰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报告主任!”就在不久之后,当几艘炮舰继续在寒风中向北驶去时,咸宁号电讯官捧着译电纸来到陈诚面前,说话间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南昌急电!朱培德将军投共了!”
“意料之中罢了……”听到自己此番损兵折将救援的目标作此选择,陈诚怅然长叹一声后,终于还是摆摆手说道。
第416章
涪陵,古称涪州、枳县,自古以来便为川东之重镇,是位于重庆之东北、金沙江以南的一座大城。在新中国的成渝铁路和宝成铁路没有开通前,四川交通极为闭塞,外地与川中的物资交换大多只能走水路。因此,虽然自民国建立以来,川中就因军阀林立而战火不休。但涪陵凭借着得天时地利,依旧在川中诸地中维持了些许繁荣。
“十里长街灯火灿,笙歌夜半动江城……久居涪陵,方知有如此盛景!”
涪陵城内,位于金沙江边的望江楼楼顶雅间,在看了一眼窗外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涪陵城后,手指青花瓷酒杯的土共四川省委委员兼军委书记的李鸣珂,脸上一副乐在其中的沉醉之色。这副悠游自在的模样,让旁人丝毫也看不出……他实际上已被人在此软禁了大半个月。
“李代表真是好雅兴!”
面对眼前之人的这幅姿态,身为宴席东道主的国民党第四十三军军长郭汝栋,却是用象牙筷敲了敲盛着毛血旺的景泰蓝锅后,朝对方笑道:“不过这初春时节,岁暮天寒,却不可多饮美酒。我们不妨先尝尝这道血战到底,好暖暖身子。要知道这道菜,可是我从重庆请来的厨子做的,特意用郫县豆瓣加涪陵榨菜熬的汤头。”
看了一眼锅内那浮在红油表面,随江风在漩涡里打转的八角。心知对方深意的李鸣珂,却是一边伸出筷子,从火锅中夹起夹一片在白汤中沉浮的冻豆腐同时,一边朝对方笑道:“郭师长这道七上八下烫得讲究——就像五日前张占魁的骑兵第三师还在郑州喝胡辣汤,但昨儿个已经拴马在开封鼓楼,听说那马留下的马粪,直接把蒋委员长亲题的声震天中的匾额给浇了个透。
正说着,李鸣珂忽地一用力,直接将筷子上的冻豆腐,一分为二……
“李代表……不愧是土共的党内要员,果真神通广大啊!”
从身旁副官手中接过一条毛巾,被火锅的汤汁溅了一身的郭汝栋虽然满脸铁青,此刻却不敢有任何发作之意。因为对方刚刚的话,对他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明明自己早已在半个月前亲自下令,不许任何人同他有所接触。可如今,眼前之人却偏偏仿佛依旧对外界局势了若指掌,这摆明就是有内应!
正当郭汝栋刚想出言质问李鸣珂,却被对方下一个举动给直接打断了——
“这毛肚配合红汤味道够劲!”旁若无人地从红汤中又捞起了一块毛肚放入了自个口中,李鸣珂又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朝郭汝栋啧啧赞叹道:“只可惜,不是谁都能吃的。听说上星期,刘甫澄也在通川江(今州河)边上也弄了这么一锅。只可惜……二十一军上下的牙口偏偏一直不怎么好,宴席一连开了两个星期,结果却是意外频频。
最后,不但他自己人没尽兴,反倒因为他麾下的老将王陵基跑肚拉稀,把第三师上下三万余人都给弄进了我军在达县的野战医院。据说……由于他们住院时的随身行李太多,甚至还压坏了我们的五辆马车。”待说到最后,李鸣珂露出一副不由衷的惋惜神色。
“那个哈批……就莫要再提了。”听李鸣珂介绍到这里,端起面前酒杯的郭汝栋再也忍耐不住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他不顾形象,直接破口大骂道:“明知这时候已是大战在即,这个瓜娃子居然还抛下部队,跑回家去和刚娶的小妾亲热,结果一哈子把麾下两万多人全送掉了。日他仙人个板板,老子都不知道,他个瓜娃脑子里装的什么?明明之前在垫江才刚吃过你们红军的亏没多久。”
正说着,郭汝栋直接拿起了一旁的青花瓷酒壶,在为自己满上第二杯酒的同时,朝李鸣珂怅然叹道:“算了,既然这一切都瞒不过李代表你,那我们干脆就莫要继续批垮卵垮,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红军究竟想要我郭汝栋怎么样?”
“好!既然郭军长如此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好再打哑谜了。”李鸣珂闻言,也收起了脸上挂着的轻浮笑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看向对方道:“对于我们之前向郭军长你提出的支持革命之提议,不知您现下考虑的如何了?”
“当真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放下手中的青花瓷酒壶,一脸凝重的郭汝栋抬头看向对方,声音带着冷意:“当初你们土共派来的胡慎己(胡陈杰)暗中谋划,平白拉走了我一个旅的事就算了。可现在,你们不但不愿意把重庆给我,还想直接拿走我手上的涪陵。就这样苛刻的条件,想要我火中取栗,反水去捅刘湘一刀……韵航,你们土共就不觉得过分了吗?”
“过分的……难道不是郭军长您吗?”面对郭汝栋的指责,李鸣珂笑着摇摇头,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朝小处说,自从一个星期前,王陵基的第三师在渠县被我军包围后,刘湘的人马,除了驻防在重庆的范绍增部第四师外,剩余四个正规师和三个边防军,基本全都被我军拖在了广安和大竹。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只是夺取长寿、江北和合川,就是直接夺取重庆,都不是没有可能。
而往大处说,如今的时局,您应该也不难看出来……无论是我们土共,还是日暮西山的国府,都不会再容许军阀的的存在。别看东北的张学良、广西的李白、广东的陈济棠还有川中的刘湘、刘文辉叔侄等人如今依旧割据一方,可就算是老蒋,明里暗里针对他们的削藩政策又何时停止过?可以说,中原这场决战,无论是国共两党哪一方胜利,下一个针对对象,就是各地的军阀。”
“但即便如此,我至少还能当上很长一段时间的诸侯不是吗?”郭汝栋冰冷的声音仿佛铁铸,面色僵硬的说道:“你们红军的本事,我在前些日子也不是没有领教过。所以我才能肯定,哪怕老蒋在中原这一战赢了你们,但他也至少还需要十年的功夫,才能彻底解决你们土共!”
“那郭军长,您的意思是?”李鸣珂端正坐着,盯着郭汝栋的双眼反问道。
“事到如今,我能说什么呢?”郭汝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虽然中原胜负未分,但天下局势,此刻早已明了!老蒋在山西河南两地屡战屡败,昔日中原的六十万精锐,此刻已经丢光了一大半。虽然前日刘峙和卫立煌,在豫西、豫北取得了些小胜,却也难挽国军衰颓之势。不过……”
说到这,郭汝栋一手从副官手边捞过一把鎏金鞘的军刀,仿佛是在把玩。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注视地面前的李鸣珂,沉声说道:“乱世之中,部队毕竟是我等武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无论是为了弟兄们,还是为了自己,鄙人都不得不有所谨慎……”
“哦?!这么说,郭军长是打算面对红军顽抗到底了?”听到郭汝栋的话,李鸣珂非但没有什么惶恐之色,嘴角反倒隐隐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笑意。
“并非如此。”郭汝栋先是摇摇头,随后声色俱厉的说道:“你们要我交出第四十一军也可以,但老子的直属卫队,必须保留!
“此事……绝无可能!”瞥了一眼鎏金刀鞘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的菊纹,李鸣珂忽然解开长衫第二颗铜扣,露出内襟暗袋缝着的赤色布条道:“文总和李主席,当初在三湾村改编红军时就定过铁律,我们红军里没有私军……党对革命军队有的绝对领导。”说完,他忽然抓起酒壶,将酒壶内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地上后,针锋相对地沉声道:“红军的新瓶里,没有旧酒!”
“李代表,你们土共倒是清高……”对于李鸣珂的强硬态度,郭汝栋倒是不怒反笑,在嗤笑着放下手中军刀后,直接他随即从兜里摸出一个翡翠鼻烟壶,壶底刻着“渝州镇守使赠乙丑年冬”这一排小字,接着嘴角略带讽刺之意,反问道:“贵党前年在汉中,难不成也先收了杨虎城的上万杆枪?”
“盖莫如是……所以在杨虎城同志的部队整编为红五军之前,原第十军各部中,全都派遣了我们土共的政委指导员。”李鸣珂从袖中抖落张油印小报,头条赫然是《红军纪律条例》。泛黄的报纸边角沾着硝烟的痕迹,上头隐约可见“一切缴获归公”的字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一时间,酒楼内的气氛开始迅速沉寂下来。被沉闷的气氛憋的透不过气来,郭汝栋索性起身看向窗外,举起酒杯朝金沙江边的涪陵码头,语气中竟有些许恳求之意:“至少要留个税卡,弟兄们卖命半辈子……”
“新政府会发土地证。”李鸣珂突然打断了郭汝栋的话语,正色说道:“倘若要求更高待遇,我们土共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但……不论是私兵还是税卡,都是旧时代的沉疴,新中国没有它们存在的余地!”
郭汝栋猛地转身,鼻烟壶磕在紫檀案几上迸出丝丝裂痕,翡翠碎片中的蟠龙断成了三截。他盯着其中一截龙尾,强硬的话语中却透着外强中干:“若我不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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