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80节
“念!”文济民目光如刀。
“红九师在襄樊休整时,师长郭炳生带头聚赌,输了就克扣战士的菜金。有个新兵抱怨伙食,被他绑在树上抽了二十鞭……”
“彭军长知道吗?”担任红军副总司令的杨虎城皱眉。听到红九师师长郭炳生这个名字,他便回忆起来,其与彭德华之间的深厚联系——郭炳生的父亲,是彭德华当初当兵时的恩人,是他的老班长。后来郭炳生父亲去世,彭德华便直接把他接到了身边,对其视如己出。
“彭军长……当时只听说了郭炳生打新兵的事,就亲自过去,拿马鞭抽了郭师长!”滕代远苦笑,“但他当时说,打仗时军官脾气爆些难免,就没有做组织上的处理……”
“这是军阀风气残余!”文济民立刻一拍桌子,冷声说道:“传令下去,有打骂士兵者撤职反省,有聚赌者禁闭三天,党员加倍处罚!克扣贪污者,开除党籍!另外,再让彭德华来总部做检讨——他红三军也不是红军纪律法外之地。我们整顿纪律和作风,没有只整顿其中一部分的道理!”
见无人说话,杨虎城又抽出了另一沓文件,叹口气说道:“后方也不太平。忻州三区区委书记王有德,搬出孔孟之道阻挠扩红,说什么父母在,不远游”
“迂腐!”文济民抓起茶杯还未喝水,又重重放下,“他读的是圣贤书,干的是反革命勾当!立刻撤职,派工作队进驻忻州,开群众大会批判错误思想!”
“还有更麻烦的……”杨虎城翻到介休县的报告,“介休县里,有不少群众让家中的青壮躲进山里,各村拿老弱病残充数……报告中说,有个村送来五个新兵,三个是拄拐的瘸子!”
会议室中的一众红军政委面面相觑,气氛一片沉寂,文济民脸色铁青:“这是把红军当乞丐窝?告诉地方干部,再任由征兵人员搞这种把戏,自己顶替参军!另外,一定要把优待红军军属的政策落实下去……红军家属免三年公粮,分田也优先选好地——革命工作光喊口号不行,得让百姓看到实惠!”
日头西斜时,决议已成。文济民走到院中,望着操场上集训的新兵,突然对杨虎城低声道:“整风会得罪不少人尤其是汉中起义出身的那些同志,他们有不少要被撤职处分。”
杨虎城默然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包飞马烟:“从当年汉中起义开始,老十军有四成以上的指战员牺牲了或是叛变投敌。可活下来的,谁不是铁了心跟红军走?”他划亮火柴,烟头在暮色中燃成一点红星,“只要能保住这支队伍的魂,再疼也得剜腐肉!”
远处传来号角声,一队骑兵绝尘而去,马蹄踏碎满地霞光。
第432章
1930年3月4日,许昌城西北石固镇,红军攻城指挥部。
晨雾裹着枯草气息漫过指挥部的窗棂,明亮的煤油灯在八仙桌的作战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文济民坐在主位上,解开领口的风纪扣,对又一次给自己担任参谋长兼战役副总指挥的红十军军长粟裕点了点头,“给同志们再过一遍此次攻城作战的部署。”
“托管”大战指挥下来,粟裕也已经驾轻就熟,沉稳的颔首以对。他并没有马上讲起,而是先用指尖划过穿城而过的清潠河和许昌城西南角的等高线,对刚刚裹着寒风匆匆进门的红十七军军长陈赓问道:“陈赓同志,他新编第四军的主力还有王金生、张凤岐的独立旅,当真全都被韩多峰调到了城西?”
陈赓点点头,抓起面前的搪瓷缸,猛灌了口凉水,军装下摆还沾着去鄢陵侦察时留下的泥土痕迹:“昨夜咱们的佯动部队在颍河故道烧了六百担秸秆,城头探照灯整宿照着西关。我回来的时候观察过……除了城西,城东和城北的敌军数量和火力都很有限,基本可以确定内线情报属实。我军的声东击西很成功!”
粟裕回身用指挥棒点了点城防图的东南一隅,随后胸有成竹地说道:“我已经派红十军的侦查部队连夜连对城防工事进行了摸排,同志们趁乱去检查了城东南角的砖缝——三百年没修过的老城墙,拿指头都能抠出半斤土渣,这里可以作为攻城的主要突破口!”
他又看向红十二军军长许继慎,指挥棒指向了城北,“敌人的部署和城防情况既然已经确定,那原定的攻城战斗发起顺序就不再改变。城西佯攻部队上午十时整发起攻势,牵制城内敌军。红十军十时三十分猛攻东南突破口,十分钟后,红十二军再从城北发起进攻……许军长,有什么问题吗?”
“攻城时间上没有问题,不过……”许继慎先是微微颔首,随后有些惋惜摇了摇头。作为战略上配合的次一级部队,红十二军自开战以来除了在新蔡,周口一带同三十一军潘善斋部的几次交手外,红十二军实际上并没有遭受到太多压力。哪怕是在对阵三十一军的过程中,因为装备和人员问题遭遇了几次作战失利,但也很快被军委用彭德怀的红三军换了下来。
可是,在这种兄弟部队都在高歌猛进的情况下。作为在如今的中原战场上红四方面军代表的红十二军,却表现的庸庸碌碌,这如何回去向总指挥段德昌和四方面军的其他战友们交代?
于是,在沉吟片刻后,心有不甘的许继慎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朝文济民请求道:“红四方面军分兵北上的时候,我们红十二军把大部分重武器都留给了负责留守根据地,压力更重的红十一军。所以能不能请军委方面,给城北部队加强相应火力配置——”
角落里突然传来铅笔折断的脆响。陈赓手中的半截铅笔跌进火盆,火星腾起时露出他镜片后的狡黠笑意。红十七军军长陈赓从城防图前直起身,有些瘦削的面庞在煤油灯的光亮下棱角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许继慎、粟裕,看向文济民汇报道:“文总,最新消息,冯梓的炮兵第八旅已经就位。他们将手上的十门原有的克式野炮和八门缴获的沪造山炮拆解后,成功运送到了滹沱村东侧,明天拂晓前能组装完毕,参与北线攻城。”
“好。”文济民点点头,随后对粟裕和许继慎探询地问道:“加强这个炮兵营后,北线的攻城火力够用了吗?还需不需要再向后方要额外的支援?”
“够了——”许继慎犹豫着点点头。
一旁的粟裕未等他说完,便按自己考虑的攻城阻援战对武器弹药的需求,对文济民试探地问道:“文书记,后续还有其他支援可以争取的吗?如果可以……最后给我们额外配属一些29式冲锋枪的弹药,之前的战斗用得太多,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不论是攻城突击队的突破还是阻援的阵地争夺,有充足的自动火力,效果都能事半功倍!”
“我会安排后勤部门给你补充的。”文济民点点头,对粟裕这个一手带出的指挥员的坦白需求并不意外,他起身按住墙面上贴着的作战地图,牛皮纸在掌心发出细微摩擦声:“冲锋枪子弹,可以优先给你们许昌攻城和阻援部队补两个基数。”他随后反问道:“给你加强了冲锋枪的火力后,你估计……最快多久可以打下许昌城?”
“三天……不,最快四十个小时就可以结束战斗!”粟裕在脑海中推算一番后,咬牙给出了相对极限的数字。
“只要四十小时?看来粟裕同志的信心很足嘛!”文济民终于露出了笑容,不过并没有就这样让他立下军令状,而是沉稳道:“还是稳扎稳打,按三天来准备,尽量减少攻城战斗中的伤亡。另外,荥阳、郑州的失败才过去不久,此战务必稳中求胜,不要心急……”
“是!”粟裕面色严肃地答道。考虑到加强后的火力,他用指挥棒在城防图上划出了三条线,模拟出交叉火力网,“红十二军在北门渡河时,红十军可以派出工兵部队支援,在西面的护城河上铺一道木板——要让守军以为我们要玩东西水陆夹击,进一步分散敌军兵力!”
“城东鄢陵方向……”粟裕的动作并未停留,而是突然用铅笔戳向了地图边缘。用指尖轻点桌面的红十七军军长陈赓闻言抬头,露出了黑色的圆框眼镜和一口白牙:“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开封方面的援军正在南下,后面会从鄢陵一带向西赶来。所以红十七军已经在鄢陵以贾鲁河、雾烟山为支点,构筑了纵深防线,可以确保东线敌人无法突破!”
陈赓扶了扶眼镜,又用手指向了许昌的东北方向,“不过考虑到可能有敌人绕路增援许昌,我在长葛附近也部署了次要兵力,依托双洎河构筑防线。不过这一路以吓退敌人为主,所以我特意让红三十六师的骑兵侦察营在尉氏县方向虚张声势,故意造成我军重兵防守的假象。加上北面黄司令员机动兵团和红三军的牵制,基本不必担心敌人会强行突破……”
次日中午,杨庄,红军许昌攻城指挥部。
晨雾未散,指挥部内的电报机却已响彻整夜。文济民披着灰布棉大衣站在地图前,指尖摩挲着清潠河蜿蜒的墨迹,眉头还有些微皱的痕迹。虽然他坐镇许昌前线,但相比于已经交付给粟裕的攻城指挥,他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了整军相关问题和中原前线机构的调整上。
前线的视角自然与坐镇后方不同。文济民连看了三天中原战场的各项报告,他此时已经可以确定,一个统一的兼顾军政和地方党委事务的河南战役总前委的成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即便在事实上,关键的中原决战已经结束。
正在文济民低头沉思时,红十军政委颜昌杰带着手执电报的参谋推门而入,寒气裹着前线的硝烟味扑进屋内:“文总、军长,佯攻部队已按计划在城西打响,守军探照灯全部转向了西关,火力点已经暴露了七成。敌人的兵力部署被进一步确认……防守重点确实放在了城西!”
没等文济民做出回答,粟裕从参谋手中接过了刚译完的电报,眉头微皱:“红十二军报告,最新侦查结果显示,城北护城河冰面被守军连夜凿穿,派去的工兵部队浮桥铺设受阻。许继慎同志请求……在红十二军正式进攻前,提前展开一轮炮兵支援,给开辟道路的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批准了。”文济民未抬头,铅笔在地图北角画了个圈,“部署在城北的炮兵第八旅本来就配属给红十二军的,后续让他自行调度即可,但注意炮兵不要过于前出——这些炮兵指战员可是我们红军的宝贝疙瘩!”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骤响。红十军参谋长周士第的嗓音混着炮火杂音传来:“东南角城墙塌了六丈宽!红十军的第一批突击队已冲进缺口,打开了进攻通道,但守军把天主堂改成了核心工事,钟楼上的重机枪封锁了纵深的三条街!”
粟裕二话不说,抓起话筒便下令:“让工兵部队炸塌教堂围墙,迫击炮掩护推进。再告诉杨成武,他们红三十一师一团半个小时内必须拿下钟楼!”
“是!”
午后,许昌攻城指挥部内的八仙桌上已经堆满了战报。红十军政委颜昌杰用红蓝铅笔勾画着破城后的攻城进展图:“红十二军突破北门后,遭遇隐藏起来的守军用燃烧弹阻击,两个连的棉袄沾火就着……许继慎同志正在组织灭火队。”粟裕摇摇头,将电报纸揉成团砸进火盆:“韩多峰也就这点能耐了。”
兼任红十军参谋长的三十师师长周士第忽然掀帘闯入,他的军装肩头结着冰碴:“东南角街道狭窄,突击队和守军挤在民宅间打拉锯战。有个连长为了抢速度,下令拆了沿街商铺的墙,直接绕过敌人的火力点向纵深进攻,但没和群众说好赔偿……”他顿了顿,嗓音发涩,“老百姓蹲在墙根哭,被后续部队的同志发现了。”
“哎,这战事一紧,部队指战员就会忘了纪律啊……”文济民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他看向颜昌杰,摇摇头说道:“攻城前三令五申不准破坏民宅,还是有公然违抗纪律的。让政工干部尽快安抚房屋和其他财产受到损失的群众,战斗中造成的损失,一律照价翻倍给予赔偿。尽快把这件事落实下去!”
窗外传来马蹄疾驰声,通讯员捏着鄢陵战报冲进来:“陈赓同志来电!国军第十三军先头部队在雾烟山踩中了我军布下的地雷阵,死伤过半后发生溃退……红十七军大获全胜!他们正在清理战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缴获了各式步机枪不下三千支,迫击炮六门,山炮三门。”文济民微微颔首,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转头便对粟裕道:“韩多峰已是瓮中之鳖,让前线喊话劝降,减少无谓伤亡。”
当残阳将指挥部窗棂染成血色时,作战室内的电话铃再次炸响。回到前线直接指挥部队的周士第的嗓音带着嘶哑的兴奋:“韩多峰撑不住了!他的警卫营长举白旗从城防司令部出来,要求谈判新编第四军和其余城防部队投诚事宜!”文济民抓起话筒,立刻沉声说道:“告诉韩多峰,投降可以,但必须保证城内军械库完好。敢在这段时间炸毁一箱弹药,红军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毙了他!”
一小时后,许昌守备司令韩多峰带着十四名军官垂头走进指挥部的院落。这位“侥幸”还没有被来自南京的蠹虫夺走职位的国军中将,曾扬言“与许昌共存亡”,此刻他的呢料军装上已经沾满烟灰,马靴上的金马刺也不翼而飞。
“文司令果然用兵如神,韩某……心服口服。”他摘下佩枪放在案头,指尖微微发抖。
提前出门相迎的文济民笑着握了握韩多峰这位颓丧国军将领的手,回忆他在原本历史上和土共合作的“左倾”行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傲慢。
他摇了摇头,用食指指向还在忙碌中的作战室,“这韩将军可猜错咯!文某此番上前线来,在作战上只是做个吉祥物,真正负责指挥的是屋里头的粟裕同志哦!”
听到文济民的坦诚,韩多峰面容一滞,原本恭维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点点头便随文济民向一旁的屋子走去……
当城里的枪声被彻底平息后,许昌攻城部队团级以上干部齐聚指挥部。粟裕展开了缴获清单,煤油灯将他和文件的影子一同投在有些斑驳的土墙上:
“此战我军歼敌约五万三千二百,俘虏两万七千五百余人;共缴获步枪两万一千支、沪造山炮十八门、各类枪弹九十余万发。另缴获粮食三十万担,现已从其中抽调五万担救济缺粮群众,缴获银元四十五万、外币三万五千,已统一上缴。”
随后,当政委颜昌杰接着汇报伤亡数据时,他的嗓音陡然沉重:“红十军伤亡四千二百人,其中七百人是冲锋时遭友军误伤——突击队和佯攻部队在巷战中出现指挥和识别上的混乱,两个营挤在十字街互相堵了半小时。”角落里响起压抑的叹息,几个团长低头盯着鞋尖。
“误伤?堵路?”文济民抓起马鞭敲打着地图架,木框震得簌簌落灰,“攻城前反复演练的协同方案全喂狗了?还有一再强调的纪律问题……红十军破墙拆屋不补偿群众,红十二军还有人敢抢商铺——这是工农红军还是土匪流寇?”他甩出一沓政工人员收到的举报材料,纸页哗啦啦散在桌面上,“攻城才三天,光抢劫商号的举报就有二十七起!还有部队集体倒卖面粉、干部私藏怀表和金银首饰……这些问题各军都存在!”
红十二军军长许继慎自知自己部队的问题最多,匆忙起身时碰翻了长凳,顾不得扶起便对文济民硬着头皮解释:“部分解放战士恶习未改,攻城时看见银元铺子就红了眼。我们已经在违纪人员后腰系红布条,方便督战队识别,后续等城中稳定下来再统一进行处理……”
“识别?等你识别完,咱们红军的民心也败光了!”文济民厉声打断,目光直视着明明麾下部队攻城时立功,此时却已经有些汗流浃背的许继慎,“从明天开始,各军开展纪律整训。攻城有功的部队也要检讨,尤其是干部——很多人脑子里的军阀习气比国民党的鸦片毒瘤还顽固!”
红十七军军长陈赓此时推门递上最新电报,适时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卫立煌在郑州大骂韩多峰废物,把咱们不要的残兵败将都收编了。不过……”他指了指电文末尾,“国军内部通报里写了句有意思的话——许昌之败,非兵不利,乃红匪军纪严明、百姓箪食壶浆所致。”
指挥部内响起零星苦笑。文济民走到窗边推开格栅,许昌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夯土声——那是百姓自发修补城墙的动静。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满屋将校:“听到没有?连敌人都知道我们靠什么取得胜利!下次再有人违反纪律,我就让他到地底下去听卫立煌的骂声!”
夜风卷着未散尽的硝烟灌入屋内,许昌战役的捷报与教训,此刻都凝成了地图上那道血色的箭头。它刺穿平汉铁路的蓝线,直指东北方的开封,而更远处,南京的轮廓正在浓墨重彩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第433章
(6500字大章)
1930年3月14日,河南禹州。
晨雾裹挟着硝烟未散的寒意,文济民踩着石阶上的露水踏入了位于此地的河南军区临时司令部。
在院中,大大小小几十号人早已久候,从红三军军长彭德华、政委滕代远到红二十四军军长范石生和新任政委谭政。除仍在川黔一带奋战的二方面军几位军政主官外和在鲁南地区一时脱不开身的红五军团及南方的红一方面军外。此时中原战场上红军各军军长、政委皆已齐至。此时众人灰布军装上的泥泞与血渍尚未洗净,其中不少人更是在昨夜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可众人目光交接之间,却并无丝毫大胜后的喜悦,反而是透露出了无尽的忧惧之意。
因为就在许昌战役刚结束不久后,身为红军总司令的文济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庆功宴,也不是召开战役总结……而是同总部的各大主官,立即前往中原战场上各大主力部队调查。而在这期间,各军不少见不得人,各种苟且营私的问题都在调查工作队面前暴露无遗……
“红三军九师副团长赵德胜,强占民宅作指挥部,私藏地主金条三根!”在文济民于会议室中坐下后,红军第一次全军政治工作会议正式开始,始依旧是红三军政委滕代远来读那成堆的文件。他念罢大半的卷宗后顿了顿,并没有忌讳这出自自己领导的部队,只是嗓音中带着疲惫的沙哑,“该同志在检讨书中辩称打仗总得让弟兄们有个落脚处……”
“落脚处?”文济民眉毛一横,指尖叩响了桌案,“红军的脚,只能落在群众心坎上!撤职查办,私藏的金条充公,连指导员看着他亲自向被他从家里撵出来的老乡赔罪!”
一同来此的红军副总司令杨虎城捏着烟斗坐在角落,烟雾缭绕中,他瞥见红十七军里老部下绷紧的脊背。根据红十七军的自查报告中,这位老部下麾下一个营长因与投诚而来的旧军官合伙克扣伤员的伙食被举报,此刻正在院中候审。
待滕代远把一沓卷宗念完,杨虎城深吸一口气,起身将烟灰磕进了火盆:“文总,我提议:凡涉及强征民夫、私藏战利品等违反纪律行为的干部,一律降级调回军校,重新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对严重违反群众纪律,对工农群众造成生命财产损失、损害革命军队形象的,按错误的程度轻重,采取从禁闭到枪毙不等的处罚——”
“不够!”杨虎城的话音未落,红三军军长彭德华便立刻起身说道。他的拳头砸得茶盏一跳,飞溅的水珠在长桌上晕开几道深色痕迹,“像刚才我们红三军的问题,要不是碰巧被巡查队发现,我、滕政委和军政治部恐怕现在都会被蒙在鼓里!”他猛然转向红八军政委刘伯坚,“老刘,你们红八军三十四师在襄城行军途中抢老乡的鸡鸭,政治部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山头主义作祟!是把部队当自家私产的军阀作风!”
角落里传来金属扭曲的刺响。红八军军长季振同的钢笔尖扎进桌面,这位起义近一年的前西北军将领额角青筋暴起:“彭军长说话要有证据!红三十四师抢鸡鸭的事,我们当天就……”
“当天就罚了两块银元了事,责任人也没有处理!”红十军政委颜昌杰摇摇头,他从公文包里抖出份按满血指印的诉状,“老乡把状子都告到我们红十军驻地了——红三十四师炊事班抢了人家全村下蛋的母鸡,赔的钱还不够买几袋麸皮!”
季振同的面色通红,他把军帽砰地扣在桌上,震得地图架簌簌落灰。他正要反驳,文济民突然用马鞭挑起那份诉状,拍桌子的声音让满室陡然死寂。
“都看看!”文济民将成沓的诉状甩向桌面,泛黄的纸页散落一片,“如今红军的纪律性,竟要堕落到和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前的北伐军这样的旧式革命军相提并论!”他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木格窗,三月寒风裹着操练声灌进屋内,“当年北伐军进城时何等的威风?可不过半年光景,老蒋就用清党屠刀告诉世人——没有铁的纪律,革命武装转眼就能变成那些反动派手中的屠刀!”
红三方面军司令员兼红九军军长黄公略的茶碗盖“叮”地一颤,这位同彭德华一起组织平江起义,却机缘巧合跟文济民一起到西北干革命的红军指挥员坚定说道:“文总说得对!我们当初在井冈山整编时,李主席就和同志们说过,红军不是雇佣军,纪律就是红军的命脉……”
“命脉?确实是命脉,但现在恐怕有些人的脉把在军阀和老蒋手里!”曾前往苏联学习过谍报工作的红十七军军长陈赓突然插话,看似随意的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他指尖轻点桌面,镜片后的目光却冷如刀锋,“在我部整编的民团武装里,有人私下嘀咕跟着红军不如当年当山大王痛快——这话该从谁耳朵里漏进来的?还有……政治部居然查出,一些部队的指挥员收到了敌特的收买,准备率部叛逃!”
话才听到一半。仿佛被火钳烫了脊背,红十二军军长许继慎猛地站起,长凳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这位红四方面军的悍将脸色涨红:“我们军伤亡惨重,刚整补的解放战士是有些旧习气,但……”
“旧习气就能纵容?”一直沉默的红五军政委柳直荀突然拍案而起,这位儒将此刻竟扯开衣领露出狰狞刀疤:“我带着工作队去许昌外围主持分田,听见老乡蹲在田埂上哭!说红十二军的人拆了他家门板,就骂骂咧咧地给人家丢了张一文不值的法币——这他妈是旧习气?这是往红军的旗上泼粪!”
会议室里炸开议论,各军将领的方言粗口混作一团。滕代远拼命敲打搪瓷缸维持秩序,却见文济民突然抓起桌上的铜墨盒,重重砸向墙上的《红军纪律条例》。
“砰!”
飞溅的墨汁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标语上晕开狰狞黑斑。众人慌乱转头,只见文济民双手撑着桌沿,面色冰冷道:“吵啊!接着吵!等你们吵出个山大王的座次,老蒋的屠刀就该架到红军脖子上了!”他抓起马鞭指向窗外,操场上正有被拘押的违纪军官列队走过,“看看这些功臣!今天他们敢强抢老乡的财物,明天就敢把枪口对准老乡和革命同志!”
粟裕忽然起身,这位素来寡言的红十军长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层层解开后,竟是三颗生锈的子弹:“这是打许昌时,突击队从阵亡战士口袋里发现的——两个战士临死还攥着老乡塞的烤红薯,这个……”他指尖抚过第三颗弹头崩裂的子弹,“是从背后打进团政委后心的。”
满室呼吸骤然粗重。文济民刚刚说过不整顿纪律,那些犯错误的“革命功臣”接下来就会把枪口对准同志,想不到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就应验了……
“同志们。”文济民的声音突然放轻,他弯腰捡起散落的《三湾改编决议》抄本,轻轻掸去封皮上的墨渍,“这次整风,不是路线和人事斗争,更不是要杀个人头滚滚。方向就八个字——”他展开决议书,指尖重重划过后面添上去的加粗毛笔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杨虎城适时递上早已拟好的方案:“具体措施有三条:其一,各军混编整风工作队,三日后开始交叉驻点审查,报告统一提交给新成立的总前委;其二,营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为何当红军大讨论,结合诉苦运动重写思想报告;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会议室角落里脸色发白的几人,继续讲起了相对缓和的一条:“各部队在完成阶段整风后,有组织地分散到地方上支持土改和清剿土匪,把思想教育和革命实践结合起来,用现实教育刚加入我们革命队伍的新同志。”
“报告!”在文济民点头后,红十二军政委李荣桂突然起立,犹豫着问道:“关于纪律处分的尺度问题是否有专门规定?违反纪律的,都要枪毙吗……”
文济民从案头抽出份文件,扫视众人后才递出传阅,他马鞭点向门外候审的违纪军官:“包括作为典型处理的这些,全都按照纪律对应的处分来处理。记住,我们整风不是运动式的整人,而是要持续的强化红军部队的纪律,真正锻造坚如钢铁的红军!”
在众人的目光中,文济民走到窗前,“至于这些人,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除了那几个奸杀妇女、私藏贩卖鸦片的败类公审后明正典刑,其余人——”文济民敲敲桌子,“都去工兵营扛沙包!什么时候替老乡修好被毁的房屋,什么时候归队!”
“是。”“是——”
在片刻的沉寂后,会议室中的一众红军指挥员纷纷点头应道……当众人在会议结束后陆续离开时,文济民叫住了刚刚发言时捅出了大问题的陈赓,“陈赓同志,关于马青苑事件中,十七军内部那些私下收受国民党特务钱财,图谋叛变的人员名单和相关证据,你回去后尽快提交给我。”
“是!”
陈赓点了点头后,又朝文济民道:“不过文总,虽然之前马青苑为首的叛乱事件因为处理及时,并没有给我军造成多大伤害。可是根据那些被抓获的特务供述,红八军内,似乎也有不少将领也有收受贿赂的情况,还没有暴露出来。甚至……根据审查,他们还渗透进了豫西军区总司令部。”
“那些人的事你就不必担忧了。”文济民摆摆手,目光中带着些许寒意和成竹在胸的自信。自从他得知了国民党派特务人员收买和策动红军原旧军阀将领的计划后,就有了一套引蛇出洞的通盘计划,如今和部队整风恰逢其是。在原本入彀的特务人员和用于叛乱的武器弹药外,文济民居然还有了额外的收获,“实际上,这些情况我都有数……”
文济民看着窗外正在操练的红军部队,对还有着忧心的陈赓笑吟吟道:“从当初北伐战争开始,常凯申最喜欢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收买策反的银弹攻势手段。但他到底真正收买了哪些人,我们土共的情报部门比他还清楚。不过说来可笑,在那些人中,有不少人还抱着平衡双方的妄想,企图在决出胜负前玩待价而沽那套。结果,他们还没等这些家伙反应过来,老蒋就给我们红军指战员给揍趴下了。以至于最后,只有马青苑这条老泥鳅在孤零零地跳了出来……”
陈赓的眉毛挑了挑,对消息确认后的他心中大定,镜框后的目光也不由带上了隐隐的笑意:“那对于这些首鼠两端的两面派,您打算?”
“我们红军不是官渡之战的曹操,没必要搞官渡焚书,安抚人心那套……”文济民冷冷一笑,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关于党的纪律性有多严格,西北根据地被反贪和肃反处理的那五万多人就是最充分的证明——我们革命者不怕犯纪律人多,不会法不责众。之前不动手,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现在,也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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