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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12节

  很快,偏厅的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军统负责人戴笠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中山装,眼神锐利如鹰;党务系统的陈立夫、陈果夫兄弟,一个沉稳内敛,一个略显严肃;机要秘书陈布雷拿着笔记本,神色恭谨;政学系核心、政治外交顾问张群则面带深思,盯着被老蒋摆在桌上的报纸。

  队伍的最后,则是就任不久的广东省主席陈诚。这位卸去兵权后依旧被蒋介石倚为心腹、用以下野后牢牢掌控广东地盘的“小委员长”,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刚毅。说来倒也好笑……由于参与“倒蒋”的国民党势力过多,汪精卫走马上任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后,便不得不重新复活军事委员会来代替老蒋的三军总司令部,以至于如今说起“委员长”时,反倒另有其人,让陈诚的外号没了根据。

  “都坐。”蒋介石指了指沙发,目光快速扫过作为其心腹的众人,“洛阳的事情,想必诸位都知道了。说说看,如今这土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李德胜何德何能,竟能压过文济民一头?而文济民又为何在这形势大好之时甘心交权?”

  众人落座,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凝重。负责搜寻情报的戴笠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总座,根据我们潜伏在洛阳以及渗透进土共内部人员传回的情报综合分析,此事绝非表面人事变动那么简单。其背后……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更迭,核心在于李大钊联合李德胜,对文济民实施了压制和夺权!”

  “哦?雨农详细说来。”蒋介石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戴笠提出的这个阴谋论的解释更感兴趣——他以己度人,若是他处在文济民这样的位置上,面对获取最高权力的诱人良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心放手争夺,乃至于连军权也一并交卸。

  “是,校长!”戴笠清了清嗓子,“据学生和军统同侪的调查,赤匪头目文济民虽崛起于北方,战功赫赫,掌控重兵和工业资源,但其根基不稳,军中大量中高级干部,尤其是营团一级的骨干,皆是从南方各根据地抽调过去的老红军。

  这些人,追根溯源……不但多是李德胜在井冈山、湘赣闽时期带出来的旧部,而且深受其工农武装割据理论影响,对苏俄的模式颇不赞同。文济民虽军略超群,但其在北方发展太快,不但忙于军务,而且还模仿苏联的工业建设,对这些南方旧将的整合与清洗,显然不够彻底,或者说……他过于自信,轻敌了!”

  陈立夫闻言,紧接着接口道:“雨农所言极是!土共内部之派系虽不如我党明显,但地域、资历、路线的分野一直存在。文济民代表的是留苏派和北方新锐势力,而李德胜则是本土派和南方根据地的旗帜。李大钊作为前总书记,威望极高,他选择支持谁,至关重要。

  现在看来,李大钊不仅担忧文济民尾大不掉,功高震主,更担心其过度依赖苏俄,偏离土共自身道路。因此,他选择了引入同样根基深厚、在南方拥有庞大军队和影响力的李德胜北上洛阳,名义上是共商国是,实则是借李德胜之力,制衡甚至压制文济民!”

  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后,掌握着老蒋手下另一只情报力量的陈果夫补充道:“这与中统之前获得的情报完全吻合。在过去的四到六月间……随着如今众所周知的李德胜北上,土共在洛阳秘密召开了规模庞大的红军中原整军会议,只不过当时我们只以为是常规的军事调整。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文济民部属的系统清洗大会!

  李德胜挟南方共军的六十万大军之威,以土共正统之名,利用名义上的整军会议的机会,通过人事调整、思想整肃、部队轮换等诸多手段,将文济民在北方红军中的亲信、骨干,尤其是那些被认为只知有文总,不知有中央的将领,或明升暗降,或调离关键岗位,或进行思想改造。文济民在军中的势力,在这次整军会议中,被李德胜联合李大钊,不动声色地瓦解了大半!”

  张群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芒:“此乃典型的杯酒释兵权!李德胜的此番手腕着实漂亮。文济民年轻气盛,自恃东征(指国共北方决战)大胜,击溃了我国军主力,又因其手握重兵和初具雏形的工业,难免得意忘形,失了警惕,被李德胜趁虚而入。

  他以为凭借战功和实力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在土共党内政治中,资历、人脉、尤其是大义名分同样致命。李德胜北上,李大钊支持,再加上南方数十万大军的无形威慑,文济民在整军会议后,恐怕已是孤掌难鸣……”

  说到这,张群眯了眯双眼,神色中透露出老狐狸的气质:“依我看,此次土共的六届二中全会,不过是走个过场,正式确认李德胜的核心地位,并让文济民体面地交出军权罢了。其过程,与昔日汪兆铭当初联合总座您逼走胡展堂(胡汉民)时,何其相似!都是引强援以制肘,最终反客为主。”

  听到这里,老蒋的面色稍有不渝,却又忍不住微微颔首——虽然对方在汪精卫重掌南京政府大权、自己下野之时,提起汪精卫联蒋反胡之事让他心中郁郁,但在他心里,张群的这番解释倒是极为合理。

  陈诚虽然已经转职广东省政府主席,但毕竟是军人出身,他更关注土共这番变动在军事层面上的影响:“总座,如此一来,土共内部必然会产生裂痕。立下大功却被清洗,文济民及其旧部岂能甘心?共党如今表面上的统一,掩盖不了暗流涌动。李德胜虽强夺了北方共军的军权,但能否真正掌控文济民经营多年的北方红军和军工体系,尚需时间检验。这对我方,未尝不是喘息和重整旗鼓的良机!”

  陈布雷一直默默记录,此时也抬起头,谨慎地说道:“诸位的分析鞭辟入里。从土共公开的决议看,他们反复强调团结在李德胜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恰恰暴露了其内部需要弥合分歧的现实……文济民已被解除军权转任政务院总理,就连共军原总参谋长伍豪也被发配去做副总理。看似重用,实则是明升暗降,远离了枪杆子,难免使其怀恨在心。李德胜此举,虽稳固了自身权力,却也埋下了隐患。”

  听着核心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蒋介石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些分析,完美地契合了他内心对权力斗争的认知逻辑,也极大地缓解了他对土共“铁板一块”的恐惧。

  “哼!”蒋介石冷哼一声,打破了众人的议论,“狮儿虽难争锋!可惜刚极易折,不知满招损,谦得益之理。侥幸赢了几场大仗,便自负天下无敌,不知天高地厚……如此行动轻率、缺乏远谋!他以为能打胜仗就是一切?可不知昔年后唐李存勖百战灭梁,却短短数年间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的旧事。这治国平天下之大事,岂是区区一武夫所能胜任?

  如今他自讨苦吃,连自己军中根基都未清理干净,就敢让李德胜那帮人长驱直入,这不是开门揖盗又是什么?看来此人虽略懂些韬略,然在政治上终归是见识短浅,难成大器!如此轻率,如此大意,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的语气充满了轻蔑和幸灾乐祸,仿佛已经看到了文济民悲惨的下场。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报纸上李德胜的名字,眼神中透露出更深的鄙夷:

  “至于李德胜……毛润之?哼!当年他在汪兆铭手下,不过一介舞文弄墨的刀笔吏,靠着写写文章、鼓动农运起家。论打仗?他懂什么真正的兵法韬略?无非是钻山沟、打游击的土把式!侥幸靠着文济民在北方吸引了国军主力,让他在南方坐大。

  如今窃据高位,靠的是李大钊的扶持和区区阴谋算计,联合南方旧部夺了文济民的权柄。此等行径,岂是光明正大之主所为?我料其也不过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绝非雄主之才!文济民尚且能打几场硬仗,至于他李德胜?哼,不过一善于权术、长于蛊惑的文人耳!如今赤匪内讧,两虎相争,其势已分,其力已衰!此乃天赐良机!”

  蒋介石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一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汪兆铭在南京,不过一傀儡罢了,内部倾轧,号令不行!土共中央居于洛阳,看似统一,实则李德胜根基未稳,文济民之余党心怀怨望!赤匪内乱,元气大伤……这正是我辈卧薪尝胆,重整旗鼓,筹备挥师北伐,光复中原之时!”

  说到这,蒋介石转身看向之前从一进来开始就装雕塑的刘峙和卫立煌道:“经扶、俊如。湘粤两地的人马整编的如何了?”

  “报告校长,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由余汉谋部粤军第一军重新改编和扩军而成)、第二十军(由广东教导师,独一师,独二师改编)、第二十一军(由李汉魂部和广东独四师以及新编的广东第五师整编),共五个军,以及广东各地新编成的九十五个保安团及五个补充团共二十七万人,随时待命。”

  “第九军、十九军、四十军的重组工作也已经完成。”相对于大声报告的刘峙,卫立煌就显得有大将风度。只见他一脸平静道:“目前湖南除第九军、十九、四十,这三个完成重组正规军外,还有罗卓英的十八军,胡伯翰的三十五军和孙立人的二十六军。但这些部队,大多数都是新编部队,且缺乏武器。如果共军来袭……”

  “怎么,俊如你没有信心?”

  “卑职只能说,愿与长沙共存亡……”

  缓缓踱步到卫立煌身边,看着对方坚毅的神情。知道对方说的是大实话的老蒋,也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装备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从德国和捷克那里订购的第二批,共计五个师军火就会抵达。届时加上石井兵工厂这个月产出的军火,你也全部带去。”

  “但即使是这样,湖南也只能完成两个军的武装。”卫立煌叹了口气道:“总司令……”

  “俊如,我已经下野。不再是总司令……”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面对依旧称呼自己为总司令的卫立煌。蒋介石露出了一丝笑意道:“你我年龄相差不过十岁,以兄弟相称即可。”

  “卑职不敢……”虽面前之人一副一脸和气,礼贤下士的模样。但对对方性格已经有一定认知的卫立煌可不敢这把这话当着。当即又换了一个对方虽然下野后,却依旧还保留的职务道:“总裁,属下虽是武人,但也知尊卑之分。”

  “既然俊如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好继续强求了……”听到卫立煌转换称呼自己为总裁,蒋介石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实际上也是透露出了几分欣慰。

  虽然说,按照原本历史的轨迹。国民党总裁这个职务,要到三八年才出现,但由于某人引发的蝴蝶效应,导致了蒋介石在第二次中原决战中战败。于是,为了集中权力,重新凝聚国民党党内力量,蒋介石不得不提前设立了这个拥有决策最终裁定权,可提名中央委员、指导党务及军事的最高职务,来统合国民党内力量。

  而在下野时,常凯申在下野通告里,更是特别鸡贼的只表示辞去所有军政职务。故而属于党内职务的总裁,眼下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俊如啊。”

  蒋介石意味深长的看了卫立煌一眼后,认真询问道:“你和我交个底。湖南的部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说完,他还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诚,直接让对方冷汗直冒。

  对此,卫立煌倒也没有直接拆陈诚台的打算。毕竟他接手湖南后,能迅速将其他三个军重组完毕,大多还是依赖陈诚在湖南各地大规模组建保安团所打下的基础,算是承了陈辞修的情。因此,他也仅仅只是强调了的装备缺乏问题,对于某人拿保安团新兵和壮丁凑数,掩盖之前赣西大战伤亡的事直接一笔带过。

  “这么说,目前湖南各部的最大问题。就只有装备缺乏了?”

  “是……”卫立煌颔首道:“中原大败后,果军各部最多的问题,一是装备缺乏,二是新兵太多,骨干太少。之前豫东一战失利,除部分将领进退失据,调度不力外。更主要还是各军装备损耗严重之故。虽然后来中央又补充了两个军的装备,但相对豫东十个军的人马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而眼下,湖南各部的情况比之当初的豫东各部更为恶劣。虽有衡阳军械局能维持各部弹药供给,但除作为全英械调整军的孙立人部第二十六军(蒋介石在中原战败后重新组建)外。其他包括十八军在内的各部人马……目前只能说,比保安团稍微强一些……”

  “哼……”听完卫立煌的报告,蒋介石忿怒之下,狠狠一拍桌面。在环视了一番众人的各异的神情后。他转向看向陈诚道:“辞修,石井兵工厂如今产能如何了?”

  “报告总裁,目前广东第一兵工厂(石井兵工厂)每年能生产3000杆粤造七九步枪,子弹一千万发,十五万枚手榴弹,八二迫击炮三十门。炮弹方面,洪德的炸裂弹厂能年产炮弹五万发。”言罢,陈诚还偷偷看了蒋介石一脸。

  虽然老蒋对这个数字依旧不是很满意,但知道陈诚能将兵工厂的产能恢复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便没有继续责怪他。勉励了对方几句后,蒋介石又转头朝张群问道:“岳军,去找法肯豪森顾问,让他告诉德国人,果脯会再向他们下单五万杆毛瑟步枪,三百挺马克沁机枪,然后再去找捷克人,购买8000挺捷克式轻机枪。另外,从瑞典人那里购买300门博福斯山炮!”

  “可是总裁,我们手上已经没有那么多资金……”

  “从上海中央银行运来的那批金银里调!”说到这,常凯申也不由紧了紧拳头。

  他刚刚口中提到的金银,指的是之前他发行法币,颁布金银禁令后,从民间收缴上来的,寄存在中央银行的八百万两黄金和现大洋。

  虽然此时的蒋介石,还没有原时空打赢抗战的威望,但相比于原时空国民党逃台前夕时间段,此时的江浙皖民间储藏的金银,可要富余的多。因此,当面临危机的蒋介石彻底撕破了脸,聚敛起金银的速度,相比原时空自然快上了很多。毕竟,中国民间的金银数量,向来不能小看。

  (哪怕是经过了日本人和蒋介石前后十几年联手搜刮的1950年,土共中央仅在广东一省都能通过金银收兑,获取黄金745.5万两,银圆101.2万枚,纯银5323.6万两。)

  不过,哪怕是手中已握有数百万金银,常凯申挥霍起来依旧难免心痛。毕竟这些金银是他东山再起的重要依靠,除了购买武器装备外,这笔金银,也是他在广东发行新的金圆券,替代币值已经完全崩溃的法币的重要依赖。甚至就连正在预备建设中的广东第二兵工厂(既潖江炮厂,因为中原一系列的决战,引发的蝴蝶效应,陈济棠提前三年开始了准备计划)和韶关钢铁厂,也需要这笔金银的投入。

  同样是文济民扇动蝴蝶翅膀的缘故,这个时空列强对中国的军火禁运提前结束,而日本的对华政策也发生了转变。这让这个时空的南京国民政府和各路军阀无论是在军火采购还是工业采购上,都有了更多便利。甚至一家新近崛起,名为顺风的国际航运公司,还能为国内提供高效的航运服务,确保三个月内就能将货物运抵国内。

  为此,蒋介石没少宴请该公司的董事长吴德峰来“联络感情”——虽然陈立夫和戴笠层提到过,对方三年前在武汉时,曾经在汪精卫手下工作过,但眼下已经不问政治、一心经商,并在给老蒋麾下的国民党军运输装备金银机器过程中从未逾期。因此,老蒋对他的种种“前科”也就一概大度的既往不咎了。

  在回忆了一番前日里在宴会上见到那个仿佛因仕途不畅而被磨平了棱角的年轻人向自己做出的保证后,蒋介石再度看向卫立煌道:“俊如,你也听到了。你要的装备,我会尽快给你凑齐。最快三个月,我就会把你要东西送到!”

  “谢总裁!不过,总裁……”

  “哦,俊如,还有什么事吗?”在卫立煌的提醒下,从回过神来的蒋介石当即一脸歉意转头看向对方。

  见此情形,卫立煌也是再次表露出忠心耿耿的态度低头道:“总裁大恩,属下肝脑涂地,万死难报。不过虽然装备解决了,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哦?是什么问题?”

  “根据属下的情报,湖北、江西两地共军从年初起就大肆制造船只。而今年夏天暴雨频仍,长江突发大水,沿岸各大省份皆因泛滥成了成泽国,属下担心……共军可能会先发制人,借机对我军控制下的两湖动手!”

  “这点你不用担心……”蒋介石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道:“或许他李德胜在北上夺权之前,对两湖确有什么野心。但是刚刚你也听到了,土共内部争斗不休,他李德胜刚刚击败文济民,必然要先整顿内部,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来。所以,你尽管先在湖南把兵练好就行了……”

  “可是,总裁……”

  “这样吧……”看了一眼依旧罢休的卫立煌,蒋介石用手杖敲敲地道:“我把冯轶裴的第八军(北方决战后重组部队,英械)也调给你。这样你没话说了吧?”

  “是,总裁!”

  “那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报告总裁,没有了……”

  “那好!”老蒋闻言当即大笑道:

  “传我命令,广东、两湖、浙江、江苏等地之将领,都要加紧整训部队,囤积物资,联络各方!只待时机成熟,我必再亲率大军跨过长江,兴师三次北伐,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赤氛!李德胜?文济民?不过区区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吾必一扫而灭之!”

  老蒋亢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偏执的自信和复仇的渴望。幕僚们纷纷起身,齐声应道:“是!总座英明!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夜色渐深,珠江上的汽笛声隐约传来,这场不正式的“总司令部会议”也宣告结束,在送走了一众幕僚后,书房里只剩下蒋介石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了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本。昏黄的台灯下,蒋介石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后,在崭新的纸页上,笔锋凌厉地写下今日的“感悟”:

  【民国十九年七月十一日 于广州】

  洛阳剧变,匪首易位。文济民去职,兵权尽释,李德胜僭位,沐猴而冠。细察其由,实乃李大钊引狼入室,李德胜鸠占鹊巢之故。文济民年少气盛,得意忘形,轻而无备,性急少谋。虽略有韬略,骁勇善战,然终不过一赳赳武夫耳!不识权谋机变,不谙党争险恶,竟容南方旧将充斥行伍,未加清洗整肃,致授人以柄。李德胜挟南方之众,借整军会议之名,行削藩夺权之实。文济民束手,岂非自取其祸?观其行止,刚愎有余,智计不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可叹亦复可笑!

  至若李德胜,润之者,昔年汪兆铭门下走卒,一摇唇鼓舌之文人耳!侥幸乘势,窃据高位。其用兵,流寇伎俩;其治国,纸上谈兵。今虽得位,全赖阴谋算计,联合李大钊压制文济民,根基未固,党羽未附。外示团结,内实猜忌。此等人物,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外强中干,我料其不能成事!赤匪内讧,裂痕已生,元气大损,此诚天亡赤匪之时也!

  吾辈当秣马厉兵,静待良机。俟其内乱加剧,则挥师北指,跨江而战,扫穴犁庭,光复神州!李德胜、文济民之流,跳梁小丑,终难逃余之一握也!三次北伐,中兴党国,在此一举!

  写罢,他掷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已将北方的对手彻底踩在脚下。

  窗外,广州的夜色依旧沉静,只有珠江的水流,无声地涌向未知的大海。蒋介石合上日记本,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他看到的是土共的内斗和虚弱;他笃信的,是自己对权谋的深刻理解;而他期待的,则是“光复中原”的荣耀时刻……至于北方那个刚刚确立核心、正厉兵秣马准备迎接更残酷战争的政党,以及它所蕴含的真正力量,在这位下野枭雄充满偏见的视野里,已然扭曲变形,不值一哂。

第495章武汉战役 一

  七月的武汉,热浪裹挟着长江蒸腾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

  武汉行营司令部内,才更换不久的吊扇徒劳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发出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中将主任张治中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沉郁地扫过那些被粗重红笔反复涂抹、最终变得一片狼藉的区域——

  豫东、襄阳、赣西……代表国军番号的蓝色标识,一个个被刺目的红叉覆盖。他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人都到齐了?”张治中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目光扫过肃立桌前的几人:行营参谋主任张文心(张治中亲弟弟),作战科长郭岐(字峙东),情报处长郑长海,以及沉默寡言的副手、行营副参谋长楼景樾(字少卿)。

  “是,主任。”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笼都罩着与张治中相似的沉重阴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压抑。

  张治中走到主位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吧。都说说,我们手里……现在到底还有什么牌可打?文彬(张文心 字),你是参谋主任,掌握全局情况,你先说。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武汉行营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给在座的诸位,再捋一遍。”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张文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滞涩,仿佛那根细棍有千斤重。

  “张主任,各位同仁,”张文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武汉行营所辖部队,在去年底尚有六个主力军,加上地方保安部队,兵力尚算可观,甚至在各行营当中都称得上实力雄厚。然而……自年初赤匪在中原地区发起全面反攻以来,形势急转直下。”

  他的指挥棒点在了中原豫东方向。“首先是夏斗寅和李韫珩二将所部第十三军和第十六军。汪主席……不,当时还是蒋公在指挥全局,为解徐州之围,严令夏、李两军得令后脱离我武汉防区,紧急驰援豫东战场。结果……”张文心的声音带着痛惜,“两军在豫东平原遭遇赤匪文济民所部主力合围,苦战数日,最终……损失殆尽。夏军长、李军长均下落不明,退回武汉的残余部队……十不存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吊扇的嗡鸣和指挥棒划过地图的细微声响。郭岐和郑长海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动作没有停留多久,张文心将指挥棒移到襄阳、樊城一带。“紧接着是第五军鲁涤平部。当初襄阳一战,彭德华的红三军突然自鄂西北山区杀出,攻势凌厉,鲁军长所部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加之其侧翼被赤匪其余部队快速穿插分割……最终防线崩溃。鲁军长仅率少量残部突围南撤,第五军……已不复存在。”

  “然后是李觉的第三十三军。”指挥棒指向赣西,“自上回陈辞修(陈诚)所部在赣西陷入赤匪重围,求援电报雪片般飞来。上峰严令,李觉军长率部驰援。结果……在驰援途中,于湘赣边界被赤匪粟裕部预设伏击圈分割包围,激战数昼夜,最终……未能突破重围。李军长……被俘,所部第三十三军……全军覆没。”

  每说出一个番号的覆灭,张文心的声音就低沉一分。这些不仅仅是冷冰冰的番号,更是他曾参与调度、活生生的数万将士,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兄长张文白坐镇武汉的本钱所在,而如今,却已经被雨大风吹去。副主任楼景樾一直垂着眼帘,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攥紧了拳头。

  “至此,”张文心放下指挥棒,仿佛耗尽了力气,“我武汉行营所辖六个主力军,已去其四。剩下的,就只有陶广的第四十一军和叶蓬的第四十二军,以及……范处长(范熙绩)麾下的武汉保安部队了。”他看向张治中,眼神复杂,“主任,这就是我们武汉行营目前全部的……家底。”

  张治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血丝更甚。“峙东,”他看向作战科长郭岐,“这两个军,还有保安部队,具体什么情况?你把详细情况,特别是存在的问题,给大伙摊开说说。我们……不能自欺欺人了。”

  郭岐站起身,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脸色同样凝重。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卷宗,取出一份份部队实力评估报告。

  “是,主任。”郭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难掩忧虑,“先说陶广军长的第四十一军。”

  “该军下辖三个师。首先是第十二师,师长邹鹏振。该师前身是叶开鑫旧部,后以十九师残部为基干重组。兵员补充过数次,老兵骨干损失很大。目前士气……相当低落。装备方面,多为老旧的汉阳造、老套筒,重机枪数量不足,火炮更是稀缺,仅有的几门山炮也是老旧型号。战斗力……勉强能维持阵地守备,野战能力堪忧。”

  “其次是第八十师,师长周朝武。该师由原新编第三十一师和独立第九师混编而成,内部派系复杂,磨合时间短。周师长对部队掌控力……有限。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训练不足。装备情况比十二师略好,但也好得有限。主要问题是缺乏核心凝聚力,一旦遭遇强攻,恐难持久。”

  “剩下的一个就是第八十一师,师长陈光中。该师由原新编第三十二师改编,本质上也是地方部队收编而来。陈师长……作风有些粗疏。部队纪律相对松散,军官中吃空饷、克扣军饷的情况严重,士兵怨气不小。装备水平与八十师相仿。该师最大的隐忧在于内部不稳,需要强力弹压才能维持。”

  郭岐顿了顿,翻过一页:“然后是叶蓬军长的第四十二军。”

  “在该军下辖的三个师中,头一个是第八十二师,师长张英。该师由原川军新编第十一师改编而来。张师长治军尚可,部队有一定战斗力,算是两个军里相对能打的。但其问题在于,他们是川军的底子,如今远离四川,思乡情绪重。而且,他们对中央……对武汉行营的归属感有多强,需要打问号。在装备方面,相对齐整一些,轻重机枪配备较多,是叶军长的倚重力量。”

  “第二个是第五十六师,师长刘和鼎。该师算是我中央军旁系,有一定战斗力,刘师长也是宿将。但……问题在于兵力严重不满员。自年初以来,该师作为机动力量四处救火,损耗极大,补充却跟不上。现在……其实际兵力可能只剩下满编时的六七成。老兵骨干损失大,新兵多。除此之外,他们装备损耗也严重,火力持续性存疑。”

  “最后是第八十六师,师长李定五。这是雪竹公(何成濬 字)的亲信部队,装备在现有部队中是最好的,弹药储备也相对充足。李师长对何公忠诚,但他……对武汉行营,对主任您的命令,执行起来会打多少折扣,难以预料。该师兵员较足,训练也较好,是守城的重要力量,但其听调不听宣的可能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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