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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14节

  “半年?!”蒋介石的声音陡然拔高,面色变得涨红,“武汉难道能守半年吗?!赤匪会给我们半年时间吗?!”说罢,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钱,他有(从上海央行运来的金银),但不论是买装备、建工厂还是练新兵,都需要大量的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缺的!

  戴笠适时开口提醒,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校长,学生综合了各方情报分析,武汉陷落……恐在旦夕之间。目前不但赤匪在外围的攻势猛烈,且城内……土共领导的不法组织活动颇为猖獗,甚至殃及保安团,导致其军心不稳,而张治中、陶广所部士气也濒临崩溃。此时派湖南部队北上,确如卫俊如所言,于事无补,反损根基。”说罢,他便又恭谨的对老蒋低头,以免承受老蒋更多的怒火。

  蒋介石停下脚步,不甘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明白……卫立煌、陈诚、戴笠的话,都指向一个冷酷的现实:直接动用他如今视为命根子的湖南新军和广东精锐部队去救武汉,是自杀行为。那么,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江浙皖等地那些名义上归南京节制、实则听他号令的黄埔系精锐了。但让这些部队去填武汉的火坑?他同样舍不得!

  一个阴险而符合老蒋……或者说蒋系国民党军一贯作风的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慕尹!”蒋介石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立刻以我的名义,给南京的徐庭瑶部第十四军、徐源泉部第十军、熊式辉部第三十六军和黄杰部第二十七军发电!不……是给汪主席发电,同时抄送他们!”

  在侍从室主任钱大钧准备好纸笔记录命令后,他口述电文,字斟句酌:

  “武汉三镇乃党国重镇,华中锁钥,万不可失!闻赤匪猖獗攻城,中正虽在野之身,亦五内俱焚!今此特恳请汪主席及南京中央政府,速遣劲旅驰援!徐源泉第十军、熊式辉第三十六军、黄杰第二十七军,皆可战之师,可令其火速西进!徐庭瑶第十四军亦应做好策应准备!中正必严饬彼等,绝对服从中央军令,奋勇杀敌,以解武汉之围!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切盼!蒋中正。”

  钱大钧在一旁飞快记录着。而卫立煌、陈诚、戴笠都听明白了:老蒋他这是要把非黄埔核心的徐源泉(原北洋系)、以及熊式辉、黄杰等人统领的这些不可控的部队推出去当炮灰!而真正的嫡系王牌——王敬久的第十五军、宋希濂的第四十五军、俞济时的第三十四军,他提都没提,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死死攥在手里。至于徐庭瑶的第十四军,也只是“策应准备”。

  “另外,”蒋介石补充道,语气当中带着一丝冷酷,“再给王敬久、宋希濂、俞济时他们三个发一份密电:令各部务必坚守原防,加紧整训囤积……未得我之亲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至于对武汉方向援助,自有汪兆铭的南京中央统筹!”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保住核心嫡系,消耗杂牌和汪精卫(可以动用的亲信第四军和陈济棠的粤军)的力量。

  老蒋的一番如意算盘打的精明,而南京政府的新主席汪精卫自然也不是傻子,在和幕僚稍作商议后,便做出了针锋相对的应对策略。于是……蒋介石的电报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南京与广州之间新一轮、更为激烈的电报战和电话骂战。

  第一回合,南京汪精卫收到蒋电,看到蒋“慷慨”地“推荐”了徐源泉、熊式辉、黄杰三部,却绝口不提近在咫尺的王敬久、宋希濂精锐,气得差点吐血……在迅速和幕僚讨论了对策后,汪精卫当即致电广州的蒋介石:

  “中正兄拳拳之心可鉴!然徐源泉、熊式辉等部战力、机动性恐难当驰援重任!武汉危如累卵,亟需真正之精锐!请兄严令王敬久第十五军、宋希濂第四十五军即刻开拔!此二军离武汉最近,装备最精,唯其可解燃眉之急!弟兆铭泣血以告!”

  而蒋介石这个南京方面回电时,语气“诚恳”而“无奈”:“兆铭兄台鉴:敬久、希濂所部甫经整补,新兵众多,仓促远征,恐为赤匪所乘,反损精锐,误救援大计。徐、熊、黄三部虽非顶尖,然久经战阵,兵力充实,正堪一用!且兄麾下张向华(张发奎)之第四军,自北伐始素有铁军威名,陈伯南(陈济棠)所部粤军亦近在浙南,何不速遣此等虎贲?弟在野之身,唯有建议之权,调度之责,全在兄之中央政府也!”

  南京、广州之争的第二回合,收到老蒋恶意昭彰的回电后,自认为掌握了南京国民党政权最高权力的汪精卫暴怒,直接打电话到宋希濂、王敬久军部,严令其出兵——然后就撞了南墙。

  宋希濂、王敬久二人一致回复:“汪主席钧鉴:职部已收到命令,自当效命!然部队调动兹事体大,补给线路、沿途敌情、友军协同均需详加研判。且……职部刚接蒋先生电谕,嘱我部加紧整训,巩固江防,未得其明令,恐难擅离防区。职等身处两难,恳请主席与蒋先生协调,明确指令!”

  他们巧妙搬出老蒋挡箭,就连提出的借口都一模一样,以至于不但没能让汪精卫稍稍平息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看到这两份出奇一致的拒绝命令的回电后,汪精卫气急败坏地再度致电蒋介石,语气中却不自觉的增加了些许委婉祈求之意:

  “中正兄!宋希濂、王敬久皆言需兄之明令方敢开拔!兄前电既言彼等应当绝对服从中央军令,何故又有此等掣肘之举?!武汉重镇若失,长江门户洞开,赤匪顺流而下,首当其冲者非为我南京首府,而是兄之江浙根基!届时……兄复出反共之大业,恐将成镜花水月!请兄以党国为重,速令王、宋二部驰援!”

  敏锐的察觉到了汪精卫在电报中气势的变化,蒋介石在回电中语气转硬:“兆铭兄何出此言?中正前电已言明,调度之责在兄!王、宋二部乃国家干城,拱卫京畿要地,岂能轻动?兄身为国家元首,手握中央权柄,更有张向华铁军及陈伯南粤军听命,何以独责中正掣肘?

  若兄执意认定王、宋二部为唯一救星,请兄拿出中央之权威,严令彼等开拔!彼等若再敢抗命,中正第一个支持兄以军法从事!然若因兄调度不力,救援迟缓,致使武汉陷落,则天下悠悠众口,恐非中正所能左右也!”在这份堪称赤裸裸揭短的回电当中,老蒋反手将责任和舆论压力扣回了汪精卫头上,并暗示汪精卫忝为国家元首,却偏偏不敢或是不能真的军法处置王、宋等人。

  如是,双方的交锋到了第三个回合。汪精卫收到电报,被蒋介石的“无耻”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王敬久、宋希濂只听老蒋的,自己根本指挥不动,更别说对他们军法处置了。而动用张发奎的第四军和陈济棠的粤军?那更不可能。这为数不多的兵力是他最后的本钱,去填武汉的火坑?他不甘心!而且……被老蒋夺了广东基业的陈济棠这段时间却有些态度暧昧,也未必肯全力配合。

  感受到进退维艰的困顿后,手持汪精卫在办公室对着陈公博、顾孟余等人咆哮:“蒋中正!他就是想把我的第四军和陈伯南的部队推出去跟赤匪拼命!他好坐收渔利!我偏不上当!”

  而几乎与此同时,蒋介石在别墅里对着钱大钧、戴笠等心腹冷笑:“汪兆铭想消耗我的嫡系?做梦!他手里有兵不用,天天盯着我的部队……到时候武汉丢了,看天下人会骂谁!”

  二人的扯皮进入死循环,可武汉城外的红军攻势并不会停歇片刻,密集的枪炮声在广州与南京之间的电波往来当中一天比一天激烈,坏消息也在不断传来……近十天的电报拉锯战后,武汉的陷落似乎已成定局。

  从老蒋的视角来看……就连戴笠的情报都显示,武汉外围防御阵地普遍失守,张治中、陶广所部防守区域被严重压缩。蒋介石也意识到——倘若再不出点“血”,武汉失守的锅就真得自己背一部分了,而且湖南的压力确实迫在眉睫。

  “慕尹,”蒋介石阴沉着脸,“给汪兆铭发电:为解武汉之危,顾全大局,中正已严饬宋希濂,令其抽调第四十五军精锐一部(比如一个加强团,此句在抄送时密电宋部),即刻乘船驰援武汉!另,已严令黄杰第二十七军向武汉方向积极运动,牵制匪军!望兄督饬张治中,务必坚守待援!”

  其实……派一个团支援武汉当然是杯水车薪!至于黄杰部向武汉运动,更是远水难救近火!纯粹是老蒋的象征性动作和政治作秀。就在这份象征性的“救援”电报发出的同时,蒋介石又对侍从室主任钱大钧口述一封绝密电报,直发武汉行营张治中:

  “文白贤弟勋鉴:惊闻武汉战局艰危,兄实寝食难安!吾弟忠勇,能苦撑危局,兄心甚慰,亦知弟之不易。然武汉三镇乃党国命脉之所系,华中存亡之关键!望弟念总理遗志,革命大义,激励将士,死守待援!兄已严令各方星夜驰援,不日必至!切盼吾弟发扬黄埔精神,与城共存亡!青史斑斑,必不负忠贞之志!固守待援,不得擅退!切嘱!切嘱!违令者,军法从事! 兄 中正 手启”

  这封电报当中,满纸皆是老蒋用来糊弄人的“大义”“忠贞”“青史”的冠冕堂皇之词,以及虚无缥缈的“援军”许诺,核心却只有冰冷的八个字:“固守待援,不得擅退!” 而末尾处的“军法从事”,更是透着森然杀气。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张治中死死钉在了即将沉没的武汉这艘破船上,断绝了他任何体面撤离或谈判的可能。

  这既是蒋介石对张治中这个坐镇武汉的嫡系的最后利用,也是他推卸未来武汉失守责任的关键一步——看,我让部下死守了,是他没守住……非战之罪!

  当张治中在烽火连天的武汉行营收到这封来自广州的、署名“中正”的“殷切”手谕时,那份沉重与绝望,远非南京汪精卫的撤退令可比。而就在这封“手谕”抵达时,宋希濂派出的那个“加强团”,可能才刚刚登船。至于黄杰所部的“积极运动”,更是遥遥无期。

  广州与南京之间这近十天的来回扯皮,耗尽的是武汉守军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宝贵的时间。当这场扯皮的滑稽戏缓缓落幕,来自南京的“援兵”象征性踏上路途时,武汉的核心防线,已然崩裂……

第498章

  汪精卫和蒋介石这两人事到临头还推诿不停的命令,如同最后的丧钟,通过电波重重敲在位于武昌城的武汉行营司令部。

  “大势已去啊……”

  张治中捏着这封刚刚译出的、墨迹似乎还带着南京焦灼气息的电报,指尖却愈发感到冰凉。他抬眼望向窗外,汉口核心城区的方向,绵绵不绝的枪炮声、爆炸声、呼喊声已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赤匪的总攻,如同狂暴的怒涛,正猛烈拍打着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

  “弃城……撤退……”张治中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命令来得太晚了!孝感、黄陂、蔡甸、沙洋、阳逻、黄冈等外围尽失,赤匪已杀入城内。眼下武汉三镇,汉阳、汉口皆被红军攻破。此刻撤退?谈何容易!赤匪会眼睁睁看着你集结登船?混乱的江边码头,将是绝佳的靶场!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桌上另一份来自广州的、措辞严厉的密电——“固守待援,不得擅退!违令者,军法从事!”——署名“中正”。

  他张治中,已被彻底钉在了这必死的十字架上。

  “司令!南京急电!”副官的声音里带着惊惶,打破了司令部中喧嚣下的死寂。

  张治中疲惫地摆摆手:“念。”

  “汪主席再度严令:放弃守城,火速登船撤离!能撤多少是多少!务必带回所部武器弹药!重复,务必执行撤离命令!”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也看到了这条命令背后的绝望。

  张治中沉默着,将两份命令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是催命符,符一份是绝杀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同样面如死灰的陶广和神色复杂、眼神闪烁的叶蓬。

  “汪主席的命令……和蒋公的命令……你们都听到了。”张治中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子荫(陶广 字),孛孛(叶蓬 字),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叶蓬几乎在张治中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挺直了腰板。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逃离地狱的迫切。

  “司令!”叶蓬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和“悲壮”,“汪主席命令既下,职下身为党国军人,自当遵命行事!值此危难之际,保存有生力量,以待将来反攻,方为上策!职下即刻组织所部精锐,强行打开通往码头的通道,登船撤离!请司令速作决断,一同撤离!”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抗命(老蒋的固守令)包装成了“遵命”(汪的撤退令)和“保存实力”。但张治中和陶广都清楚——叶蓬早已疏通了南京的关系,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叶军长,”陶广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质问,“城内巷战正酣,赤匪已将主要街道封锁,通往码头的路更是被重点卡死!想要强行突围……谈何容易!?就算能冲出去一部分,在码头登船时,暴露在赤匪火力之下,岂不是……”他想说“送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冷酷,反唇相讥道:“陶军长!此刻唯有壮士断腕!职下八十二师(张英部)和八十六师李定五部尚算完整,士气可用!必要时,我会亲率各部,集中所有火力,不惜一切代价撕开一条血路!为司令、为其他兄弟部队争取时间!”他刻意强调了“李定五”的名字,那是不仅是何成濬的亲信,也是他的“嫡系”力量。

  张治中深深看了叶蓬一眼。叶蓬的急切和早已准备好的“突围方案”,无不昭示着他与南京方面早有勾连。汪精卫的撤退令,恐怕正中其下怀,给了他名正言顺脱离绝境、投奔新主子的机会。至于“为兄弟部队争取时间”?不过是漂亮的场面话罢了。他叶蓬要保的,是他自己和何成濬系的核心力量。

  “好。”张治中只吐出一个字,不再看叶蓬。他明白,叶蓬去意已决,拦不住……也没必要拦了。

  叶蓬如蒙大赦,立刻转向自己的副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庆幸:“传我命令!八十二师、八十六师,立刻向我军部靠拢集结!所有重武器集中使用!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准备向江汉关码头方向,全力突围!目标:登船!撤离!动作要快!贻误者,军法从事!”他刻意在“撤离”二字上加重语气,仿佛这是无上的荣光。

  命令迅速下达。叶蓬的军部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混乱中开始高速运转。士兵们被粗暴地驱赶着集结,军官们大声呵斥,带着一种逃离地狱般的疯狂。张英和李定五的部队,作为叶蓬赖以起家和保命的资本,也确实展现出了相对较强的组织程度——或者说,在求生本能和长官严令下——迅速向指定地点收缩。

  叶蓬本人更是早已收拾好细软和重要文件,在卫队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了行营司令部,甚至没再和张治中多说一句话。他的目标清晰而冷酷:利用手上这两个还算能打的师作为“肉盾”和开路先锋,强行撞开一条通往生存的血路。至于陶广?至于那些杂牌和保安团?不过是吸引火力的弃子罢了。他叶蓬,要带着何成濬系的本钱,去南京向汪主席“报效”!

  看着叶蓬匆匆离去的背影,在武汉行营司令部里只剩下张治中、陶广以及几个面色惨白的参谋。外面的枪炮声越来越近,爆炸的震动让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司令……我们……”陶广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他望向张治中,这位跟他配合颇久的长官,此刻眼中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子荫,”张治中悠悠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叶孛孛是铁了心要走了。他有他的路子,有他的本钱。可我们呢?”他指了指地图上被红色箭头刺穿的城区,“赤匪主力已从多个方向突入核心区。我们的部队在哪里?”

  陶广痛苦地闭上眼。他的第四十一军,本就是拼凑出来的杂牌部队,邹鹏振的十二师士气低落,周朝武的八十师派系林立,陈光中的八十一师更是纪律涣散,平日除了下乡烧杀抢掠抓抓壮丁征粮外,基本是啥也干不了。眼下在赤匪迅猛的穿插分割和猛烈的政治攻势下,三个师已经完蛋了两个,剩下的第十二师也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许多部队失去了联系,成建制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渗透的保安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名满身硝烟、帽子都跑丢了的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对他喊道:“司令!军长!不好了!范……范处长的保安团……其中有好几个团……在赤匪攻入他们防区时……突然……突然叛乱倒戈了!他们调转枪口,配合赤匪来打我们!还……还打开了几处街垒,放赤匪进来了!现在城里更乱了!”

  “范熙绩!”陶广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随即是深深的无力。他早该想到的!这些保安团根本不是助力,而是埋在心脏里的炸弹!现在,这颗炸弹在最关键的时刻爆炸了!这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点组织有效抵抗或跟随叶蓬突围的幻想。

  “张主任!”陶广猛地看向张治中,眼中布满血丝,“我们……我们手上现在还能集结多少力量?强行突围?像叶蓬那样?”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毫无希望。他的部队已经被打散、被渗透、被倒戈的保安团切割,根本不可能像叶蓬那样集中起两个相对完整的师去冲击码头。

  张治中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力的惨笑:“子荫,你看看外面。叶蓬的部队或许能冲出去一部分,那既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动作够快,也是因为他手上的部队……还算听他的。至于我们呢?我们连司令部周围的卫队,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忠诚可靠的兵?”他指了指窗外,司令部大楼附近,一些惊慌失措的士兵正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构筑街垒,但更多的人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甚至有人偷偷脱下军装。“强行突围,不过是让这些剩下的弟兄们,跟着我们一起葬身码头罢了。赤匪……共军不会给我们机会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失措的陶广。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想起了自己半生戎马,从地方杂牌到中央军序列,始终兢兢业业,却始终是个边缘角色。他没有叶蓬那样的靠山,也没有黄埔嫡系的光环。他只是一个旧军人,带着一支不被重视的杂牌部队,被抛在了这个必死的绝地。他不想死,更不想让手下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那……那怎么办?”陶广的声音带着哽咽,“难道……难道就……”

  张治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硝烟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决定。

  “子荫,”他转过身,眼神疲惫却异常平静,“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作为军人,该做的都做了。外围打光了,巷战也打了。现在,内无可用之兵(部队溃散、倒戈),外无必救之援(南京各方扯皮、广州老蒋的空话)。再打下去,除了让这满城百姓和剩下的弟兄们……跟着我们陪葬,还有何意义?”

  他走到桌前,拿起汪精卫那份“撤离”命令,又拿起老蒋那份“固守”密电,将它们叠在一起,然后,在陶广和参谋们惊愕的目光中,划燃一根火柴,将这两份代表着他无法承受之重的纸张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纸页,映照着张治中决绝而释然的脸庞。

  “军人的职责,不仅仅是战死沙场,”张治中的声音异常清晰,“在明知必死……且徒增无谓牺牲之时,停止抵抗,为这座城市和幸存的袍泽谋一条生路,或许……也是一种尽责。”

  他看向了陶广,眼神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同生共死的托付:“子荫,我意已决!派人……去找城外的红军联系。就说……国民革命军武汉行营主任张治中、第四十一军军长陶广……请求停火谈判。为武汉百姓计,为残余将士计,我们……愿放下武器。”

  陶广怔怔地看着张治中,看着那燃烧殆尽的纸灰飘落。他心中百感交集——屈辱?不甘?解脱?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同样沾满灰尘、皱巴巴的军装,对着张治中,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主任。”陶广对张治中敬了个礼,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陶子荫,愿追随主任,同担此责。”

  就在张治中和陶广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同时,武汉的江汉关码头区域,正上演着一场混乱而血腥的逃亡。

  “突围”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惨烈的结局。他集中了张英八十二师和李定五八十六师这两个相对还算完整的部队,在少量残存的装甲车和火炮掩护下,如同困兽般向武昌码头方向猛冲。然而,他眼中的“赤匪”早已预判了国军可能的撤退路线,在通往码头的几条主干道上布置了重兵和密集的火力点。

  战斗异常残酷。国军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呐喊着发起一波波冲锋,试图撕开赤匪的封锁线。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据点,手榴弹的爆炸声、机枪的嘶吼声、士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尸体层层叠叠,堵塞了街道,鲜血染红了路面。

  叶蓬被卫队死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在司令部时的“悲壮”和“决绝”,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他不断嘶吼着催促部队前进,甚至不惜命令督战队向退缩的士兵开枪。张英和李定五也杀红了眼,亲自带队冲锋,但赤匪的火力网如同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当这支付出了近半伤亡惨重代价的部队终于勉强冲到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更加绝望。码头区域一片混乱!之前叶蓬“早就安排好的”几艘火轮和驳船,此刻正被无数溃兵、逃难的达官显贵及其家眷、还有闻讯赶来试图登船的散兵游勇疯狂地围堵着!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甚至互相厮打,只为争夺那有限的登船空间。船只全都严重超载,一些小型驳船甚至因争抢而发生了倾覆,落水者的呼救声凄厉刺耳。

  “让开!全他妈让开!军长在此!奉令优先登船!”叶蓬的卫队粗暴地挥舞着枪托,试图驱散人群,为叶蓬和核心军官开道。但这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愤怒。

  “凭什么你们先上?!”

  “当官的命值钱,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船要沉了!别挤了!”

  咒骂声、哭喊声与江对岸赤匪愈发逼近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张英和李定五的部队试图维持秩序,强行登船,但在极度恐慌和求生欲面前,军纪早已荡然无存。士兵们也开始争抢,甚至向挡路的人开枪!码头彻底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叶蓬在卫队的拼死护卫下,终于狼狈不堪地挤上了一艘最大的火轮。张英和李定五也紧随其后,带着少数亲信登船。当火轮发出刺耳的汽笛,缓缓离开混乱不堪、如同地狱般的码头时,甲板上惊魂未定的叶蓬回头望去,只见码头上依旧挤满了绝望的人群。而江岸上,红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枪口正对准了江面上这些移动的靶子,却最终并未继续开火。

  “快!开船!全速!离开这里!”叶蓬嘶声力竭地吼叫着,再不复昔日军长的威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狼狈和对追兵的恐惧。几艘超载的船只,在稀疏的、同样混乱不堪的护航炮艇掩护下,仓惶地向下游逃去,他的身后留下的是江边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无助的哭嚎。他带走了何成濬一系残存的骨血,也带走了武汉守军最后一丝成建制撤离的希望,代价是近万将士被遗弃在武昌这片死亡之地。

  与此同时,武汉行营司令部。

  这里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枪炮声似乎正渐渐远离。张治中和陶广已经命令残余的卫队和还能联系的零星部队放下了武器,停止了抵抗。他们静静地坐在办公室内,等待着赤匪代表的到来。桌上,象征着权力的印信和文件整齐地摆放着。楼景樾、张文心等人也默默地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有解脱,有茫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窗外,红军的旗帜插上了邻近的楼顶。由土共总工会会长项英领导的工人纠察队和倒戈的保安团士兵,正协助入城的叶挺所部红四军维持秩序,保护各大工厂,并安抚惊恐的市民……

第499章

  七月的江淮平原,热浪蒸腾,麦浪翻滚。在看似平静的田野沟壑间,却蛰伏着千军万马。红五军团副司令员兼红二十七军军长董振堂,正伏在一张摊开的军用地图上,浓眉紧锁,手指沿着宿迁、淮安、阜阳、麻城、安陆、英山一线重重划过。他黝黑的脸膛在油灯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武汉战役的第一阶段,江北拔点,断敌外援——这是我们红五军团在此次战役中的核心任务!”董振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简陋的临时指挥所里回荡。红二十七军政委李锡九、参谋长及几位师长围坐一旁,神情肃穆。

  “我红二十七军、萧克同志的红二十八军负责东线,拿下宿迁、淮安,把国民党在两淮留下的钉子拔干净!至于西线,红四方面军的段司令员(段德昌)已经布置好,徐海东同志的红十一军、许继慎同志的红十二军负责阜阳、麻城、安陆、英山。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江北残敌,压缩到蚌埠、六安、武汉、孝感这一条细线上,彻底切断武汉与南京的水陆联系!”

  政委李锡九点点头,接着又补充道:“同志们,江北敌军看似据点众多,实则兵力分散,士气低落。我军要发挥豫东战役中连续作战、猛打猛冲的作风,更要依靠当地当群众基础。拔掉这些据点,就是勒紧套在武汉守敌脖子上的第一道绞索!”

  命令迅速下达。红二十七军各部如同出笼猛虎,在夜色掩护下,向预定目标疾进。董振堂亲率主力直扑宿迁。宿迁守敌仅有一个旅,但他们凭借城防工事和护城河,妄图固守待援。然而,他们低估了红军此次战斗的决心和战术。

  “周营长!”董振堂在城外高地上,望远镜中清晰映出敌军城防的薄弱点,对先锋营的周营长讲解道:“看到东门那个豁口了吗?敌人以为有河就安全了。你带突击队,从下游水浅处泅渡过去,凌晨三点,准时打响!炮连,集中火力压制西门和南门守敌,掩护突击!”

  夜色如墨,只有蛙鸣虫唱。周营长率领的突击队如同水鬼般悄然入水,冰冷的河水刺激着神经,却浇不灭胸中的战火。他们无声无息地摸到东门豁口下。

  凌晨三点整,三颗红色信号弹骤然从东门升空!

  “打!”随着军长董振堂一声令下,红二十七军的迫击炮、重机枪发出怒吼,宿迁县城的西门、南门顿时陷入火海,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几乎同时,东门豁口处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周营长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城头,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惊慌失措的守军。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巷战迅速展开。敌旅长张乐平还在梦中就被警卫拖起,仓惶组织抵抗,但红五军团的战士们早已将分割包围的战术演练纯熟,敌人的顽抗毫无阻碍……

  战至天明,宿迁城头插上了鲜艳的红旗,守敌大部被歼,残部溃逃。

  消息传回红二十七军的指挥部,首次独立指挥红五军团两个军作战的董振堂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立刻转向地图上的淮安。“宿迁只是个开始,淮安才是硬骨头。通知萧克同志,红二十八军按计划从南面压上,形成夹击之势!部队休整半天,补充弹药,随后立刻向淮安进发!告诉战士们,拿下淮安,江北门户就洞开一半!”

  淮安之战果然更为激烈。

  守敌只有两个旅,但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城外预设阵地,坚持负隅顽抗。董振堂亲临前线指挥,他观察到敌军火力虽猛,但纵深配置不足,且侧翼暴露。“集中前线所有火炮,轰击其城西预设阵地!红四十四师,组织敢死队,炮火延伸后立刻发起集团冲锋,撕开缺口!红四十五师绕到城南,负责佯攻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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