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49节
“想跑?晚了!”
一声断喝响起!只见刚才还在维持秩序的几名红军士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与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十几个穿着便装、但臂膀上戴着醒目的红袖标、上面写着“内务部”字样的人。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壮年人——夏曦!
“王世襄!爱新觉罗·毓朗!还有你们几个!”内务部的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精准地点出了那几个遗老遗少的名字,“奉洛阳中央命令,尔等勾结日寇,图谋叛国,煽动谣言,破坏抗战!证据确凿!跟我们内务部走一趟吧!”
“你……你们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通敌叛国了?”油头粉面的王世襄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证据?”夏曦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抖了抖,“你们和天津日本特务机关的秘密通信,收受日本秘密活动经费的账目,还有……你们在宗社党内部会议上叫嚣借日复清的发言记录,要不要现在就当众念念?北平地委的同志和爱国学生们,早就盯着你们了!”
这番话,彻底击垮了那几个遗老遗少的心理防线。山羊胡老者毓朗两眼一翻,直接瘫软下去,被两个内务部人员架住。王世襄还想挣扎,被一个魁梧的内务部人员反剪双手,干脆利落地铐上了手铐。
“抓得好!”
“这帮吃里扒外的狗汉奸!早该抓了!”
“洛阳新政府干得漂亮!总算把这群祸害清除了!”
围观的市民爆发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先前那个学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作为内务部北平负责人,夏曦先是环视四周激动的民众,随后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伪满余孽,勾结日寇,祸国殃民!洛阳中央有令,凡举报、协助抓获此类通日反革命分子者,经查证属实,赏大洋十块,或光华币十五元!若擒获要犯或缴获重要罪证,另有重赏!请大家擦亮眼睛,积极举报!让这些民族的败类,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无处藏身!”
“十块大洋!”
“光华币也行啊!那钱现在可硬实!”
“我知道南锣鼓巷那谁谁谁家,他二叔以前在宫里当差,跟那帮人走得可近了!”
“对!还有什刹海边上那个贝子府,门房老李头亲口跟我说过,他家主子常跟日本人见面……”
重赏之下,再加上民族义愤,人群瞬间沸腾了!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市民,此刻纷纷化身“朝阳群众”,七嘴八舌地开始提供线索,甚至有人自告奋勇要带路去抓人。
内务部的人员迅速记录着,分派人手,一场针对北平城内潜伏的伪满余孽和通日分子的搜捕大网,在市民的积极协助下,迅速而高效地张开了。那几个被抓的遗老遗少,在愤怒的唾骂声中被押上了卡车,消失在前门大街的尽头。
当日下午,中南海,原北洋政府国务院所在地,如今成了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临时驻地。
一处花木扶疏、古色古香的厅堂内灯火通明,一场规格颇高的宴会正在这里举行。名义上依旧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张学良为中央代表陈独秀接风洗尘,实则更像是一次北平乃至华北新旧势力在剧变时代下的集中亮相。
土共中央政治局选择陈独秀作为派驻到张学良这里的代表,并非偶然。除了陈独秀在党内资历深厚、地位崇高之外,还有一层深埋于历史尘埃中的私人渊源。早在陈独秀凭学识在北大风头正劲之前,就与当时坐镇关外的“东北王”张作霖曾有过一段交往。
张作霖虽是绿林出身,却机缘巧合成为了陈独秀嗣父陈衍庶的亲随,随后拜其为义父——因此,陈独秀和张作霖也可以称得上义兄弟。而张作霖本身颇为敬重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陈独秀的学识、胆魄,都曾让这位草莽枭雄另眼相看,两人可以说有过八拜之交的香火情谊。这份渊源,在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于皇姑屯后,似乎就断了。
如今,张学良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易帜投共,土共派陈独秀这位“亲叔叔”前来,无疑是想借这层旧情,拉近双方距离,安抚张学良及其部属的情绪。实际上,若非当初张学良被警惕土共的张作霖严加看管,他已经在归国后在北方区委工作的陈乔年的影响下请求加入土共了。
陈独秀步入宴会厅时,厅内已是冠盖云集。张学良一身笔挺的将官服,亲自在门口迎候。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连日来的剧变和巨大压力让他身心俱疲。看到陈独秀,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陈独秀的手:“仲甫先生!您可算来了!汉卿盼您如盼甘霖!”
“汉卿,”陈独秀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亲侄儿”,眼神复杂。他拍了拍张学良的手背,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易帜抗日,顺应大势,做得极对!中央派我来,就是要和你,和整个东北的将士、华北的父老,一起商量如何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压力再大,也要顶住!无论如何,天塌不下来!”
经历了大革命失败的惨痛,特别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屠杀的血腥教训后,陈独秀已经深刻反思了自己过去那种近乎专断的“家长式”作风。此刻面对张学良,虽有旧谊在,他更多的是以中央代表的身份,展现一种沉稳、协商的姿态,而非颐指气使。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特殊关系的人身上。陈独秀扫视全场,却在角落中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譬如段祺瑞、曹锟、孙传芳……这些曾经叱咤风云、搅动民国政局的北洋巨头,如今都成了寓居天津的“寓公”。而在宴会中,有许多旧官僚今天盛装出席,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容。
“仲甫先生!” “陈代表!”
众人纷纷起身招呼。宴会正式开始。张学良简短致辞,痛斥日寇侵略暴行,重申东北军拥护中央、抗战到底的决心。陈独秀则代表洛阳中央,高度赞扬了张学良在民族危难关头的深明大义和东北军爱国官兵的浴血奋战,阐述了土共团结全国力量、持久抗战的方针。他的发言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带着一种学理上的说服力和久经历练的沉稳,赢得了阵阵掌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活络。那些旧北洋的政客、幕僚们开始活跃起来。他们端着酒杯,轮番来到主桌,向陈独秀和张学良敬酒,言辞恳切,无一例外地表达着对洛阳中央的拥护和对张学良易帜抗日之举的“由衷敬佩”。
“洛阳中央高瞻远瞩!张少帅忠勇可嘉!驱逐日寇,复我河山,实乃民族之幸!”一个前清的翰林、后来在几届北洋内阁中担任过闲职的老者,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
“是啊是啊!如齐燮元、殷汝耕、张宗昌那帮败类,不思报国,反而认贼作父,甘为日寇鹰犬,在冀中、热河兴风作浪,妄图配合关东军搅乱华北!简直是我辈之耻!民族之耻!”另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义愤填膺地附和,他显然与齐燮元等人有些过节,急于划清界限。
“我等虽已不在其位,但忧国之心未泯!值此国难,愿竭尽绵薄,为中央效力,为抗战奔走!”一个操着江浙口音、自称曾在某省当过财政厅长的瘦高个,言语间流露出强烈的“东山再起”的渴望。
这些旧官僚政客,他们的“抗日”表态,固然有民族大义的情感因素,但更多的是在急剧变化的局势下寻求新的政治投靠和利益空间。他们敏锐地感觉到,土共这股力量已经势不可挡,南京的汪精卫政权和南方的老蒋残余都不过是苟延残喘。支持抗战,向洛阳中央靠拢,是他们保住身家地位甚至谋求进身之阶的唯一选择。他们幻想着凭借过去的“资历”和“人脉”,能在新政权中谋得一官半职,延续旧日的风光。
第564章
然而,在宴会厅的一角,两张并在一起的八仙桌旁,直皖两系的几位真正重量级的北洋元老——段祺瑞、曹锟、孙传芳,却显得异常安静。他们只是默默地喝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冷眼看着那些政客们围着陈独秀和张学良献媚表演。
段祺瑞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依旧,只是多了几分阅尽沧桑后的疲惫。他端着茶杯,小口啜饮,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曹锟则穿着团花绸缎马褂,胖胖的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意,但那双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孙传芳坐在曹锟旁边,军人坐姿,腰杆挺直,神色严肃。
“芝泉兄,你看这些人……”曹锟凑近段祺瑞,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些围着陈独秀的政客,低声笑道,带着点嘲弄,“一个个的,还以为这是咱北洋那时候呢?跑跑门路,拉拉关系,就能弄个总长、督办当当?”
段祺瑞闻言放下茶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痴心妄想!土共可不是我们北洋。你看他们那套东西,从根子上就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党,自己的干部,自己的文官和官武官系统,层层叠叠,严密得很。打仗靠自己一手拉出来的红军,治理也靠他们自己从头培养的那套人马。
像是咱们这些老朽,还有那些只会耍嘴皮子、钻营门路的旧官僚,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统战对象,是历史包袱,能给点面子请来吃顿饭,安抚一下人心,就算不错了。还想着掌权?哼,做梦。”他看得很透,知道自己这些人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他今天来,一是表明支持抗战的民族立场,二……是为身后名考虑,三是看看这改天换地的新气象,仅此而已。
曹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仲珊我啊,就佩服他们能打!你看看入城那些兵,那精气神!那装备!啧啧,简直比咱当年最精锐的卫队旅都强!芝泉兄,你说当年咱要有这么一支兵……”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一丝追悔。
段祺瑞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随即黯淡下去,摇摇头:“时也,命也。要想武力统一?谈何容易。咱们老北洋……终究是散了架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依靠日本支持搞“武力统一”的惨淡收场,再想想红军这支由理想和严密组织武装起来的军队,心中头只有无尽的苍凉。
这时,陈独秀在张学良的陪同下,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喧闹的政客们识趣地让开一条路。
“段芝老,曹仲老,孙馨帅……几位,恕在下怠慢了。”陈独秀面带着微笑,向这三位北洋巨头举杯致意。张学良也恭敬地问好。
“陈代表客气了。”段祺瑞微微颔首。曹锟和孙传芳也举杯回礼。
“三位都是国之柱石,虽已归隐,但心系国事。中央非常重视三位的意见。”陈独秀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曹锟心直口快,放下酒杯,胖脸上堆起笑容,带着点恳求的语气问:“陈代表,仲珊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仲老但说无妨。”
“就是……就是那不消停的吴子玉(吴佩孚 字)。”曹锟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他在四川被俘,听说现在被关在贵方的战俘营里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那口牙疼的老毛病折磨了他半辈子……仲珊和他……虽然当年……
咳,但终究是老兄弟一场。不知……不知贵方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去看看他?”曹锟对吴佩孚这个昔日的头号大将兼对手,感情是复杂的。有猜忌,有争斗,但也有袍泽之情。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份老北洋之间的情谊反而凸显出来。
陈独秀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吴佩孚将军的情况,中央是掌握的。请仲老放心,我们的战俘营严格执行纪律,但也讲人道。吴将军年事已高,我们并未苛待。至于他的牙病……”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我们的军医当时就已经给他仔细诊治过了,还专门从西安请了牙医,帮他拔除了坏牙,配了合适的假牙。他现在吃饭说话,都比以前利索多了。仲老想去看望看望老友,这是人之常情。回头我安排一下,请仲老和段芝老(段祺瑞)一起去,如何?”他顺势也邀请了段祺瑞。
段祺瑞没想到陈独秀会提到自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开口道:“有劳陈代表费心。子玉……也是故人。”吴佩孚虽是他皖系的死对头,但终究是北洋一脉。
“也算我一个。”旁边的孙传芳也沉声说道。他与吴佩孚在直系内共事过。
曹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而且连困扰吴佩孚多年的牙病都给治好了,顿时喜出望外:“哎呀!那可太好了!太谢谢陈代表了!你们真是……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咧着嘴笑,眼中竟有些湿润——倒有几分真情流露的模样。
陈独秀又与三人寒暄了几句,便和张学良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看着陈独秀沉稳离去的背影,曹锟感慨万分,凑到段祺瑞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傻乎乎的得意:“芝泉兄,你知道不?如今土共最厉害的是红三方面军!那部队,好多底子可是西北军!西北军是谁的底子?那是我直系的冯焕章(冯玉祥)拉起来的队伍!这说明啥?说明转来转去,还是我们直系赢了!哈哈!”
段祺瑞被他这“直系胜利论”弄得简直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赢什么赢?你个曹三傻子!冯焕章早把你轰下台了,还给囚禁在总统府里,大家伙可都知道!他那西北军后来也散了架,被土共收编改造,早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了!还直系?现在只有红军!”他毫不留情地揭了曹锟的老底。
曹锟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着:“那……那也说明咱直系出人才嘛!他冯焕章能拉队伍,他手下人能打,这不就是根儿好?啧,要是早知道土共这么能打,当初我就把陈仲甫抓去当我的总理了。”说到最后的幻想时,曹锟自己也都免不了不好意思的压低了声音。
段祺瑞懒得再跟他争辩,只是端起茶杯喝茶。两人这看似斗嘴的对话,却透露出已日薄西山的旧势力面对新力量崛起时的微妙心态:有失落,有旁观,有试图寻找一点历史关联以慰藉的自欺,也有对这套“马列”思想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战斗力的巨大困惑和好奇。
斗嘴告一段落,曹锟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宴会厅另一端,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那边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正与几位外国领事低声交谈的老者:“那不是……唐少川(唐绍仪 字)吗?他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回广东香山老家养老了吗?”
段祺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时也略感讶异,随即了然:“这还用问?现在谁看不出来,广州那位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穷兵黩武,拿着什么银圆券当废纸搜刮百姓,弄得天怒人怨,比当年咱们干的事……可过分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至于南京那位汪主席?哼,连枪杆子都抓不稳,不过是个放在台面上的摆设罢了。这种局面下,唐少川想发挥点余热,搞搞外交,除了投奔洛阳中央,他还能找谁?咱们这些人,不也是一样?”他下意识地,将汪精卫也排除在了“实权派”之外。
曹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这唐少川,可是正经留过洋,搞了一辈子外交的。他这会儿凑上去,准是给陈代表和土共出谋划策去了。”
正如段祺瑞所料,唐绍仪此刻正与陈独秀在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交谈。侍者送上了清茶。唐绍仪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保持着老派外交家的风范。
“仲甫先生,”唐绍仪放下茶杯,神色凝重,“日寇此次悍然发动八一九事变,侵占东北,其野心昭然若揭,意在鲸吞我整个中国。值此危难之际,贵党毅然宣战,领导抗战,老朽深表钦佩。”
“少川先生过誉了。守土抗战,匹夫有责。我党不过是顺应民心,担起责任。”陈独秀平静地回应。
“然则,”唐绍仪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老练外交官的谨慎,“战争,非仅凭一腔热血。国际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老朽不才,在外交界浮沉数十年,略知一二。今日斗胆,向陈代表进言一二,供中央参考。”
“少川先生请讲,洗耳恭听。”陈独秀做出倾听的姿态。
唐绍仪清了清嗓子,按照提前准备好的思路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综观寰宇,我国目前最大的依仗,无疑是北邻苏联。斯大林虽有其考量,但日本之扩张,亦威胁其远东利益。故苏联提供对贵党贵军之援助,乃情理之中。然,日本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其背后亦有强援——英、法!”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独秀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便继续说道:“英法在远东,尤其在南洋、印度支那拥有巨大殖民利益。他们视日本为遏制苏联在东方扩张的一道屏障,更希望借日本之手削弱甚至摧毁贵党政权,以维护其在华既得利益和殖民统治的稳定。因此,他们虽在口头上可能谴责日本,但在行动上,必会或明或暗地支持日本,向其提供贷款、战略物资,甚至在外交上为其张目!”
“因此,”唐绍仪加重了语气,说出了他思考的核心对策,“我国当前之外交要务,在于连横!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分化瓦解日本与其背后支持者英法之关系!至少要促使英法保持中立,不再向日本输血。”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其一,忍一时之气,交好英法。贵党虽高举反帝旗帜,但此一时彼一时。可主动派员与英法驻华使节接触,重申尊重其在华合法利益(如租界、条约口岸),承诺保护其侨民安全,甚至……可在一些非原则性问题上做出适当让步,以换取其停止或减少对日实质支持。此乃权宜之计,为抗战大局争取时间与空间。”
听到这头一点,陈独秀的眼中颇露出了一些不以为然的神色,却也还保持着礼貌,耐心听了下去。
“其二,争取美国、德国等中立国家。美国虽奉行孤立主义,但其工商界在远东有巨大经济利益,且对日本扩张素有警惕。可加强对美宣传,揭露日寇暴行,争取其民间同情和对日经济制裁。德国与我传统交好,虽受《凡尔赛和约》束缚,但其工业实力犹存,且与日本亦有矛盾(争夺在华市场)。可秘密接触,寻求军火贸易或技术合作之可能。”
“其三,”唐绍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提出了他认为最实际也最迫切的建议,“立即宣布,因日本悍然发动侵略战争,单方面撕毁两国间一切和平条约基础,故即日起,所有对日庚子赔款,一律作废!停止支付!同时,以敌产名义,没收日本在北平、天津、上海、汉口等地所有银行、商社、工厂、房产等资产!充作抗战经费!此乃国际惯例,名正言顺!既可打击日本在华经济命脉,又可充实我方财力,振奋民心士气!”
他越说越有把握:“还有那笔臭名昭著的西原借款!当年他段合肥(段祺瑞)为打内战,向日本人借的这笔钱,条件苛刻,祸国殃民!如今日本既已侵我,此等趁火打劫之恶债,理应宣布无效,一笔勾销!此亦可得国内民众广泛支持!”听到这边提起了自己的名字,看似毫不在意的喝茶的段祺瑞也不由竖起了耳朵——然后就怒了一下。
唐绍仪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尤其是关于废除庚款、没收日资、废除西原借款的建议,切中时弊,极具操作性,显示了他老辣的政治手腕和丰富的国际法知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可以立刻做、能立刻见效的事情。
然而,他整个战略构想的根基——
“中国打不赢日本,需要争取时间空间,需要外交斡旋甚至让步”,以及他提出的核心策略“忍一时之气交好英法”,却偏偏与土共的革命理念和当前决死抗战的决心,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陈独秀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茶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他能感受到唐绍仪话语中的真诚(至少是部分真诚)和急切,也能理解这位老外交家基于旧式国际关系思维提出的“务实”方案。特别是那些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确实有其价值。
但唐绍仪这个旧时代的外交家看不到,或者说无法理解的是,土共所领导的这场抗战,其力量源泉并非来自列强的施舍或以夷制夷的平衡,而是来自被唤醒的亿万民众,来自深入基层的组织动员,来自“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坚定信念。指望通过向英法让步来换取他们的“中立”,在土共看来,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对革命原则的背叛。
“少川先生高见,特别是关于废除庚款、没收日资、废除西原借款的提议,实在切中肯綮,极具建设性。”陈独秀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会将建议提交给中央认真考虑,尽快付诸实施。这不仅是经济斗争,更是政治斗争,能极大地鼓舞全国军民抗战的士气和信心。”
唐绍仪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过,”陈独秀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关于忍一时之气交好英法的策略,以及先生对战争前景的总体判断,恕陈某不敢苟同。”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日本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它虽然凶狠,但其国小民寡,资源匮乏,发动的是非正义的侵略战争,失道寡助。而我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进行的是保卫家园的正义战争,得道多助!只要我们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发动千百万人民群众,结成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实行人民战争,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中国!
苏联是我们的朋友,但抗战的真正力量源泉,首先在我们自己!指望英法帝国主义发善心?无异于缘木求鱼!他们与日本,本质上是帝国主义强盗之间分赃不均的矛盾,绝非我们目前可资利用的连横对象。对于他们,我们既要利用其与日本的矛盾,更要时刻警惕,坚持独立自主的原则!”
陈独秀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否定了唐绍仪外交策略的根基。他清晰地阐述了土共的革命战争观和依靠人民的力量源泉理论,与唐绍仪基于旧式强权政治和列强平衡的思维,形成了鲜明而不可调和的对比。
唐绍仪微微一怔,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和思索。他看着陈独秀镜片后那双闪烁着理想主义光芒和革命者坚定信念的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明白了,自己那套纵横捭阖、在列强夹缝中求生存的“外交艺术”,他过去习惯的旧式外交的折冲樽俎、利益交换,在这个风雷激荡、信仰至上的新时代,已经彻底失去了市场。
自己这套理论中对土共唯一有用的,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上的“术”而已,真正论起外交思路,眼前的这位革命家,和他所代表的政党,要走的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依靠自身力量,砸碎旧世界,建立新秩序的路。唐绍仪默默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却在最憋闷时有一丝回甘。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辩,但看到陈独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张学良深以为然的表情,最终只是端起酒杯,略带苦涩地笑了笑:“仲甫先生志气可嘉,魄力非凡。但愿……天佑中华吧。”
就在这时,一个机要秘书匆匆走到张学良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张学良脸色一变,随即又迅速强自镇定下来,对陈独秀低声道:“仲甫先生……冀南急电,徐向前部已对石家庄发起总攻!粟裕将军那边……也与日军重炮部队交上火了!沈阳大战,正式打响!”
陈独秀闻言,目光遥望东北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白山黑水间即将爆发的惊天血战。他手中的酒杯,被不自觉地握紧了。宴会厅内的光影交错,觥筹之声依旧,但一股无形的、关乎民族命运的沉重压力,已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北平的夜,更深了。
第565章
浓烟裹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八月的沈阳城头。
1930年8月19日深夜的爆炸与枪声,撕碎了古城的宁静,也点燃了这座东北重镇军民的血火抗争。当关东军的铁蹄悍然踏过柳条湖,扑向北大营和沈阳城垣时,一场注定载入新中国史册的保卫战,在仓促与决绝中拉开了帷幕。
北大营的枪炮声如同丧钟,震醒了沉睡的沈阳,也震醒了时任辽宁省警务处长兼卫队旅旅长的黄显声。这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刚毅的土共地下党员,没有片刻犹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驳壳枪,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不是夜风,而是硝烟和远处爆豆般密集的枪声。
“妈的!小鬼子真动手了!”他黝黑的脸上肌肉绷紧,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火山喷发前的压抑与决绝。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吼:“刘秘书!”
门被撞开,秘书刘澜波(地下党员)冲了进来,脸色同样凝重:“处长!柳条湖方向发生爆炸!北大营的方向枪声大作!日军第二师团主力正从西、南两个方向猛向扑市区!”
上一篇:大秦:开局以七星灯为始皇长生!
下一篇:沙俄1745:我的老婆是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