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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96节

  原来……除了那个沉甸甸的扈家庄,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男人,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需要她!

  这信任,却让她那颗在江湖风霜中磨砺的心,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甜意。

  原来!

  被需要的感觉,竟也如此……如此…!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女儿家动了心的滋味?

  扈三娘此刻坐在马背上,寒风刺骨,小腹冰凉酸胀,可心底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她脸颊都微微发起烫来。

  她恨不得立时三刻就飞回那男人身边去!

  哪怕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高大的身影之后,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名贵熏香与男子气息的味道…

  就这么一直在他的背影里站下去!

  永远!

  便已是足足....!

  城门楼子上值夜的小吏,正抱着火盆缩在角落里打盹,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冻得通红的脑袋。

  待看清车队前头那盏特制的画着西门家徽的琉璃气死风灯,再借着雪光,瞧见那群如狼似虎的西门府彪悍家丁护院……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是大官人的车队到了!”小吏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蹿下城楼,呵斥着守门兵丁:“瞎了你们的狗眼!腚眼子都让屎糊住了?!快开城门!快!”

  那清河县高耸的城门,在西门大官人滔天的权势面前,可不就跟他自家外院那两扇随开随关的柴门一般。

  车队紧随其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迅速消失在寂静的雪夜里。

  西门府邸,灯火通明。月娘早已得了先头快马报信,此刻正端坐在大门正中的大椅上,身前一个火炉。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银鼠皮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镇定。身后站着小玉桂姐儿和香菱儿,连房中的孟玉楼也喊了出来!

  大管家来保,垂手肃立在她身侧。

  “来了。”月娘耳朵极灵,远远听到车马声,放下手中暖炉。

  话音未落。扈三娘一马当先,后面跟着十几个个精壮的家丁,押着那几辆蒙得严实的大车。

  “扈家妹妹!一路辛苦!快冻坏了吧!”月娘立刻起身,脸上瞬间绽开带着暖意的笑容,亲自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扈三娘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入手冰凉刺骨。

  “快!快进来烤烤火!”她语气亲热,手上用力,拉着扈三娘就往火盆边走,那份关切显得无比自然。

  扈三娘喘息未定,低声道:“大人交代了,东西……”

  月娘点点头,眼神便转向了那些大车,语速快而清晰:

  “立刻打开后院角门,卸车!所有箱子,全部搬进后花园门口!手脚要快,更要轻!不许发出半点磕碰响动!搬箱子入内的,只许用我点名的那几个!旁人一律不许靠近后院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又对身后的几人说道:“你们四个一起去盯着...”

  说完看向扈三娘身后那些风尘仆仆、冻得脸膛发红的家丁护院轻声说道:“头领们幸苦了!”

  “来保!你亲自带到前院西厢大饭堂!灶上早已备下热腾腾的羊汤、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还有新烫的烧刀子!管够管饱!让大伙儿暖暖身子,解解乏气!告诉厨房,再切每人几斤酱牛肉!每人额外赏三两银子!”

  “还有,三娘子带来的马匹,牵到马房,用细料,温水,好生伺候着!鞍鞯行李,仔细收好!不得有误!”

  扈三娘见多了自家父亲和哥哥管理庄子,今日见到这西门府上大娘子,一条条吩咐下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点人说道人名,一个磕绊没有,显然都牢牢记住,安排饭食犒劳,既显恩义又不失体统,提及家法银子,威严立现。

  果然比自己庄子规矩严整的不是一点半点,心悦诚服。

  来保听得连连躬身应“是”,立刻转身,如同上了发条一般,低声吆喝着,指挥着那八个被点名的小厮,无声而迅疾地行动起来。

  整个前院顿时人影憧憧,却只听得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不见丝毫混乱喧哗。

  月娘口中一条条指令清晰利落地发出,条理分明。

  在她起身迎接扈三娘开始,一直到所有命令布置完毕,众人领命如飞而去,她那一双保养得宜、细腻白嫩如同新剥葱管也似的小手,始终紧紧攥着扈三娘那双冰冷粗糙的手!

  她就那般握着,攥着,掌心里那点从暖炉和厚实银鼠皮袄里积蓄的温热,如同涓涓细流,一丝丝、一缕缕地渡给扈三娘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节。

  扈三娘感受着包裹自己双手的那份异样柔软与温热,心中百味杂陈,翻腾得紧。

  月娘的手,细腻光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温润无瑕,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桃花瓣似的粉色,一望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在深宅锦衣玉食惯了的贵妇人的手。

  再看自家这双手!

  常年握刀,虎口和指根处早结了一层硬邦邦、黄白色的细茧,摸上去如同砂石。

  虽说不愁吃穿,不用下田劳作,手背皮肉比那风吹日晒的村妇是要白净细嫩不少,可终究是舞刀弄棒、风里来雨里去的营生,又哪里顾得上涂脂抹粉、精心保养?

  此刻更被深冬寒风吹得皴裂发红,几道细小的口子隐隐作痛,粗糙得如同砂纸。与月娘那柔若无骨、滑不留手的玉手一比,砂石碰着了绫罗,真真是云泥之别!

  一股子强烈的、火辣辣的自卑感猛地攫住了扈三娘的心肝。她只觉得脸上臊得慌,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回抽,声音也带了几分窘迫的颤音:“大……大娘快松手罢!我这手……腌臜得紧,又糙又硬,尽是些硌人的茧子,仔细污了您这双贵手……”

  月娘非但不松,反而将那粗糙的手掌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抬起来,在那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带着坚决。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扈三娘,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

  “好个痴妹子!!休说这等外道话!这等顶顶要紧的事儿,老爷不托付旁人,单只托付给你,让你亲自押着这要命的东西回来,说明什么?说明你——便是他心坎子上再亲不过、再信不过的自己人!”

  这加重语气的‘你’字和话儿钻进扈三娘耳朵,她本就惦着大官人,此刻更是心窝子里滚烫,情火直往上撞。

  月娘眼波流转,在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打了个转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赞叹:“你这双手,糙是糙了些,可做的却是替老爷守着门户、遮风挡雨的硬朗勾当!是我们这些关在深宅大院,只会拨弄算盘珠子、调教小丫头片子的妇道人家,想也不敢想,万万也做不来的头等大事!”

  她略略停顿,笑着说道:“老爷啊,他就是咱们的天!是咱们的根!是这西门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大老爷!更是咱们姊妹们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们这些没用的内眷,只能在老爷回来时端茶递水,嘘个寒问个暖。可妹妹你不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扈三娘,“你是老爷的‘护身符’!是老爷的‘挡箭牌’!是在那刀光剑影里替老爷撑起一片天的人!你一个,能顶我们这后宅里无数个!”

  这番话句句敲在扈三娘心坎上,听得她心头滚烫,鼻尖发酸,那股子自卑竟被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归属感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月娘又接着道:“至于这皮肤干燥皴裂,算甚么大事?我那妆奁里就有上好的‘玉容珍珠膏’并‘鹅油润手香脂’,最是滋养肌肤,回头就让人包了给你送去。待你去见老爷复命,便带在身边,早晚记得涂抹,不出半月,保管你这手也细润起来!”

  她眼波往扈三娘脸上一溜,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亲昵的促狭,“...保管老爷见了,喜欢的松都松不开手呢!”

  这话儿如同滚油泼进了雪堆,扈三娘只觉心窝子里像揣了十七八只野猫,乱抓乱挠,又痒又慌!

  她臊得想要仔细分辩——自己....自己还不是大官人正经收用的女人!

  可转而一想,自己难道心里头难道当真清清白白、不曾想过半分么?只是这等羞死人的话,如何能宣之于口?

  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撞得山响,腰眼发软,腿弯子也有些站不稳当,只死死低着头,生怕叫人瞧见那满脸的春意。

  万般情愫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满腔感念,眼眶儿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蚊蚋似的低声道:“谢……谢大娘恩典……”

  月娘笑着松开手,顺势理了理自己光滑如水的袖口,脸上恢复了主母的端庄,对扈三娘温言道:“妹妹且在此宽坐片刻,烤烤火,定定神。老爷交代的事情非同小可,我得亲自去后面盯着点,一丝儿也马虎不得,就不能亲自陪你了。”

  说罢,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让金莲儿赶紧过来,好生伺候三娘子梳洗歇息,不得怠慢!”

  不多时,金莲儿便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才做完杂活,披了件桃红撒花袄儿,云鬓微松,脸上却已匀了薄粉,点了胭脂,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在灯火下流转生辉,手里亲自端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细瓷盖盅。

第252章 杀向宋家庄,大官人洗脚

  “扈家娘子!这一路风霜,真真辛苦煞了!”潘金莲人未到,那带着十二分蜜糖也似热乎劲儿的嗓音便先飘了进来。

  金莲儿将那托盘轻轻放在扈三娘身侧的酸枝木小几上,揭开盅盖,一股子浓郁鲜香、混着药材清气的热浪直扑扈三娘面门。

  “快趁热尝尝!”金莲儿笑得眉眼弯弯,亲热得如同见了嫡亲姐妹,“这‘天麻鹧鸪菌菇汤’,小火煨了足有两个时辰!最是驱寒补气,大冷天里赶路伤了元气,喝这个最是相宜不过!”

  话音未落,她已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小丫鬟捧着的食盒里,麻利地端出一碟切得薄如蝉翼、水灵灵的雪梨片,一碟晶莹剔透、裹着蜜汁的玛瑙似的樱桃,还有几样时新果品并几碟精致细巧的小菜点心,眨眼功夫便将那小小几面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接着,金莲又从身后丫鬟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扈三娘怀里:“听到家丁来报有老爷的消息,我在旁听着就赶忙去准备了,这里头备了些路上顶饥挡饿的‘椒盐芝麻胡饼’、‘五香牛肉脯子’,也都是老爷爱吃的,烦你转给他一些。还有一囊子‘姜糖桂花酿’给三娘子路上暖身用!”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肉疼,却又立刻堆满笑容,从包裹里扯出一双毛色油亮、做工极其考究的手套来:“喏,还有这个!上好的‘塞北紫貂皮’镶着的暖手筒子!”

  她特意将那手套在扈三娘眼前晃了晃,让那华贵的毛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这还是今年入冬,老爷怜我手冷送我的,满府里,可就只得了这一双呢!”

  “三娘子你戴着它赶路,任他寒风似刀,也冻不着你这双金贵的手!”

  扈三娘看着那双手套,紫貂皮油光水滑,玄狐毛蓬松柔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一望便知价值不菲,慌忙将那手套推回去,连连摇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扈三娘声音都急了几分,“这是大人疼你,专程送你的体己物件!我如何能要?再说……”

  她伸出自己那布满细茧的手比划了一下,“我们这跑马赶路的粗人,缰绳勒得紧,一日晃荡下来,莫说这金贵的紫貂玄狐,便是铁皮也得磨花了!糟践了好东西,岂不是我的罪过?”

  金莲儿脸上笑容不变,虽然十分的不舍,但手上动作却极其果断,一把将那手套连同包裹又重重塞回扈三娘怀中:

  “东西再金贵,也不过是死物!能用上、派上用场,那才叫真真的金贵!磨坏了怕甚么?磨坏了……”她咬了咬下唇又看了一眼那手套,“磨坏了,那也是它的造化!总比锁在箱子里生虫强!”

  这话说得大方,可那“造化”二字,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割肉的酸楚味儿。

  扈三娘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正待再开口推辞,金莲却已极其自然地转到她身后。

  双手搭上了扈三娘那件沾满尘土雪沫、沉甸甸压肩的猩猩红毡斗篷的盘花扣子上,要替她解开来!

  “哎呀!金莲姑娘,别……我自己来!”扈三娘浑身猛地一僵,臊得满脸通红,慌忙就要站起身。

  她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却何曾受过这等深宅内院、贴身服侍的精细礼遇?尤其服侍她的,还是这个对自己怀有莫名敌意的潘金莲!这感觉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三娘子好好坐着吧!”金莲儿手上动作快的很,只听“窸窣”几声轻响,那繁复的盘扣已被尽数解开!

  沉重的斗篷瞬间离肩,被金莲随手递给旁边垂手侍立的小丫鬟。

  紧接着,不等扈三娘喘过气来,金莲竟已极其自然地一矮身,蹲了下去,径直伸向了扈三娘脚上那双沾满泥泞冰碴、脏污不堪的牛皮快靴!

  这一下,扈三娘彻底僵在了椅子上,窘迫得四肢都不知道往哪放,那靴子上的泥雪污秽,连她自己看了都嫌腌:“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自己来!”

  金莲却仿佛没听见,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替她解开靴带,小心翼翼地褪下靴子,又取过一旁烘得暖热的软底绣鞋给她换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明媚娇艳的笑容。

  扈三娘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低声问道:“你……你不是素来看不惯我么?何必如此……”

  金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她拿起一块温热的湿帕子,极其自然地拉过扈三娘的手,细细替她擦拭指缝间的尘泥,淡淡说道:

  “看不惯?那是自然!我便是现在也看不惯你,府里府外,凡是能分老爷枕头的女人,我就没一个看得惯的,谁也别想抢走老爷对我的宠爱!这醋性儿,到死也改不了!”

  扈三娘被她这直白的话噎得一怔。

  金莲抬起眼,直视着扈三娘,嫣然一笑,那笑容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可是啊,三娘子,你能帮老爷!你能替他办大事!替他分忧解难!就冲这个,别说我现在只是看不惯你,”

  她凑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便是你此刻埋怨我上次多放盐,想打我两巴掌出气,或者要我给你磕头赔罪,又或者干脆抽出刀来砍我两下解恨,我都由着你!绝不还手,绝不吭声!”

  扈三娘便是面对手持利刃的凶悍汉子也未曾怵过半分。

  可偏偏对着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内宅妇人,猜不透这妖精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她只能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这……这又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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