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08节
“这皇帝老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李自成心里嘀咕。他是死人堆里滚过的,一眼就看出,这五万人里头,能称上老营精锐的,怕一万五千都不到。其余都是新凑数的。
可他也能瞧出,这支部队,和以往见过的任何官军都不同。没那股死气沉沉的暮气,倒有种……说不出的劲头,像是憋着股火。尤其是那些军官,眼神里都带着光,不是混日子的样。
他又偷瞧了瞧皇帝。那少年天子骑在马上,背挺得直,在一片衣着鲜亮的兵丁中,竟有种说不出的“英雄气”。李自成心里莫名动了一下。这皇帝,好像和传说里深宫长大的不太一样。
……
校阅结束后。崇祯没多留,直接回了紫禁城,在乾清宫召见孙传庭和杨嗣昌。
暖阁里,崇祯脱下戎装,换回常服,手里捧着杯温热的枸杞茶。
“孙卿,杨卿,情形尔等皆见。”崇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黄花梨保温杯,“兵,是凑了些数。然光有人不行,须晓战阵,知进退,懂章法。眼下这般,拉上去和建奴打怕是不行的。”
孙传庭躬身道:“陛下明鉴。新卒操练,非旦夕可成。各级将佐,亦多凭勇力,乏于韬略。此诚为急务。”
杨嗣昌接道:“臣亦以为,练将尤急于练兵。无良将,纵有雄兵亦如散沙。”
崇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朕思之已久,有个章程。朕欲于清华园,设一讲武堂!”
孙杨二人皆抬眼,略有讶色。
崇祯续道:“名号朕都想好了,就叫‘清华讲武堂’!朕自任校长!教师爷不取那些只会死读章的夫子!去将那汤若望,并那几个澳门请来的佛郎机军官都召来传授火器运用之法!孙元化那书呆子,平日好琢磨火器筑城,也让他来!军中但有实战经历、头脑活络的,皆可来讲课!咱要办的,是能教出真能打仗的军官学堂!”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踱步:“从最基本的队列、号令教起,再到火器运用、棱堡的构筑和防御、骑炮步协同的战法!不仅要教如何打,更要讲明为何这般打!朕就不信,朕的清华、朕的讲武堂,就练不出一批帅才良将!”
孙传庭与杨嗣昌对望一眼,都有些振奋。
办学堂培养文武双全的军官这想法不错啊,如果能把军官教成文武双全,那就更好了。
这才是固本强军之良策啊!
“陛下圣明!此策大善!”
崇祯点点头,笑道:“那么.此事由肥翁总揽,孙白谷你来协理。速拟章程来!要快!咱时候不多了!”
“臣遵旨!”
……
差不多时辰,辽东,盛京。
虽开了春,但关外还是冷。黄台吉站在皇宫高处,望着城外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那是阿敏、莽古尔泰他们从朝鲜抢回的“收获”。
人不少,东西也多。可黄台吉脸上,没甚喜色。
范文程在旁低声道:“大汗,此次所获颇丰,可缓一时之急……”
黄台吉哼了一声,打断他:“咱们几千勇士冒死拼杀,搬空半个朝鲜,抵得上那南朝皇帝纳个海贼娘子的嫁妆么?”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一百万两!他朱由检坐在紫禁城里,收个女人就抵过我们多少场血战!”
贝勒们原本带笑的脸渐渐僵住。黄台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若是再过三年五载,让他再纳十个八个这样的‘海贼娘娘’,咱们就是把朝鲜、蒙古全抢空了,可能填平这个窟窿?”
他转身,目光扫过下面面露喜色的贝勒们,声音沉了下去:“既然咱们已经抢够了粮草奴隶,那么.下一步,就轮到明国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蒙古草原南边,长城那道线上:“辽西、蓟镇难啃,看来还是得走西边!蒙古人地界和明国接壤至少两千里,口子多的是!
这个大宁城就是咱们西进的大本营,必须加派人手,高筑城、广积粮!还要收拢周遭的蒙古部落,还要在那里开垦屯田.各旗都抽调些人马去大宁,再把这次从朝鲜抓来的丁口都平分给各旗当包衣奴才,让他们好好给咱大金扛活!今年秋天咱们能筹集到多少粮草,就看这些朝鲜包衣有多能扛活了。”
一听见有包衣奴才分,各个大小贝勒的眼睛都亮了。
去年大金国遇上个荒年,各家的包衣都饿死了不少,眼看着春耕都没足够的人手,这下有了朝鲜包衣可以消耗,可真是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了!
第168章 李自成考清华,赵四当包衣
早就开春了,可一早一晚的风还带着小冰河期才有的凉意。天刚麻麻亮,南苑大营的号角就“呜呜”地吹响了。
李鸿基跟着队伍跑完二里地,额头上也见了汗。他抓起粗面馍馍刚啃了一口,一个顶盔贯甲的亲兵就径直走到了他这队人跟前。
“李鸿基李百户在不在?”那亲兵声音冷硬,眼神扫过众人。
李鸿基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馍馍顿时没了滋味。他赶紧咽了口唾沫,跨前一步:“末将就是。”
亲兵上下一打量。“跟我走一趟。孙侍郎要见你。”
孙侍郎就是孙传庭。他回到北京后就接了李邦华的差事,出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如今和提督京营的太监徐启年、还有那位管着粮饷的兵部左侍郎杨嗣昌,并成了皇上花大力气整顿的新京营三位当家老爷。
四周士卒的目光“唰”地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却是猜疑。这个李鸿基虽然有阵斩逆贼首领的大功,但也爱惹是生非,脾气又臭,跟着队伍到了京师南苑大营后,隔三岔五就要找人斗一场,整个一刺头。
李鸿基放下馍馍,一声不吭地跟上。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莫非是前两日偷空耍钱,输了后急眼跟人动手的事,捅到孙侍郎那儿去了?
孙传庭的签押房里甚是简朴,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孙传庭正坐在案后看着一份文书,头也没抬,只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地面。
“小的李鸿基,参见部堂!”李鸿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崇祯给新军定了些新规矩,见上官不兴下跪,抱拳行礼即可,可这屋里的气氛,让他觉得还是跪着踏实。
孙传庭这才放下文书,目光落在李鸿基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前日红蓝演武,你带的一队人在河谷遇袭。”孙传庭开口,声音不高,“按操典,该当结圆阵,固守待援。你却带了人往旁边那土坡上冲。是何道理?”
李鸿基心头一松,原来是这事。他吸了口气,稳住声音回道:“回侍郎的话,河谷地窄,结阵施展不开,反成了活靶子。那土坡虽不甚高,却足以架设火铳,扼住谷口。抢占此处,进可侧击,退可据守,比困在谷里强。”
“何人教你的?”孙传庭追问。
“无人教。是末将……是小的往日当驿卒递送公文时,遇着狼群野物,晓得须得抢占高处。”李鸿基一五一十地回答。
孙传庭点了点头:“嗯,的确有天分,怪不得能阵斩王逆。”
他拿起手边一份札子,递了过去:“瞧瞧。”
李鸿基双手接过,是兵部关于开办“清华讲武堂”的行文。他认字不多,但大意是懂的。这是要遴选识字的青年军官入学,由皇上亲自考较,学成了,便是天子门生。
他心里顿时“怦怦”乱跳起来,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信。
“陛下圣心独运,欲开新局,培植栋梁。”孙传庭看着他,“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本部堂可给你一个名额,去清华园应试。若考中了,便是讲武堂第一期生,日后前程,你自己思量。”
李鸿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天子门生!以往只有进士老爷才配称天子门生,如今他一个臭丘八,也有这机会?他娘的,这是祖坟冒青烟哩!
想到这里,他就猛地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带着颤抖:“末将李鸿基,愿往!谢侍郎、陛下栽培!定为侍郎,为朝廷效死力!”
孙传庭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还要考试的,考上再谢不迟去吧,明日辰时,西直门外聚齐,自有人领你们去清华园。”
……
同一片天底下,盛京外头的屯堡,早没了春天的样子。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风是干的,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面子,打在脸上,涩涩地疼。地里不见半点潮气,裂开的口子有娃娃嘴那么大。赵四拖着一条瘸腿,在干得梆硬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他脸上的麻坑积了层灰,嘴唇爆着白皮,可那双眼睛却像刀子,挨个剐过地里干活的人。
“没吃饱还是咋的?使劲!这地再不弄松点,下了种也白搭!”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日头落山前,这块地整不完,今晚的糊糊汤也没了!”
几个包衣有气无力地挥着镐头。镐头砸在干土坷垃上,“砰”的一声闷响,只能留下个浅坑。去年到今春,雨水太少,地都旱得结了板。
赵四这条瘸腿,是去年冬天叫鳌拜主子打断的。不为别的,就为他看管的几头牲口,到底没熬过那场大旱和接踵而来的冷冬,渴死饿死了。他没敢分说草料短、水井都快见了底。主子恼了,当奴才的就得受着。他能活过那个冬天,是咬着牙,把一起遭罪的一个老包衣偷藏了主子喂战马的豆饼的事捅了上去,用别人的命,换了自己一口吃食。
如今,他管着这几十号人,主子说他“晓得进退”。
马蹄声裹着烟尘,从屯子外头卷过来。鳌拜带着几个戈什哈,冲到地头勒住马。他穿着镶红边的黄布甲,年纪不大,一脸的精悍暴戾之气。
马鞭子朝身后一划拉,指着那群被绳子拴着、衣衫破烂、瘦得只剩骨架子的朝鲜人,鳌拜对赵四喝道:“赵四,这群新奴才交给你拾掇。秋后,他们的地里要是见不着苗,或者人折损多了,你晓得规矩。”
赵四“噗通”一声跪在干土里,磕头带起一阵烟:“嗻!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他们当自家牲口一样使唤,绝误不了主子的大事!”
鳌拜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拨转马头,带着人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赵四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土,脸上木着。他走到那群眼神麻木、嘴唇干裂的朝鲜俘虏跟前,从怀里摸出小半块黑黢黢、掺了麸皮的干粮。
“谁,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这吃的,就赏他。”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混着满语说道,随即又冷笑着扫视众人,补充道:“今天磕了头,算是认了主。过几日,还得剃了头,留起辫子,才算咱大金国的顺民。在这儿,脸面、膝盖,还有这脑袋上的毛,最不值钱。能喘气,才金贵。”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饿得久了,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男人最先软了膝盖,扑倒在尘土里,“咚、咚、咚”地磕响头。赵四把干粮丢过去,像扔给饿急了的野狗。
“瞧真了?”赵四扯着嘴角,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气,“在这儿,脸面、膝盖,最不值钱。能喘气,才金贵。”
他得用最快的法子,把这些人心里头那点念想打掉,让他们变成只会听话干活的牲口。
……
轮到最后一个朝鲜人时,却卡住了。
那人身子站得笔直,虽说衣服破烂得遮不住体,头发也擀了毡,可那眼神里,却有点不一样的火星子。赵四在那些认死理的读书人脸上见过这神气。
“跪下!”旁边一个帮闲的包衣小头目厉声喝骂,上前就踹那人的腿弯。
那人踉跄了一下,腰却还挺着。他猛地挣开拉扯,双手死死护住头顶的发髻,仿佛那比命还重要,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带着浓重的口音:“今日屈膝,明日剃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吾乃安东金氏,读书种子,大明藩邦士子,宁死不为鞑虏之奴!”
他叫金成仁。他还记得汉城的热闹,记得圣贤书上的道理,记得师长教诲要忠君爱国,那君父便是大明的皇帝。
赵四方才那番“磕头之后便要剃发”的话,像一把刀子,瞬间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他没曾想,被掠到这苦旱之地后,不只要受劳役之苦,竟真要受这断发文身之辱。”
赵四眯着眼,上上下下瞅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抡起手中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直到金成仁蜷缩在地,才拖着瘸腿,对旁人喝道:“把他捆了,丢到日头底下晒着,不准给水喝。”
烈日和干渴折磨了金成仁整整一个下午,将他最后一点体力也耗尽了。
直到夜里,他才被松了绑,带到了赵四居住的那个还算暖和的窝棚里。
赵四没说话,从角落摸出块比白天稍大点的豆饼,丢给他。
“吃吧。”赵四自己蹲在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旱风从破洞钻进来,带着土腥味。
金成仁犹豫了一下,肚子里像有火在烧,那点虚浮的尊严到底扛不住了,他抓起豆饼,拼命往嘴里塞。
“读过大书?”赵四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金成仁噎住了,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
“认字,能当水喝?能当饭吃?”赵四转过头,麻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阴沉,“老子见过不少你这样的,骨头硬。后来,都喂了野狗。”
金成仁想反驳,想说忠义节操,可豆饼那拉嗓子的糙糠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头发没了,还能再长。”赵四的声音没啥起伏,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人要是死了,就啥都没了。活着,才能瞅见明天。才能……瞅见这帮天杀的鞑子,遭报应的那天。”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像风吹过干裂的地缝。
金成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阴影里那张麻脸。赵四却已转回头,不再看他。
第二日,剃头的时候到了。
冰凉的剃刀贴上头皮,金成仁浑身一颤。他没再喊叫,只是把牙关咬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头发一绺一绺落下,混着冷汗和血丝。他心里那个煌煌大明、万里君父的影儿,也跟着这头发,一块儿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赵四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知道,里头那个“人”,算是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个能干活儿的奴才。兴许,往后还能有点用场。
……
李鸿基和几十个被选中的哨官、队官们,在西直门外聚齐了。人人都换上了簇新的靛蓝号服,脸上透着压不住的兴奋,眼神里却也都藏着几分忐忑。
几辆骡车早已候在道边。领队的把总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吆喝名字。被点到的人高声应着“到!”,利落地爬上车。
李鸿基拣了个靠车辕的位置坐下,身下的硬木板硌得慌。骡车一动,晃晃悠悠地便朝着西北方向的清华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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