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37节
鳌拜的弟弟穆里玛——一个满脸横肉的十五岁少年装着大人的模样“嗯”了一声:“好好干,立了功就给你抬旗!”
他话说完,赵四被人拽起来,塞了块破木牌,上面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个“肆”字。摸着那牌子,又想到“抬旗”,赵四脑海中一股邪劲顶了上来:“娘的,拼了!万一老子命大没死,说不定真能抬了旗!”
金成仁倒是走了运。因为他识文断字,身子骨没垮,范永斗报上去时递了句话“这小子还算伶俐”。
就这么着,金成仁被拨到了才十五岁的穆里玛跟前,问了几句后,就跟着索尼办事。差事是登记“包衣营”名册,记粮草发放,等上了阵,还得用汉话朝对面明军喊话。
金成仁接过册子和毛笔时,手是凉的。他看着底下被驱赶的包衣,跟牲口没两样。赵四那瘸着腿吆喝手下的模样,扎得他眼疼——都已经到了填壕队了,还挣扎个什么劲儿?挣扎,就能不死了吗?
他长叹一声,低声对旁边老文书嘀咕:“驱使我辈为前驱,以汉攻汉,若得破敌,许以微末之功……这便是管子所言‘利出一孔’。生路死门,皆悬于上,真真酷烈啊!”
那老文书惊恐地瞄他一眼,死死低下头,低声道:“金老弟,认命吧在大金,包衣的命早就不是命了!”
范文程和范文寀哥俩也是包衣奴才——大包衣,也是包衣啊!此刻正跪在黄台吉所在的大殿的地砖上。
“范先生,”黄台吉声口平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常讲,治汉地当用汉法,收汉心当施仁政。可眼下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明日破阵,关乎国运。需有人为大军做个表率。”
范文程心直往下沉:“奴才愿意当这个表率,奴才愿为大金万死不辞!”
他兄弟范文寀一直在哆嗦,但这个时候也得硬着头皮“献忠”:“大汗,奴才也愿为大汗马前一死兵!”
“好!”黄台吉一拍巴掌,“你二人果然是我大金国的好奴才!”他看着似乎有点感动,“外人只知道我大金八旗天兵所向无敌,可他们哪里知道,真正拿命为我大金天下拼的,是你们这些好包衣、好奴才啊!八旗天兵才多少人?哪里经得住这一轮轮消耗?还不是靠着你们这些包衣奴才一波波去填?我八旗之中,有点身份地位的贵族,谁家没有家生包衣护军?那些个入八分的贝勒家里,谁没有几百号包衣护军?真打起来,哪次不是奴才先上,主子在后?”
黄台吉说的“家生包衣护军”,其实就是后金版的“家丁”,大汗黄台吉往下的后金贵胄家里多少都有一些,算是他们的核心武力!赫赫有名的白甲军中,就有半数到三分之一来自各家的“家生包衣护军”!
后金每次出兵,也都少不了这些“家生包衣护军”冲锋陷阵或是押着其他包衣奴才去送死!
可以说,要是没有了包衣助阵,单靠后金八旗兵自己拼崇祯都不用去后世“留学”,也能靠长达十几年的消耗战把他们耗干尽了。
而范文程和范文寀哥俩虽然是投充的包衣,但如今在黄台吉身边的地位,绝对不低于任何一个家生的奴才。
现在听见黄台吉在这儿“夸包衣”,也都是一脸感动。
黄台吉看着差不多了,就朝两人轻轻点头道:“命你二人为‘包衣营’先锋官,统领投充包衣冲阵!”
投充包衣是主动投靠后金当奴才的包衣,地位当然不如家生包衣,但比金成仁、赵四这号抓来的包衣要强多了。通常不会让他们填壕,而是会让他们在厮卒(就是赵四、金成仁这种)填壕完毕后,发起第一波冲锋.
虽然整个任务也挺危险的,但是范家兄弟还是一脸感恩!
黄台吉则是一副关心奴才的好主子模样:“记着须身先士卒。若能先登,便是大功!事成之后,抬你二人入旗,以后就是正黄旗汉军了!”
范文寀身子直抖,范文程重重磕头:“奴才兄弟,蒙大汗天恩,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第二天大校场,挤满了拿木盾、短矛的包衣。赵四挺着胸站在队前,瘸腿和破衣,显得有些可笑。金成仁缩在穆里玛马后,恨不得缩成一团藏起来。
黄台吉登上高台,没穿重甲,只一身锦袍。
“大金的勇士们!奴才们!”他的声音借着号角传开,“今日聚在这儿,是给你们脱奴籍、光宗耀祖的机会!”
他停了下,让号角声传远。
“长城后头,就是明朝皇帝的京城!堆成山的金银,吃不完的粮食,都是你们的!”
“孤对天发誓!敢往前冲的,赏!先登城头的,抬旗!赏银百两!缩脖子后退的,立斩!”
“范文程、范文寀!”
“奴才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官,能不能做个表率?”
范文程扯着脖子喊:“奴才兄弟愿意效死!必先登北京城头!”
黄台吉见二人配合的不错,就大吼道:“好!儿郎们!搏个前程吧!”
“万岁!万岁!”乱哄哄的嚎叫声里,队伍开拔了。范文程兄弟骑着瘦马走在最前,脸白得吓人。赵四一瘸一拐吆喝着手下。金成仁默默跟着,笔尖划在纸上,跟划在肉上似的。
队伍像条灰扑扑的长虫,朝南边长城慢慢爬去。
十天后。
墙子岭以北三十里,黑松岭
李过像块石头般嵌在山脊的乱石堆里,身上盖着枯草扎的伪装。他缓缓放下手中那支黄铜打造的望远镜,镜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镜身上刻着几个小字——“粤海刘家进贡”。
“狗娘养的,真来了。”他低声咒骂一句。
他缩回身子,对趴在身旁的副手做了几个干净利落的手势:“看真了。虏骑大军,打镶黄旗龙纛,黄台吉的中军就在里头。前锋……妈的,全是没盔没甲的包衣,乌泱泱的望不到头。真奴精骑压在后阵。”
副手脸色凝重,点头表示明白。
李过再次举起“千里镜”,镜头死死锁住队伍中段那杆织金龙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黄台吉的大纛,你这老猢狲……皇上,早就候着你呢。”
他收起望远镜,像山猫一样滑下山坡。片刻后,一骑快马从山谷中冲出,朝着石匣营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210章 大明的银子VS后金的奴才
墙子岭关前的雾气慢慢地散尽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谷,也照在了关墙上那面破了窟窿却依旧死死地钉着的“明”字大旗上。
关墙下的那片谷地里,此刻肃杀得骇人。尤世威按着腰刀立在了敌楼里,眯着眼往外瞅着,脸上没甚表情,心里却盘算着皇上那“诱敌深入”的计划。
“来了。”边上的亲兵低声地道了一句。
远处的后金军阵那边,旗号晃动了起来。
接着,盾车如老龟般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厚厚的木板蒙着浸湿了的牛皮,每辆车后头都挤着七八个包衣,弓着腰死命地推着车。盾车的缝隙里,是更多拿着土袋柴捆的填壕包衣,眼神麻木地。再往后,则是汉军旗兵,由几个戴着头戴暖帽的官儿督着,缓缓地压了上来。
尤世威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关墙上的明军都屏住了气,唯闻旗子被风吹得扑啦啦地响着。
推着车的包衣赵四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车轮碾过了碎石,嘎吱嘎吱地作响。“快些!磨蹭甚么!”身后传来了鞑子督战队生硬的喝骂声。赵四一哆嗦,赶忙低下了头。
盾车队慢悠悠地挪到了离关墙二百多步处,“咔嚓”一声,头车的左轮猛地一沉,整车歪斜了下去,推车的包衣跌作了一团。“陷坑!有陷坑!”惊呼声未落,接连几辆盾车栽进了陷坑卡死了。队伍顿时乱成了一团,车堵着车,人挤着人。
“停住了!鞑子的木头乌龟陷住了!”瞭望哨兴奋地大喊了起来。
尤世威眼中的寒光一闪,沉声下令道:“传令主事!冲天炮队,给我狠狠地打!”
令旗挥动了,后方的炮位上,孙元化一身青袍肃立着,身旁是十几名讲武堂炮科精选出来的学员。六门“十二斤冲天炮”黝黑得发亮。“目标区域,甲三至丙六!装开花弹!”孙元化令下了,学员们麻利地装填着。
“一号炮准备了!”
“二号炮准备了!”
……
孙元化举镜观察着:“一号炮,放!”
令旗挥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炮身猛地后坐了。一枚黑点腾空而起,划着弧砸了下去。
“轰——!”
炮弹落在了一辆停滞盾车右后方约十步的地方爆炸了,弹片掀翻了几个包衣。
“落点偏右十五步!各炮依此修正,降半度,左移一刻!放!”孙元化打炮的手艺真心不错,迅速地报出了参数。
“咚!咚!咚!咚!咚!”
五门炮次第怒吼着。五发开花弹尖啸着砸向了峡谷。
赵四正忙乱地弄着车,闻声抬起了头。
黑点在他的瞳孔中急速地放大了。
“轰!”
一枚炮弹正中旁车的木盾,猛地炸开了!木屑碎牛皮混着气浪狂飙着。赵四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了身上,耳朵里嗡的一声,霎时聋了。
还有两枚炮弹落在了人群最密处爆炸了。
“轰轰!”
炸开的弹片和铁砂泼水般地扫过了人群。即便未被直接扫到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了。
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顷刻空了一片,只剩下了狼藉和惨嚎。
“老天爷!”一个包衣见同伴只剩了半截,魂飞魄散地往回跑了。
“拦住他!”督战的汉军旗官厉喝着,随后就是一箭射倒了逃兵。
剩下的填壕包衣只好硬着头皮扛起盾车上的土包继续向前,想去填了墙子岭关隘前的浅壕。
尤世威看得分明:“火铳手,放!”
待命多时的铳手冷静地扣动了扳机,排枪轮番地响了起来。铅弹如雨般地泼向了失去盾车保护、乱成了一团的后金兵。
后金的首波攻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土崩瓦解了。关墙前留下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破碎的盾车残骸。
但是,后金真正的精华——八旗老爷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
远处的高坡上,黄台吉放下了千里镜,脸色平静。
豪格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汗阿玛,明狗的炮子太凶了!特别是那会开花的天杀的玩意儿……”
黄台吉猛地转过了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了豪格:“凶?朕看明白了!明军倚仗着的,无非是炮火。尤其是那开花弹,一发怕是值几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地冷了:“一辆盾车换他几发炮弹!十个奴才换他几斤火药!朕倒要看看,是崇祯小儿的银子多,还是朕的包衣奴才多!”
黄台吉扬起了马鞭喝令道:“再上两队盾车包衣!车轮战,耗干他们的弹药!”
“嗻!”
新的旗号打出了,后金军阵中又一批盾车被驱了出来,更多的包衣像牲口般被鞭子抽打着填补到了前线。
赵四蜷缩在了一个弹坑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刚才被气浪掀飞了,侥幸捡了条命,耳里还在嗡嗡地响着。见旁散落着沾了血迹的土袋和断了的柴捆,还见了半截身子,穿着同款的破袄子——正是同屋的王老七。赵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个鞑子督战队跑了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骂着,鞭子没头没脸地抽了下来,逼着他跟上了新的队伍继续往前填壕。赵四眼神空洞地,如同行尸走肉般挪着步。
稍远处,索尼牛录下的文書金成仁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握着毛笔和册子的手抖得写不成字了。
他看着地狱般的景象,听着不绝于耳的惨嚎,实在难以落笔了。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人头……这么个送法,能赢吗?他抬头望向了远处沉默的关墙,心里对“大明父国”又有了点想法。
范文程骑在了马上,位于汉军旗弓箭手队的前方,脸色苍白着。他作为先锋官,本应在填壕结束后率领投诚的汉兵发起首波冲锋的——虽然这壕没有完全填平,但也勉强可以送一波了。
可眼下明军的火铳声并没有未减弱,前方的通道有些狭窄。范文程还亲眼见了许多和他一样的汉人包衣,在可怕的炮火排枪下像割麦般倒下了。
这些包衣的命,就这样送掉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了。
但范文程没有退路了。他拔出了腰刀,强自镇定地,对身后骚动的队伍喝道:“慌甚么!填壕队快清理出通道了!待会儿随老子冲上去,破了关墙,人人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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