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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05节

  骑兵后头,是更多的骑兵,然后是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兵士们清一色穿着红色布面铁甲,带着铁臂甲,插着红缨的铁盔,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火烧云。队伍当中,还夹着好些驮马和骡子拉着的炮车,炮身拿油布盖着,但粗长的轮廓清晰可见,有长身的六斤、四斤青铜炮,也有短粗的三百斤将军炮。

  没喧哗,只有脚步声。千万人如一人踏步的声响,混着铠甲叶片摩擦的哗哗声,还有炮车轮子压过路面的闷响,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旗帜一片接一片,长枪如林,刀牌如海,火铳兵肩上的鸟铳在日光下闪着乌光,铳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细看之下,拿铳的兵士竟占了三四成还多。

  军队越靠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兵士的脸。年轻,黝黑,没什么表情,眼神平视前方,带着一股沙场里滚出来的杀气。队伍里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声,再听不到别的响动。

  跪迎的队伍彻底静了。王爷们张着嘴,忘了擦汗。官员们低着头,不敢再看。那沉默的军容和森然的火器带来的压力,比锣鼓喧天更甚,压得人喘不上气。

  唐晖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万岁爷这是要干什么?贺逢圣一直半闭的眼也完全睁开,看着那铁与火汇成的洪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许自强紧紧握着拳,他是带兵的,比文官懂行。这支御前军,衣甲鲜明,火器精良,步伐齐整,比他手下那些衣不蔽体、为欠饷闹事的兵,强了何止十倍!皇上带着这样的兵和这么多炮来……这哪是来讲道理的?

  终于,皇帝的金辂在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缓缓行到迎驾队伍前头。金辂两侧和后头,赫然跟着一帮重量人物:身着亲王袍服的秦王、年轻英武的唐王、皇上的“御用背书人”衍圣公孔胤植,还有面色复杂的礼部尚书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等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也骑在马上,阴鸷的目光扫过跪迎的众人。

  车驾停稳,护卫掀开车帘。

  崇祯皇帝从车里下来,没穿龙袍,就是一身靛蓝色的箭袖戎服,外罩一件猩红斗篷。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和藩王。

  他的目光在贺逢圣的玉带上停了一下,在唐晖绷紧的脸上掠过,在几位藩王肥胖的脖颈后顿了顿,最后,扫过自己身后那支沉默如山、装备精良的军阵,以及陪着一起来的宗室、勋臣、文官和内廷的人。

  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跳下车,踏上了湖广的土地。

  旷野上,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那支连黄台吉打起来都费劲儿的御前新军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第295章 崇祯大对账,王爷都是冤大头!

  崇祯的车驾,沿着襄阳城的青石板路,缓缓地走着。

  净街的锣声早已响过,道路两旁,黑压压地跪满了本地的百姓,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虽然人们都低着头,不敢仰视天颜,但崇祯坐在车里,撩开帘子一角,目光越过跪迎人群的头顶,仍能将这座城市的景象收入眼底。

  只见街道两侧,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各色招牌匾额挂得满满登登。即便主人和伙计此刻都跪在门前,也能从那些敞开的店门里,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布匹、码放整齐的货箱,以及粮行里快要溢出来的米袋。更远处,漕运码头那边人声、号子声隐约可闻,虽看不见具体情形,也能想象出船只往来、力工装卸的繁忙景象。

  崇祯静静地看着。从这跪迎百姓的数量,店铺的密集程度,货物的充盈,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粮食、香料和油漆混杂的气味,他就能断定:这襄阳城,比他想象的要富庶热闹十倍。哪里是奏章里所说的那般民生凋敝?

  他心里叹了口气。小冰河期是厉害,北边旱得地都裂了,惨得很。可对这湖广的鱼米之乡,影响却不一样。水患是有,淹了些低地,可也把肥泥冲了下来。更别说灾年粮价飞涨,手里有粮的大户,反倒能趁着高价,赚得更多。真正受苦的,是那些没了田、或者租田种的穷百姓。

  他想起上辈子,湖广巡抚的奏章里,年年都说“水患”、“饥荒”、“求减免钱粮”。他那会儿还真以为湖广跟陕西一样,穷得不行。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自己当年被糊弄得多惨。这哪里是受灾,这分明是借着灾名,闷声发大财!

  车驾到了襄王府。王府的门楼高大,朱红大门上的铜钉锃亮。楚王、襄王、湖广巡抚唐晖、致仕的阁老贺逢圣,还有一大群穿着红绿官袍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恭迎皇上圣驾!”

  崇祯下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接风宴摆在王府的大殿里。山珍海味摆满了大圆桌,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酒喝了几巡,菜也过了五味。楚王和襄王交换了个眼色,楚王朱华奎先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一脸沉痛。

  “皇上御驾亲临,是湖广的天大荣耀。只是……唉,今年夏秋,江汉、洞庭湖发了大水,淹了不少田地,百姓的日子艰难啊。我等身为宗室,没能为皇上分忧,实在惭愧。”他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但皇上放心!就算湖广再难,我们也一定竭尽全力,报效朝廷!”

  襄王朱翊铭赶紧接话:“是啊皇上!王府再难,从牙缝里省,也要凑出钱粮来,帮朝廷渡过难关!”

  唐晖和贺逢圣也在旁边点头附和,个个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崇祯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他没看楚王,也没看襄王,目光扫过唐晖,淡淡地问:“唐巡抚,朕一路走来,看襄阳街面,倒还算繁华。不知道如今襄阳城里的米价,一石要多少银子?武昌呢?南京、苏州那边,米价又怎么样?”

  唐晖心里一咯噔,赶紧起身回答:“回皇上,襄阳的米价,大约一两八钱一石。武昌也差不多。南京、苏州……恐怕要二两五钱往上走了。”

  “哦。”崇祯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聊,“粮价是不低啊。”他忽然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账,“湖广在册的田亩,有二亿二千万亩吧?不少还是水田,一年能收两季。就算一亩地,一年平均收两石米,不多吧?”

  桌上瞬间安静了。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也停了。

  崇祯没管他们,继续算:“地租嘛,朕算公道点,按五斗收。二亿二千万亩地,收上来的租子,怎么也得有一亿石吧?”

  楚王、襄王的脸色开始发白。

  “如今北边是什么光景,你们也都知道。”崇祯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朝廷难,朕也难。这样吧,朕也不多要。从这一亿石里,拿出一千万石来,运到京师,充作军饷、赈灾粮。十分之一,不过分吧?”

  “皇上!”襄王朱翊铭被崇祯的话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皇上明鉴啊!湖广地薄,哪有那么高的出产!一亩地,别说收五斗租,就是能收上一钱银子的租子,那都是丰年,还得是上好的水田了!如果田亩差一些,连五分都收不足啊!一亿石?一千万石?就是把湖广刮地三尺,也拿不出来啊!”

  楚王朱华奎也赶紧跪下磕头:“襄王说的句句是实!湖广赋税重,民生艰难,皇上开恩啊!”

  崇祯看着这俩糊涂王爷,有点无语。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襄王面前。襄王跪在地上,只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

  “真的?”崇祯弯下腰,脸几乎凑到襄王脸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一亩上好的水田,一钱银子的租子?”

  襄王被皇帝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磕巴着说:“千……千真万确!臣……臣万万不敢欺君!”

  “蠢货!”

  崇祯猛地直起身,一声暴喝,像打了个雷,震得整个花厅嗡嗡响!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金砖地上!瓷片四溅,酒水洒了一地!

  “蠢货!!”他又骂了一句,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极了,“你们这些蠢货!坐着湖广这天府之国,竟被底下的蛀虫骗成这样!一亩上好的水田,就一钱租?你们的王爷到底在替谁当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接风宴?不吃了!气饱了!”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连忙出列。

  “点齐御前侍卫、锦衣卫!立刻出城!去襄王最大的那个庄子!朕要亲眼看看,这三分租的田,到底长什么样!”

  “襄王府的人!前头带路!谁敢耽误片刻,或者通风报信,斩立决!”

  崇祯说完,根本不等别人反应,就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御前侍卫们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在地的襄王、目瞪口呆的楚王,还有面如土色的唐晖、贺逢圣等人,几乎是拖着他们,跟着皇帝涌出了花厅。

  王府外,车马早就备好了。崇祯翻身上了一匹骏马,厉声喝道:“出发!”

  大队人马,像铁流一样,冲出襄阳城,直扑城郊。

  襄王被架在马上,魂儿都快吓没了。楚王、唐晖等人也是心惊肉跳。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么一手!直接掀了桌子,要去查田庄!

  这可怎么办?一点准备都没有啊!这皇上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小半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停在了一处大庄园外面。秋日的太阳底下,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稻浪!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空气里飘着稻谷的香气。好几百个农夫散在田里,正挥着镰刀收割,割下来的稻谷,捆成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这哪儿是遭了灾?这分明是大丰收!

  崇祯跳下马,脸色铁青。襄王被人从马上扶下来,腿都是软的,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长势旺得不得了的好稻田,眼前一阵发黑。

  崇祯朝旁边的高桂英使了个眼色。高桂英明白了,立刻带着几个侍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水田里。她走到几个正在歇气儿的老农面前,说了几句。那几个老农惶恐地看着这边的大队人马和旗帜,在高桂英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老丈,别怕。”崇祯走上前,语气缓和了些,“朕问你几句话,照实说。”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农噗通跪下:“皇……皇上万岁……”

  “起来回话。”崇祯抬手,“这田,是襄王爷的吗?”

  “是……是王爷的庄子。”

  “你们租了几亩?今年收成怎么样?”

  “回皇上,小的租了十亩。今年……年景好,一亩地,能打两石多谷子。”

  “嗯。收成不错。那租子呢?一亩地,要交多少租子给王爷?”

  老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偷偷瞄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襄王,小声道:“按……按老规矩,上好水田,是对半分租……一亩地,要交一石二斗谷子。要是年景不好,可以求管事的……减一点,但……但绝不会少于八斗。”

  一石二斗!拿是谷子!但算成米,也得有七八斗之多,那是远远不止一钱银子了,如今的米价,一两都打不住.

  崇祯慢慢地转过头,目光冰冷,盯在目瞪口呆的襄王脸上。

  襄王朱翊铭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石二斗?他庄子上的租子,庄头报上来的,最好的年景,一亩地也就能收个三四斗,折成银子,最多一钱(按照一二百年前的米价算可能差不多),差一点的旱地,能收五分就不错了!那多出来的八九斗的租子,跑到哪儿去了?!

  当然了,他之所以那么糊涂,也不是因为智商不足,而是二百年的藩禁惹出来的祸——他家祖祖辈辈出趟襄阳城都难,还不是随便底下人糊弄?

  崇祯没再问他。他走到一堆刚打下来的稻谷前,抓起一把。稻谷金黄饱满,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松开手,稻谷从手指缝里沙沙地流下去。

  他看向瘫软在地的襄王,又看向身后那群脸色惨白的湖广官员,还有另外几个目瞪口呆的王爷:

  “看来,朕得帮着你们这几个糊涂王爷,好好整治一下下面的狗腿子了……”

第296章 湖广的士绅老爷们,你们准备好接招了没?

  襄王府的承运殿侧殿,门窗紧闭。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得人脸上阴晴不定。崇祯坐在上首的蟠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按着膝盖。秦王朱存极和唐王朱聿键分坐左右,都沉着脸。

  下头,襄王朱翊铭、楚王朱华奎,还有荣王、惠王、荆王、桂王,湖广地面上六个亲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他们面前的紫檀茶几上,都摊着一本刚抄录好的账册。

  崇祯没看那几个王爷,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然后就淡淡地开口了。

  “都看清楚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襄王面前那本账。

  “一亩上好的水田,实打实能收一石二斗谷子的租。可报到襄王这儿,剩了多少?”崇祯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冷意,“一钱银子.差不多就十分之一!”

  襄王朱翊铭身子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崇祯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其他五人。“你们呢?你们名下的王庄,底下的奴才,报给你们的数,是多少?一亩水田,有一钱银子吗?一亩旱地,有五分吗?”

  楚王朱华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其他几个王爷也是眼神躲闪。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家的情况,比襄王好不到哪儿去,只怕更糟。

  “朕知道你们难。”崇祯的语气忽然缓了些,带着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味道,“顶着个亲王的爵位,听着是富贵无极,还占着上百万亩的土地,仿佛吃了多少民脂民膏似的可结果呢?明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地,九成的租子是人家的!你们只能拿一成.就这一成,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记!”

  “这还是你们运气好,袭了王爷的爵!那些运气不好的,没有王爷可当的宗子们,别说这一成,就是一分一厘一丝都不见得有!有不少苦哈哈的无爵宗子,连饭都吃不上了。却还被人用藩禁的名义圈着,你们想帮衬他们可惜囊中羞涩!”

  他这话半真半假,王田租子“一九分成”是真,王爷们囊中羞涩则是无稽之谈。

  大明的王爷,特别是藩王,那还是有钱的!比较大部分亲王都传了多少代了。如楚王,第一代那可是朱元璋的儿子,传了二百多年,一年攒个五千两,也有一百多万老底子,如果再放点债,弄些铺面,攒出二百万两那不是难事儿。

  不过嘛,他们那家没有个几十万亩良田?一亩要能收个五斗谷子的租,一年光是租子就得二三十万石甚至更多!

  湖广地区一共八个王(岷王、吉王因为患病没有来襄阳),按照一王二十五石租子来算,光这八家,一年就是二百万石了那是多大的力量啊!

  虽然几个王爷并不穷,但是听崇祯这么一分析,也都觉得这王当“亏”了。

  “这可是咱们的钱啊!是祖宗留下来的!”崇祯的声音又提了起来,还带着一点儿煽动性,“就是这样被这些黑了心恶奴,还有跟他们勾搭连环的胥吏豪强给坑走了!”

  他猛地看向秦王和唐王:“秦王,唐王,你们给诸位说说,以前在西安,在南阳,是不是也这个德行?”

  秦王朱存极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他面相憨厚,说话声音又好听,特别有说服力。

  “回皇上,臣在西安时,确是如此。”秦王道,“说起来是就藩享福,可王府的账目一塌糊涂,王庄和草场看着不少,但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租子却没多少。臣就像个睁眼瞎,被底下人糊弄得团团转。只能省吃俭用,底下的宗室连宗禄都拿不着,我也没余力救济,要不是皇上……”

  唐王朱聿键性子急些,接过话头,声音也亮:“皇上圣明,给了臣等一条活路!未动臣等祖产分毫,反而颁下恩旨,准许王府将庄田分包给府里那些穷困潦倒的将军、中尉们去经营照看。”

  秦王点头补充:“这法子好。一来,臣和唐王的岁入,有朝廷和宗人府作保,定额收取,比以往只多不少,还省心。二来,底下的远支宗亲们有了正经营生,能自食其力,不再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也给朝廷减了负。”

  唐王说到关键处,语气激动起来:“最重要的是,用咱朱家自己人,血脉相连,总比用那些外姓恶奴放心!而且我和秦王也不必再守着藩禁,可以进京享福.城里城外,哪儿都能去!”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湖广六王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自己人管……定额上缴……稳定收益……不守藩禁.进京享福这几个词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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