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07节
杨廷和点头。
这件事姜惊鹊思索了好几天,他一直把目标定在军方身上,后来忽然想到自己这身功夫虽然是军方出身的秦信教授,但却是出自道门。
道门有,佛门可能也有,所以刺客的出身就可能是不局限于军方。
见杨廷和点头,姜惊鹊心里明白了,刺客的身份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刺客不止是一件兵器那么简单,正常有人雇佣高手,以杨廷和的身份不会去管一个杀手的根底,只要跟雇佣者势力斗法即可。
这代表杀手本身就是势力。
那么军方势力还是宗门势力要杀自己呢?
所以姜惊鹊接着问出了第二句话:“杨公,刺杀我之人可是来自军方?”
杨廷和愣住了,他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回答。
姜惊鹊也不着急,起身给杨廷和倒了盏茶,递到他面前。
事实上既然杨廷和说事情结束了,自己的命就没了威胁,接下来的事情是报仇,而报仇急是没有用的。
杨廷和看着姜惊鹊越发的喜欢,无论他点头或摇头,都代表姜惊鹊明确了方向。
“可惜老夫致仕了,否则有老夫的帮衬,以你聪慧,二十年即可执掌大明天下,现在却不知需要花多少时日了。”
“杨公过誉。”
杨廷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着姜惊鹊年轻沉静的仪态,目光有些恍惚。
“年少时,老夫也曾如你这般,以为才智胆识足以扫平一切。然宦海沉浮五十余载,方知人力终究有限,顺势而为,借势而起,才是长久之道。这‘势’,便是人心向背,是祖宗法度,更是…帝心。”
“老夫一生,历成化、弘治、正德三朝,至嘉靖初年。成化朝,拜于先生刘健门下,看西厂汪直如何势倾朝野,又如何在弹指间崩塌。弘治朝,孝宗仁厚,君臣相得,是为难得的治世,然亦需平衡文臣、勋贵、内宦三方。彼时老夫身为东宫讲官,伴读太子。”
姜惊鹊屏息凝神,这是当朝致仕首辅亲述经历。
“正德即位,八虎横行,尤以刘瑾为甚。彼时刘瑾掌司礼监,权倾朝野,视阁臣如家奴。朝堂之上,无人不畏其锋。一次,刘瑾欲绕过内阁,矫诏调拨太仓银数十万两为其侄营造府邸,批红送至老夫案前。”
他顿了顿,看向姜惊鹊:“敏行,若你掌印,见此悖逆法度的伪诏,当如何?”
姜惊鹊略一思索:“用国库修私宅大逆不道……但当时情形,小子认联络科道言官,联名上疏弹劾其侄,将火先烧其刘瑾爪牙,不能正面对上刘瑾。”
杨廷和抚须颔首:“善!所行也大致如此,最终迫使刘瑾暂时收手。然刘瑾恨意更炽。不久,他寻了个由头,欲置老夫于死地。彼时他已在御前构陷老夫‘勾结藩王,图谋不轨’,圣旨已拟,只待下发拿人。生死悬于一线,敏行,此局又当如何破?”
姜惊鹊眉头紧锁:“硬抗旨意乃自取灭亡。首要,需找一位能在御前说上话、且地位超然之人,立刻面圣陈情,打乱刘瑾节奏。或许您的‘帝师’身份可做文章?联络东宫旧臣、翰林清流,以‘陛下年幼受蒙蔽,残害帝师恐伤天下士子之心’为由,跪宫门死谏,制造舆论?同时,需有铁证证明刘瑾构陷,哪怕…是伪造的?”
“来不及了,唯一的机会,在一个人身上——彼时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他与刘瑾素有嫌隙。老夫当机立断,遣心腹以‘刘瑾欲尽诛内宦异己,名单首位便是张公公’为饵,将张永连夜请至府中。晓以利害,承诺若得脱此难,必助其扳倒刘瑾。
张永权衡之下,当夜入宫,跪在正德榻前痛哭流涕,力证老夫清白,并反咬刘瑾蒙蔽圣听、排除异己、图谋不轨。正德起了疑心,暂缓了旨意。次日,老夫联络朝臣,趁势反击…数月后,刘瑾终被凌迟。此乃老夫一生,最凶险之一役,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知其中要诀?”
“借力打力,行险一搏!”
“不止,朝局之争,敌友之辨当应时局,不能以善恶区别。”他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直至今上继位……”
杨廷和喟然长叹,“老夫一生功业,半在正德朝撑持危局,半在本朝定策迎立新君。老夫以为,以定策之功,以首辅之位,以满朝清议,定能辅佐少年天子步入正途,尊崇孝宗法统。却万没想到,今上心性之坚,权谋之深,远超其兄正德。他非池中之物,不甘为傀儡。‘继嗣不继统’之争,看似礼仪,实乃权柄之争,是新君向旧臣夺权之战!老夫低估了他的决心,高估了‘祖制’和‘清议’的分量。”
他目光灼灼地再次考验姜惊鹊:“若你处于老夫彼时之位,手握定策大功,掌控内阁六部,面对少年天子执意要追尊生父为‘皇考’,你当如何?”
姜惊鹊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事…小子以为,当退!”
杨廷和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无奈的神色。
“后生可畏…是啊,当退!”他长长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老夫已经老了,而天子如你这般朝日,注定老夫早晚都要输。”
“但人在高位日久,便失去了平常心,失去了清净心,老夫应退让保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争斗,所以你可明白老夫不要面皮,给你师父写信的目的么?”
姜惊鹊愣了半晌才道:“您是想让我将来跟皇上,掰手腕?”
自己能行?
能干的过嘉靖那个权谋顶级玩家?
第148章 真相猜测
杨廷和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姜惊鹊,没有直接回答姜惊鹊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老夫为何致仕?”
“杨公所代表的士林清议……未能压服帝心?”
“压服?”杨廷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带着傲然的笑意,“是惨败!老夫低估了陛下的决心和手段,也低估了张璁、桂萼之流的钻营迎合之能。但老夫败退,非仅个人荣辱。其后果,老夫当年便已预见——‘天下系于一人之身,就是天下最大的危局’!皇权独断,再无制衡,此为祸乱之源!”
“敏行,大明江山,非一人之天下!士大夫群体,作为维系社稷、匡扶正道、制衡皇权的根基,岂可任其崩塌?纵使大厦将倾,亦需有脊梁担当之士,拦仕宦之权,敢于直撄帝权之锋!在必要时,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为民请命,为社稷存一线清明!”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惊鹊:“这便是我为何写下那封信给你师父,甚至不惜落下‘欺人太甚’之名,也要将你收入门下的根本原因!因为你符合老夫心目中‘权臣’的胚子!”
权臣胚子四个字,让姜惊鹊直撇嘴。
“杨公深谋远虑,小子佩服,然小子有一事不明,杨公膝下升庵先生(杨慎)才高八斗,何以杨公不选令郎,反要选小子这寒门孺子?”
杨廷和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用修……唉!他是老夫的骄傲,亦是老夫此生最大的憾事!”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姜惊鹊,望向窗外苍翠的竹林。
“用修才华横溢,学究天人,诗词歌赋,金石书画,无不精绝。性情刚烈,宁折不弯,此等风骨,老夫亦深以为傲。”
但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然,也仅止于此了,他……做不了老夫要的‘权臣’!”
杨廷和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再次锁定姜惊鹊:
“权臣者,非仅有风骨气节。更需有枭雄手段!需能洞察人心之幽微,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时,需能行常人所不敢行之险!需能洞悉大势,因势利导,借力打力,必要时……更需懂得舍弃,懂得藏锋于鞘,示敌以弱又示敌以刚!”
“用修他……太干净了!”
“老大人的意思是,我脏了?”
杨廷和被他的话弄的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你,姜惊鹊!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狠,你懂示弱,更懂示强,你行事不拘一格,这些特质,是升庵所没有的,况且你与天子同龄,不会出现老夫这等臣衰帝少的情形。”
姜惊鹊不听他忽悠:“老爷子,这事儿太大了,您还是找别人吧。”
他怎么可能答应站队在杨廷和这艘破船上,那特么还没当官呢,就得被收拾。
“可能不知继承老夫衣钵的好处,先说银钱,千万两你都可调拨。”
“要还么?”
“你……”杨廷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当然得还。”
姜惊鹊摇头:“那我不做,您找郭向吧。”
“唉,郭向若成,老夫何苦……”
杨廷和见他拒绝,面色苍白了几分:“你…不必急于回答,院试在即,老夫不扰你了,那刺客之事,你若答应了老夫,老夫自会给你一个清楚的交代,若不应就当是一个梦吧。”
他说完,不再看姜惊鹊,转身向门外走去。
“您什么时候再来?”
杨廷和脚步一顿:“老夫要回新都了。”
“回老家?”
杨廷和又转过身来,苦笑道:“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说刺杀你勾结土匪之事,是四海商会所为。老夫也不瞒你,四海商会跟老夫有些关联,此事四川官场不是秘密,所以天子鹰犬借着这个由头针对四海商会,连连下手,明面上是为了查案,实则是为了对付老夫讨好皇帝。”
姜惊鹊心里略微尴尬道:“所以您为了保四海商会,只能暂避锋芒?”
“对,小子,你好生备考,老夫去了。”
杨廷和说完,再也不留步子,向外走去。
姜惊鹊升起一股怪诞的感受,没想到自己让红玉把流言针对四海商会,没弄出刺客,反而把杨廷和给逼走了,但同时自己也没料到张洪跟高凌峰会来泸州搞杨廷和。
真的是射出一箭打兔子,却被老虎截胡揍猎人,歪歪扭扭。
姜惊鹊默默看着杨廷和消失的背影,继续琢磨杨廷和刚才的话。
权臣?
还要制衡皇权?
这老头,真是好大的手笔,颐养天年不好吗?这么有责任心做什么?真当自己是股东了?
杨慎做不到,所以选自己?
只是……这条路,是自己想要的吗?
好像权臣,是自己想干的,但是不能跟杨廷和干,非常明显他的道统太复杂了,杨廷和的话里信息量很大,比如能调动上千万两银子,这得是多少势力进来了?
再比如他说士林,是否天下的官员跟他们拧成一体的又有多少?
关系利益定然错综复杂,老杨可能镇住场面没问题,毕竟他经历四朝,又是十余年的内阁首辅,但自己一个生瓜蛋子顶了个杨廷和的继承者,就能捋平其中的利益?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朝堂的更迭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见不得光的组织?
嘶!
想到这里,姜惊鹊忽然吸了一口凉气,刺杀自己的不会是他们组织内部的吧?
捋捋!
打个比方,老皇帝要死了,想立一个人当太子,其他的人却想立跟自己亲近的人做太子,这个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干掉老皇帝心中的意向人选!
所以,自己是老杨的人选,不管自己是不是同意,都有人要干掉自己了?
真特娘的,假如真是这样,自己完全属于祸从天降。
被老杨的想法给害了!
自己好好的考科举当官,好好帮师父弄教育事业,好好开进士楼赚钱,权力金钱稳步推进,毫无风险可言,竟然就被杨廷和青眼有加,给推向了悬崖边?
此事,必须求证,老杨那儿完全就是大坑,不能进,但谁是仇人,自己必须搞清楚!
第149章 大幕真相
泸州城外,一辆马车向西而去。
正是轻车简从的杨廷和。
他静坐在车厢里闭目不语,一旁的灰袍老者忽然开口道:“鹰犬又跟了出来,他们这是咬死你,要不要我安排人解决了他们?”
杨廷和无奈睁开眼道:“你这是把老夫往死里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