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08节
“我看锦衣卫的架势也是把你往死里弄,说不好就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杨廷和冷笑看着他:“当今天子不会把我往死里弄,当今天子之聪慧,古今少有,他的自信不会让他对老夫下手,况且弄死了老夫,对他掌控朝局而言更非好事,他巴不得老夫多活几年……所以还保留老夫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左柱国的官职。
而你,或者说你们才是想要弄死我的人,但碍于规矩,你们不能直接出手而已。”
“杨兄,你休得乱说,咱们可是一条船上啊,几百年了。”
“呵呵,那为何刺杀老夫拟定的传人?邵元节,别跟我玩虚的了,你们自林灵素开始,就往皇权里凑,只是这么些年没出过什么人才,所以跟在我儒家之后,而今出人了,就不安分了,想夺权!”
邵元节仿佛被揭破了心思,索性不装了。
“介夫,咱们相交几十年,你一直高高在上,从没真正了解下面的人到底要什么。先说咱们三家以你儒家为尊没错,但你们自本朝起就偏向那群秃子,你们说支持皇觉寺出身的洪武,咱们也认了,他确实是个好的,所以也派了刘基帮衬,但后来你们又帮秃子,推出个僧道衍,这公平吗?我们道门才本生宗派啊!”
杨廷和听完邵元节的话,恍然大悟:“呃?呵——这能怪我们么?先不说你们道门,自黄巾开始就祸乱天下,林灵素干了什么?我敢大用你们道门吗?”
邵元节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林灵素?他虽行事操切,还不是因为秃子太过分了,你们怎么不看看他们把庙修到哪里了?大相国寺啊,在皇城!我道门岌岌可危,他岂能不下杀手?”
杨廷和目光如刀,冷冷道:“虚伪!道门清静无为方是根本,但后来你们又做了什么?开了个全真,去跟铁木真走那么近,置我华夏苗裔于何地?”
“还不是你们不争气?我们才出此下策保我苗裔?!你们若不是弄死岳鹏举,岂会出全真西行?”
杨廷和语气一滞:“秦桧不是我们的人。”
“他不是你们儒家人?”邵元节发出几声干冷的笑,“介夫,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句话说我道门难道就只配在山林间餐风饮露?难道就只为给你们儒门做嫁衣?凭什么!就凭你们掌握了科考,垄断了话语权?你杨介夫口口声声维系士大夫共治天下,制衡皇权,可你杨家、你那些门生故旧,兼并了多少膏腴土地?掌控了多少商路盐铁?我们道门山下的田庄、供养宫观的香火田,你们儒门哪次清丈田亩、整顿赋役,不是明里暗里将刀锋对准我们?!”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廷和眉头紧锁,邵元节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磐石上。
限制兼并、抑制贪腐、清理冗员……他执政十余年,这些措施确实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其中就包括依附于儒门这棵大树上吸血的诸多派系,也包括那些与三教组织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
邵元节见杨廷和沉默,声音忽然压低:“介夫,我道门之事先不谈,你以为你们儒家之人对你就没意见?他们也恨不得你死,而原因就武宗皇帝……‘意外’落水,你弄死的那些自己人。”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盯住邵元节:“慎言!武宗陛下乃天不假年!”
“天不假年?”邵元节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那些事你们肯定用了秃子的高手吧?当然事先你不知情,但事后你处理那些自己人,可知有多少人对你怀恨在心?”
杨廷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确实利用了那个“意外”,也确实在事后进行了冷酷而彻底的清洗。
“你是说……”
“组织里越来越多的人,对你不满了!你为了你的‘大局’,为了你的‘道统’,不惜清除异己,哪怕是自己人!你限制兼并,断了多少人财路?你提拔寒门,又让多少世家大族心生怨怼?杨介夫,你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你忘了你权力的根基,不仅仅是皇帝和清议,更是组织内部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共同托举的结果!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若非老道我带领道门一直站在你这边,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杨廷和如遭雷击,靠在车壁上,呼吸都有些不畅。
“你啊,是个君子,是心怀大道之人,老道我钦佩你,但你要明白,下面的人心里装的可都是利益,别家不谈,就说孔家,嘿!”
“所以,你以为刺杀姜惊鹊那小子,真的只是我道门不满你选中了他?错了!姜惊鹊,一个尚未正式踏入官场的小小生员,却已被你看作未来制衡皇权、维系士大夫体统的‘权臣胚子’。你为了他,不惜放下身段去抢于景安的徒弟,甚至不惜压着郭向那样忠心耿耿为你经营地方多年的探花郎!组织里会怎么想?”
杨廷和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所以……是内部的所有人,都不想再出一个杨廷和?”
“不错!”邵元节斩钉截铁,“你如此费心之人,组织内肯定清楚,那是另一个杨廷和,所以他必须死!”
杨廷和苦笑:“利益,利益,说不得倭人朝贡闹事,关停宁波市舶司,开始海禁也是他们私自弄出来的吧!”
“哈哈哈,介夫老辣,一语中的,只要关停海贸就成了他们的独门买卖,里头的利益有多大?”
“——走私?从此江南乱矣!”
“对。”
“老道,你竟然知晓如此之多,看来他们,你们——背着老夫做下了不知多少事,我这个会首做的失败啊,罢了,你先跟老夫说说,让你道门如此主动参与,到底出了个什么弟子?”
邵元节听到这里,目光灼灼:“他在丹道、方术、符咒、武技修行上皆为百年一遇的大才,超越老夫多矣,刺杀姜惊鹊也是他出手。”
“他多少岁?叫什么?”
第150章 再遇同乡
“四十有九,陶仲文。”
杨廷和摇头道:“不对,不是说是一少年么?”
邵元节更加开心:“哈哈哈,驻颜有术,精通面相变化之术,介夫,老道跟你保证,他还精于政治门道,若把他推到天子之侧,必能将天子滥权关进道笼。”
“但他可能节制那些贪心的混账?”杨廷和感觉自己有些心力交瘁:“等等,让老夫想想。”
谁也想不到,这辆马车里的话,随便哪一句传出去,都会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而姜惊鹊更想不到。
他对于刺客的势力,有了猜测,但给他八个脑袋他也想不到背后是谁,背后有着多么复杂的斗争,如同那不见底的深渊。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想不清楚,索性先放下,等杨廷和将来跟自己说。
“道言!”
“在呢。”张道言从隔壁探出头。
姜惊鹊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出去走走,瞧瞧这大名鼎鼎的鹤山书院,究竟是何等气象。”
张道言咧嘴一笑:“早该如此!老子骨头都僵了。”
他本就是好动性子,这几日陪着姜惊鹊苦读练武,虽无怨言,却也憋闷得紧。
此刻能出去透透气,自是欣然应允。
二人推开院门,沿着青石小径向外走去。
甫一出竹林,书院的整体风貌便豁然开朗。
鹤山书院依山而建,格局宏大而不失清幽。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屋宇沿着山势铺展,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建筑多以青砖灰瓦为主,显得古朴庄重,自有一股浸润书香的肃穆与端方。
最显眼,就是书院的中心——讲堂。
面阔五间,进深极大。
两人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其内部的开阔。
讲堂的门楣上,高悬一块匾额,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上书四个斗大的颜体字:“明伦堂”,笔力雄浑。
堂内整齐摆放着一排排低矮的书案与蒲团,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的讲台,台上仅有一张宽大的讲席。可以想见,平日里山长或名儒大贤坐于其上,开坛讲学,剖析经典,台下士子云集,凝神聆听的盛况。
现在没高人讲课,一个人影也没有。
“乖乖,这地方,能装下咱们社学吧?”张道言小声嘀咕。
“哈,差不多,咱那就几间房,怎么能比?出去瞧瞧。”
二人出了讲堂,不远,便是书院的藏书楼。
步入其中,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防蛀草药和木头清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柔和,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挨个看过去,线装的经史子集、地方志书、先贤文集分门别类,堆叠得满满当当。
许多书册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微卷,显是历经了无数次的翻阅。
几个身着青衫的学子正在书架间安静地穿梭,或查阅,或抄录,动作轻缓,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这才是书山啊……”道言看的直咂嘴。
俩人也不是来看书的,走了一圈儿便出了书楼,书楼的左侧是祠堂区。
供奉着书院创始人魏了翁,现在倒是热闹的很。
祠堂内香火缭绕,气氛肃穆。几个学子正恭敬地行礼祭拜,低声诵读碑文。姜惊鹊和张道言不欲打扰,便在外围驻足观看。
忽然转出两个熟悉的身影——夏明章和刘尧!
他俩一抬头,也撞见了姜惊鹊和张道言,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夏明章脸上的热络笑容突然变得惊愕与尴尬。刘尧更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眼神慌乱地躲闪。
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
姜惊鹊笑着拱手道:“夏兄,刘兄,好巧。”
刘尧张了张嘴:“敏行!那晚我……”
“哈!巧!真是太巧了!”夏明章一个箭步侧身,挡在了刘尧身前大半边身子,脸上堆笑,对着姜惊鹊连连拱手:“敏行,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我们刚拜过鹤山先生,正要出去透透气,敏行你们这是……”
他看出了刘尧要说那晚两个人说谎的事儿,所以及时拦住他。
刘尧被夏明章被抢,失去了坦白的勇气,同样堆笑说起了客套话。
姜惊鹊笑道:“二位请自便,随便走走,熟悉下书院环境。”
“好好好!那我们就不打扰敏行和张兄雅兴了!告辞!告辞!”夏明章如蒙大赦,一把紧紧攥住刘尧的手腕,飞快地消失在祠堂外的回廊拐角。
姜惊鹊对双方的陌生,心中感慨,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张道言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那两人狼狈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呵,这俩人,成不了啥大气候。”
姜惊鹊收回目光,看向道言:“哦?何以见得?”
张道言下巴朝夏、刘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不大气。一个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儿,屁大点秘密能把他憋死又吓死;另一个呢?油滑过了头,看着精明,实则小气。
刚才那刘尧明显是想跟你说点啥掏心窝子的话,那姓夏的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急赤白脸就给堵回去了。这种遇事只想捂盖子、怕担干系、连句明白话都不敢说的,能有多大出息?义父说过,做人做事,贵在光明磊落,哪怕错了,敢认敢当也是条汉子!像他们这样,扭扭捏捏,遮遮掩掩,心里揣着鬼,脚下就虚浮,路走不远!”
姜惊鹊听完点点头。
“你义父拜的不冤吧,是不是得谢我?”
道言撇嘴:“呸!当初你就是卖了我。”
“哈哈哈,老秦跟你说了啊!”姜惊鹊乐不可支。
张道言想起了睡着守信客栈的那个夜晚:“哎,我还睡觉的时候,你们俩就把买卖谈完了。”
夏明章拉着刘尧疾走。
刘尧眼看都快走出书院了,甩掉夏明章的手腕:“你、你方才为何拦我?那晚……那晚在进士楼,我们俩……我们都说了谎啊!姜兄他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他刚才那眼神……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不如跟他坦白……”
“糊涂!”夏明章压低声音呵斥:“刘兄!你真是愚不可及!你想坦白什么?说我们俩当时都编了瞎话互相拆台?都在耍小心思?”
“这……”
“这层窗户纸,他不主动捅破,我们就决不能自己去戳!现在去坦白,除了把你的脸皮、把我的脸皮一起撕下来扔在地上,让他姜惊鹊看一场笑话,还能有什么结果?”
“让他觉得我们诚实?觉得我们勇于认错?省省吧刘兄!我们这点小伎俩、小把戏,在他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他现在不点破,已经是看在同年的份上,给我们留了体面!你不要?你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你还有什么,你有权还是有钱!”
刘尧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记住,有些事,糊涂点儿对大家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