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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18节

  他要做什么?

  他不要命了吗?

  已经被迫致仕的首辅,在势力极具萎缩的情形下,竟然昂首挺胸亮出了刀子,这是把自己逼上了悬崖,再也没有退路了。

  姜惊鹊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到其中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

  他能猜到为什么。

  昨日按察使卢纶亲自押解杨家族人入城,将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这位致仕首辅的脸上。

  而杨廷和此举,正是以最隆重、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与态度——即使致仕,他依然是柱国重臣,他的尊严不容轻侮!

  这是对卢纶、更是对卢纶背后的抚、按乃至整个四川官场,乃至朝廷中新崛起势力的强硬回应!

  所以可见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就要爆发!

  可见,焦点已经不在于杨家人做了什么,郭向看管杨家八年,大概也不会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这应该就是政治斗争了。

  “好快的手腕!好强的气势,青岩,将马车靠边!快!”

  “好。”

  青岩这个二愣子显然也被这阵势吓到了,连忙跳下车辕,牵着马车避让到街边。

  就在此时,巡抚衙门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轰然洞开!

  新任四川巡抚王?身着二品锦鸡补服,头戴乌纱,面色凝重,步履沉稳地当先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按察使卢纶、布政使马均、成都知府等一大群四川最高层官员鱼贯而出,个个神情严肃。

  看起来怎么都好像早就知道杨廷和要来,整整齐齐在此等着了。

  姜惊鹊心里突然冒出个促狭的念头,王?会不会突然大笑三声:老贼,等你多时了!

第166章 刀光剑影

  显然王?没有这么逗逼。

  他率众官员快步走下台阶,在仪仗队伍前方站定,对着缓缓落地的杏黄大轿,躬身长揖,朗声道:“下官四川巡抚王?,率川省僚属,恭迎元辅老大人!”

  林幸在姜惊鹊身旁叹道:“这称呼大有深意啊,东家。”

  “怎么说?”姜惊鹊真没听出来。

  林幸低声解释:“东家,王中丞本可以称呼杨公柱国或者太师这些现有头衔,但是他没有,而是称元辅。”

  “元辅何解?”

  林幸终于开始展现他幕僚的能力,继续道:“元辅的之意是内阁首辅终身绑定的身份标识,在杨公身上就是来自于他主持正德帝丧仪、迎立当今圣上、稳定朝局,定策元勋的功绩。

  而王中丞此时此刻如此称呼,即对杨公表示了极大的尊重,又在提醒他老人家,您是曾经的首辅,现在不是了,其中之意耐人寻味。”

  这才是官场高级的对垒!

  姜惊鹊的精神瞬间被提了起来。

  轿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掀起。

  杨廷和头戴展脚幞头身着大红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渊,缓缓步出轿厢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及一众官员。

  最后在王?身上略作停留:“抚台免礼。老朽一介山野闲人,当不起抚台及诸位大人如此大礼。”

  他这话一出,姜惊鹊都不用林幸解释,就听出了门道。

  你骗鬼呢,你打出了最高的仪仗,穿着最高级的御赐服,来这说自己是山野闲人。

  意思就是看你怎么对我,你如我的意,我就是闲人,你不如我的意,我就压你,我给了你台阶自称闲人,你也要给我面子吧。

  王?笑着再次恭敬行礼。

  “老大人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乃天下士林之楷模,陛下亦常念老大人定策之功。无论身在庙堂抑或林泉,皆为我大明之柱石。下官等恭迎老丈人,礼不可废。”

  王?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极为恭敬,但话语中“陛下常念”、“定策之功”等词,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提醒他皇权不可轻忽,我是皇上的人。

  杨廷和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忽然开门见山:“礼数周全,老夫心领。今日此来,非为他事。闻听昨夕,卢按台亲缚我杨氏一远支子弟入城,动静颇大。敢问抚台,此子所犯何律?竟劳按察使亲临缉拿?又为何不先照会老夫一声?”

  矛头打向了卢纶,更是质问整个四川官场不讲规矩。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纶和王?身上。

  王?没说话,卢纶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大人容禀。昨日所押人犯杨秀,并非无故缉拿。其涉嫌勾结盐枭,私贩官盐,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按《大明律》,此乃重罪!下官身为按察使,掌一省刑名,亲往督拿,以防不测,乃职分所在!至于未及先行禀告老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硬,“缉拿人犯,老大人不在其位,下官按章程办,不敢违制相告。”

  姜惊鹊直呼卧槽!

  卢纶这他娘的是王?的刀吧,丝毫不给杨廷和面子,按常理绝对是应该知会杨廷和的,但他公事公办,也没法说他错。

  姜惊鹊仿佛看见了自己师父于景安的影子,不会变通,不想变通。

  “勾结盐枭?私贩官盐?证据确凿?”杨廷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卢按台好雷霆手段。老夫只问一句,此人身份,你可知晓?他纵有千般不是,亦是老朽族人。如此大张旗鼓,是拿贼,还是打我杨廷和的脸?打先帝顾命老臣的脸?!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对我这位老朽的‘礼遇’?”

  这话看着有些倚老卖老,但在杨廷和身上却是敞开了说,却显得大开大合起来。

  骂的就是你们拿人归拿人,但这么拿人就不对,就是他娘的欺负人!

  姜惊鹊看的大呼过瘾!

  王?此时上前一步,挡在卢纶身前,对杨廷和深深一揖:“老大人息怒!卢按台行事或有欠周之处,但其心在公,绝无丝毫慢待老大人之意!杨秀涉案,铁证如山,按律当究。若只因是老大人的族人便网开一面,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置陛下‘明刑弼教’之圣训于何地?此例一开,国法崩坏,下官等难辞其咎,老大人清誉亦恐受牵连啊!恳请老大人体恤下官等难处。”

  王?同样以国法圣训为盾牌,将皮球踢了回去,暗示杨廷和若强行要人,便是干预司法有损清誉。

  但姜惊鹊更听出了王?夹带的私货,阴险之极。

  杨廷和根本没说不追究杨秀犯法,只是在追究不对他提前招呼,而王?却夹杂了杨廷和要官府网开一面,坏的很,这是暗戳戳给杨廷和扣帽子。

  一时间双方针锋相对,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一边是致仕首辅的无上威望与政治影响力,一边是现任封疆大吏代表的朝廷法度与皇权威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围观的官吏、衙役都屏住了呼吸。

  僵住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关键时刻,王?的目光看向了街边正在看戏的姜惊鹊。

  “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三声。

  姜惊鹊一愣,他笑了!笑了!

  但为毛看着自己笑?

  就在他迷惑的时候,就见王?忽然对着自己招手:“姜惊鹊!你来得正好!你乃川中至孝,川蜀士子之表率,又新中小三元,深明经义律法!本抚且问你,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人,该不该放?”

  王?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引向了角落里的青衫少年。

  刷!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姜惊鹊身上!

  姜惊鹊气的心里直骂娘,关自己屁事,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卷入这顶级大佬的漩涡里。

  而且这个黑心的巡抚问的是人话吗?

  人家杨廷和的话里也没有要放人,杨廷和抓的就两点,一是你不跟我打招呼,不合常理,二是你完全可以派人悄悄的抓了,这是打我的脸。

  而王?这么说,又让自己说,是他娘的是给自己上刑。

  怎么办?

第167章 我有一策

  姜惊鹊看着杨廷和,忽然心中就起了怜悯,同情心。

  一种虎落平阳的悲情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迎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从马车旁走出来到场中空地上,对着王?和杨廷和的方向深深一揖。

  “学生姜惊鹊,见过杨老大人,见过抚台大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他是学生不是官员,先问杨廷和是尊老,谁也挑不出毛病。

  姜惊鹊直起身,目光坦然与杨廷和对视,杨廷和没有丝毫变化的表情,让他心中有了数,于是继续开口道。

  “抚台大人垂询,学生惶恐,杨老大人乃定策元勋,国之柱石,其行其思,皆为我辈士子楷模!”

  他先是对杨廷和表达了敬意,接着,他话锋一转,“然,卢按台身为一省刑名总宪,缉拿人犯,乃维护国法纲纪之职分所在!”

  姜惊鹊转向杨廷和,再次躬身:“杨老大人!学生斗胆请问您老一句!您今日亲临抚衙,亮出全副仪仗,可有半字提及要官府对那杨秀网开一面?可要卢按台徇私枉法?!”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杨廷和那古井无波般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精光!

  “没有!但此句何意?!”

  这话一出,有些官员都认为姜惊鹊是王?的托儿了,但紧接着,就感觉不对了。

  “学生虽年少,却也知圣人遗训。《论语》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此非教人枉法,乃重人伦常情!千百年来,‘亲亲相隐’之理,亦为律法所容,存乎情理之间。”

  他杨廷和的行为,上升到儒家伦理与法理平衡的高度。

  杨廷和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脸。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不妥,再怎么说自己都有倚老卖老的嫌疑,但姜惊鹊此言一出,却有了法律依据。

  因为在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儒家伦理可以与法齐平,甚至合理性还超越大明律。

  王?面色一肃,他有些不理解,自己点的案首怎么开始偏向杨廷和了。

  但姜惊鹊的话到这里又变了。

  “杨阁老虽非杨秀之父,然身为宗族尊长,族人犯法,事发之前未能察觉规劝,此为虑事未周,事发之后,官府骤然而至,声势浩大,老大人竟茫然无知。”

  这又好像在说杨廷和年老昏聩了。

  王?听得迷糊,“他到底想说什么?”脑子里忽然有些后悔把他拉进来了。

  更搞不清楚他到底站哪头儿,恨不得踹他两脚,让他快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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