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61节
飞鱼号船底的青铜螺旋桨高速旋转,搅起汹涌的尾流,船身如离弦之箭破开赤水河水。船内,裘二和水手们赤膊上阵,肌肉虬结,双腿蹬踏如飞轮,踏板带动牛筋索,将澎湃的力量传递到水下。速度差距立现。
前方顺流而下的大船轮廓在视野中迅速放大。不过一炷香功夫,飞鱼号已追至对方船尾,距离不过二十余丈。前方河道收束,两岸山崖陡峭,正是风鸣窄道入口。
“再快些!”姜惊鹊立在船头,紧盯着前方。
就在飞鱼号将要彻底咬住对方船尾,准备强行靠帮之际,前方那艘大船却出乎意料地船速骤减,最后竟停了下来,船头微微调转,横亘在河道上。
姜惊鹊目光如炬,锁定对方船舷。
只见一个人影扶着舱门站定。正是孙郎中。
他挺直了腰背,脸上没有丝毫病容,蜡黄褪去,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方才的虚弱佝偻一扫而空。
他面色肃然,对着飞鱼号方向,抬手抱拳。
“请纯孝公子上船一叙。”
姜惊鹊眼神一凝。
他抬手示意裘二稳住船位。飞鱼号缓缓靠向大船船舷。
“敏行,当心有诈!”秦信手按刀柄,沉声道,目光扫视对方甲板。
那些之前被打倒的灰衣弓手此刻已相互搀扶着站起,退到船舷两侧,虽然身上带伤,但都沉默地持弓戒备,警惕地对着河面,尤其是青璃的几条小船。
“秦大哥,稍待。”姜惊鹊对秦信点点头。
姜惊鹊看准位置,左脚猛地一蹬飞鱼号船舷,身体如鹞鹰般腾起,右手精准地搭住大船船舷上沿。
他借力一拉,腰腹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上对方甲板,落地时屈膝微蹲,重心下沉,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刀横在身前,随时可拔。
甲板上,那些灰衣汉子对他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戒备外圈的姿态,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看他。
孙郎中站在客舱门口,对姜惊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毫无表情。
秦信在飞鱼号上,紧盯着姜惊鹊的背影和舱门,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青璃的小船停在数丈外,她秀眉紧蹙,手中苗刀半出鞘,同样死死盯着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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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惊鹊不再言语,压下翻腾的心绪,保持着戒备,迈步向舱门走去。
经过孙郎中身边时,对方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眼神平静无波。
推开厚重的舱门,舱内光线明亮柔和,空气流通顺畅,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脚下的地板是打磨光滑的硬木,拼接紧密,踩上去几乎无声。眼前是一个宽敞的过厅,布置简洁却用料考究,两侧是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谨慎地穿过过厅,推开前方另一扇虚掩的门。
里面是一个类似起居室的房间,陈设雅致,桌椅茶几皆是上等木料,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两个衣着素净、低眉顺眼的侍女正安静地收拾着茶具,见他进来,立刻停下动作,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从另一侧的门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还有侍女?
姜惊鹊的心不知为何,怦怦跳了起来。
目光扫过房间,没有停留,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侍女退出的那扇门所吸引。那扇门后,应该才是核心所在。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后的景象瞬间涌入眼帘。
这是一个更宽敞的内舱,布置得如同陆上精心打理的居室。
光线来自几盏固定在舱壁上的琉璃灯,和几扇精心设计的高窗,窗外是流动的河水。舱壁包裹着深色的软木,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角落摆放着半人高的青瓷花觚,里面插着几支素雅的白色山茶。
空气里沉水香的味道更浓了些,混合着明显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药味。
舱室中央靠里位置,安置着一张宽大的卧榻。
榻上堆叠着锦被和软枕。
姜惊鹊的目光,骤然死死钉在卧榻之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姜惊鹊的脑海深处炸开!
朱承熵!
蜀王世子朱承熵!
火公子朱承熵!!!
活着的朱承熵!!!
“哐当!”
他惊得握在右手的纯孝宝刀,脱手砸在了地上。
此刻的朱承熵正半倚在榻上。
脸色依旧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瘦削的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带着一丝熟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疲惫笑意。
一身素色的寝衣,散落肩头的乌黑长发,微微扬起的嘴角……
静静地看着他。
蜀王府正在给他发丧,他却出现在了大船上,看着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冲击让姜惊鹊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特么到底怎么回事?
蜀王府到底在干什么?
“敏行,来,你怎么追来了?”朱承熵抬手,抬了三次才抬起来,声音虚弱。
第236章 去看大海
姜惊鹊大脑一片混乱。他死死盯着卧榻上那张苍白却带着熟悉笑意的脸。
舱内安静的可以听到琉璃灯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好半晌,姜惊鹊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纯孝刀。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沙哑,“……你没死?”
朱承熵看着他走近,脸上那丝疲惫的笑意加深了些,微微颔首:“嗯…还…没死透…”
姜惊鹊停在榻边,距离足够近,能清晰地看到朱承熵深陷的眼窝,皮肤下透出的青色血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沉水香,萦绕在鼻端。
“怎么回事?,你油尽灯枯,我帮孙大夫为你续命,而现在王府在给你办丧事!那口棺材里躺的是谁?!”
朱承熵抬起手,示意他靠近些。
“坐…”朱承熵的声音微弱,带着气音,示意旁边的圆凳。
姜惊鹊依言坐下,纯孝刀横放在膝上,身体前倾,目光须臾不离朱承熵的脸。
朱承熵缓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是…是道家的高人…救了我…”
“道家高人?”姜惊鹊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夜探王府时瞥见的那个道士身影,“气血圆融?真有这样的人?他是谁,叫什么?”
朱承熵轻轻摇头:“我不知…姓名…只知…是父王…通过…青羊宫…找到的…”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顿一下,胸膛微微起伏。
“青羊宫…”
姜惊鹊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个酷似刺客的少年道士身影在脑海中越发清晰,他强压下探究的冲动,转而问出核心问题:“那为何诈死?连我都瞒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承熵的眼眸深处,变得复杂,有无奈,有决绝,更多的是渴望。
“你…看到了…”朱承熵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靠口型分辨,“乙字…三号库…我的东西…”
姜惊鹊点头,那些图纸、模型、蒸汽机原型自己怎么会忘,自己追来就是因为那些。
“看到了,天才之作!国士无双!所以我不能让你死,所以我拼命也要救你!”
“死不了…但困在蜀地…与死…何异?”朱承熵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锦被一角,“皇明…祖训…藩王世子…不得离蜀…一步…”
“我…朱承熵…此生…只想去看看…大海!”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力量,“看看…万顷波涛…无垠碧蓝…,那些东西只有在我看看真正的大海,才能确定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否则都只是游戏之作……”
他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继续道:“蜀王…之位…我不要了…我求…父王…成全我,帮我诈死…放我…出海…”
姜惊鹊彻底明白了。
蜀王那场看似悲痛欲绝的表演,王府异常的戒备,所有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蜀王朱让栩,那个看似糊涂的胖子,为了成全儿子毕生的梦想,甘冒奇险,不惜上演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大戏,也要将朱承熵送出去。
这是个严谨的人,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他无比明白实验与实践的关系,奈何出生在藩王之家。
蜀王也是个好父亲,真的是重情之人,换了一般的藩王,不可能任由儿子这么胡闹,要知道他那些东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奇淫技巧。
更为令人难过的是,他这身体,这一别搞不好就是永别,所以为了保障,才带着孙郎中。
“从赤水进入贵州,由广西进入北海,就是你计划的路线吧。”
“嗯,是。”
舱室内,琉璃灯的火苗在灯罩内轻微跳动里。
朱承熵的目光落在姜惊鹊脸上,那点疲惫的笑意里渗出了深深的歉意。
“敏行,非是……有意瞒你,此事关系太大。”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舱顶,又环指四周,仿佛无形的枷锁无处不在。“……皇明祖训,藩王世子擅离封地,可视为谋逆……”
“一旦风声走漏……”朱承熵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我蜀王府阖府上下数百口……性命皆如累卵……”
“……容不得半点马虎!容不得,半点侥幸!”
“父王亦是拼了身家性命才……才布下此局,若非……你……你……几番追踪,步步紧逼……我……我断不会现身相见。”
姜惊鹊坐在圆凳上不说话,朱承熵的意思,他懂。
眼前的朱承熵,这个躺在病榻上、连说话都费力的青年,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在库房里摆弄蒸汽机的天才,而是一个被无形的铁律锁链捆缚至死的囚徒。
他的“诈死”,是挣断这条锁链唯一可能的方式,代价却是整个蜀王府所有人的性命悬于一线。
“不对,你的身子,走不了陆路,如果从贵州去广西,山路就能跑死你,水路绕到金沙江再向南,可就出了大明了,而且时间太长,变数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