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62节
朱承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泛起苦涩。
“敏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叫你‘妹夫’了吗?”
姜惊鹊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不叫才正常,本来也不是。”
“因为……”朱承熵打断了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执拗,“你被敕封,那一刻起芫儿……就不可能再嫁给你了。”
姜惊鹊看向朱承熵,等待下文。
“皇上不会允许一个自己的棋子,与一个……藩王嫡女联姻。”
“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芫儿…她也,明白,可她…不愿意……跟你断啊……”
姜惊鹊心里有些复杂,不可否认,他对这个宁死不回头的朱芫,心动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不愿意,所以她学了我,她逼着我改道……”
“什,什么就学了你?!”姜惊鹊差点跳了起来。
“她也来了,她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她逼着我来你老家,这应该快到了吧?”
“啊?”
我操!
姜惊鹊这回是真跳起来了。
“人呢?!”
朱承熵突然笑的有些促狭:“半个时辰前,借机把她迷翻了。”
第237章 纯粹之人
至此真相大白。
姜惊鹊一阵唏嘘,没想到自己追了一路,竟然追的是人。
朱承熵兄妹俩,一个为了理想,一个为了爱情。
都选择了假死,一个放弃未来王位的继承权。
一个放弃郡主的身份。
都是纯粹的人,值得敬佩的人。
只是因为朱芫,他们莫名其妙跑到了自己的老家。
自己除了支持朱承熵,选择替他隐瞒,也没别的选择,至于朱芫的想法还是别支持了,想到这里,姜惊鹊果断准备下船,放朱承熵走。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朱承熵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乙字三号库的东西,”姜惊鹊盯着朱承熵的眼睛,“那些图纸,那些模型,蒸汽机……都还在库里吧?没被转移?没被毁掉?”
朱承缓缓摇头:“……不知。”
“不知?”姜惊鹊的眉头瞬间拧紧,“你自己的心血,你不知?”
“真不知……”朱承熵喘息着,“父王安排的我只管走,我也不在意,那些物件儿没经过实用,不值什么,你回头拿去就好,你若喜欢,回头我在大海边再给你做上一套送你。”
他说不知,肯定是真不知情。
“那这船,还有船上的人,吴管事,那些护卫,孙郎中……都是你们蜀王府的?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王府里少了这些熟面孔,难道不怕被人察觉,引出纰漏?”
朱承熵再次缓缓摇头。
“不全是王府的人,还有我母舅吴管事,王府……不能少太多人,会引人猜疑……是四海商会,父王手里有……他们的把柄,很多年互相捏着把柄。”
姜惊鹊恍然大悟,终于明白秦五为什么出现在成都了。
他应该是亲自出手安排朱承熵出行,而自己的晚宴,他则是适逢其会。
“霍燃,你可熟悉?”
“呵,他是我的道友。”
“对了,火公子,”他指了指舷窗外,“我追你用的船,有点意思,你或许想看看。”
“哦?……在…在哪?”
姜惊鹊起身,小心地扶起朱承熵的上半身,让他能靠坐得更稳些。朱承熵的身体很轻,隔着寝衣能感觉到肋骨的轮廓。他喘息着,示意姜惊鹊看向舱壁靠近角落的一块深色护墙板。
“那里……有个……暗扣……”
姜惊鹊依言摸索,在光滑的木板边缘找到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凹陷。
他用指尖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镶嵌着厚实琉璃的方形舷窗。窗框是厚重的黄铜,打磨得光滑。窗外正对着船尾方向,视野被船舷遮挡了一部分,但足以看清后方的河面。
“扶我…过去……”朱承熵声音带着急切。
姜惊鹊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窗前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里。朱承熵坐稳后,胸口起伏明显,额头渗出细汗。
姜惊鹊探身出舱门,对着飞鱼号喊道:“裘二哥,指挥飞鱼号动起来,随便跑几圈!”
船上,裘二听到喊声,立刻大吼:“蹬起来!给爷使劲蹬!快!”
飞鱼号船舱内,十个精壮水手赤膊上阵,双腿肌肉贲张,铆足了力气猛蹬踏板。沉重的青铜传动轴在牛筋索的牵引下开始高速旋转,带动水下的青铜螺旋桨疯狂搅动赤水河水。
哗——!
飞鱼号的船尾骤然翻涌起大片剧烈翻滚的白沫和漩涡,水流被高速旋转的桨叶猛烈地向后推去。船身猛地一震,船头瞬间向下一点,整艘船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在后面狠狠推了一把,箭一般向前窜出!
朱承熵趴在琉璃舷窗上,深陷的眼睛骤然瞪大,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水,水下有轮……在转,推水!”他猛地扭头看向姜惊鹊,“力……力从何来?!是了,船,船里有人蹬蹬踏?连…连着牛筋索,传……传动杆?”
朱承熵几乎瞬间就抓住了核心!仅凭观察那异常的尾流特征和小船骤然加速的姿态,结合结构推断,就精准地判断出了人力驱动和传动方式,甚至猜到了连接媒介。
姜惊鹊心中震撼,越发的想把朱承熵留下。
“正是!此物名为‘螺旋桨’,靠人力在舱内蹬踏驱动。此船名为‘飞鱼号’,速度远胜摇橹帆船,尤其逆水或静水时,优势更大。”
朱承熵的目光粘在飞鱼号船尾那片翻涌的白浪上,呼吸急促,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喃喃道:“妙……妙极!是霍燃做的吧?省力……且快……若若辅以风帆,不对,与我造的火轮机正好相配。”
“没错。”
“我若到得海边,身子无恙,定要,定要做出来!”
“我等这一天,这船,”姜惊鹊打断他的思绪,指着飞鱼号,“我送你了。此船无需摇橹,舱内即可发力,省力省人,你或许能用的上。”
朱承熵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
姜惊鹊递上一杯温水。
朱承熵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压下咳嗽,气息稍平,立刻急切地道:“纸……笔……”
随着他的话音,进来一名侍女,迅速从舱内一张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裁好的素笺和一支小楷狼毫,还有一块墨锭和一方小砚。
朱承熵颤抖地伸出手,侍女连忙将蘸好墨的笔递到他手中,又稳稳托住素笺。
朱承熵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滴落了一点。
写完后,迅速将信纸移开,小心吹干墨迹,然后从盒中取出一小盒朱红色印泥和一方小印。朱承熵勉强抬手,侍女托着他的手腕,将印章稳稳地按在落款“熵”字旁。印文是古朴的“火印”二字。
“以……以火漆封缄。”
侍女立刻照办,取出一小段红色火漆棒,在烛火上烤软,滴在信封口,迅速用那方小印在软化的火漆上按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火印”封记。
“持此信,霍燃可为你所用。”
第238章 赠舟分离
姜惊鹊接过信,看着椅子上闭目喘息的朱承熵,心中百感交集。他对着朱承熵郑重抱拳,声音低沉:“火公子,保重!愿你得见沧海!”
“……保,重。”
朱承熵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
姜惊鹊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他那苍白的面容,转身大步走出船舱。
姜惊鹊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沉水香的内舱,过厅里依旧安静,只有脚下木板轻微的吱呀声。
他快步穿过过厅,推开舱门,午后的阳光和河风猛地扑在脸上,带着赤水河特有的微腥水汽,冲散了舱内的沉闷。
甲板上,吴管事已垂手等候,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秦信、裘二、青璃等人都在飞鱼号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王石头和李栓子站在飞鱼号的舵位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吴管事。”
“姜公子。”吴管事上前一步。
“此船名为‘飞鱼号’,现已转赠于你家主人。船行之法,与寻常舟楫不同,我来教你。”
他率先走向飞鱼号,吴管事选了几个人立刻跟上。
姜惊鹊翻身跃上飞鱼号甲板,吴管事几人七手八脚的爬了上来。
“看这里。”姜惊鹊指着船尾那粗壮的舵柄,“此舵操控之法,与常船无异,左舵向右,右舵向左。但因此船速奇快,水流冲击舵叶之力甚大,舵柄动作幅度务必小!以寸许为限!”
他双手握住舵柄,双脚前后错开,腰背下沉,做了一个微小的左右摆动示范,“感受水流推舵之力,顺势而为,勿要硬抗,否则极易翻覆!”
吴管事凝神细看,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我来舱底。”姜惊鹊转身走向舱底入口。
姜惊鹊指着踏板装置:“此为动力之源。两人一组,共力蹬踏一个踏板。”他示意吴管事带来的两名精壮灰衣汉子,“蹬踏时,腰腹腿脚同时发力,稳且狠地将踏板踩到底端!”他做了个下踩的动作,“蹬下后,迅速抬脚,踏板自会复位。关键在于同组两人需同步发力,找到节奏,如踩水车,连绵不绝。”
两名灰衣汉子点头,各自占据一个踏板位置,双手抓住木架横杆。
“收!”姜惊鹊令下。两人迅速抬脚,踏板在牛筋索回弹和滑轮回转下快速复位。
“蹬!”
“收!”
“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