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71节
姜惊鹊冲他点头。
焦师傅的声音带着激动大吼一声：“下曲——！”
存放着端午踩制，经三个月阴干发酵成熟的酒曲的屋子被打开。
一股浓烈、复杂、带着酱香、霉香与花果甜香的曲味冲了出来——这是酱酒“大曲”的独特气息，不是单纯的“金黄曲粉”，正宗酱酒曲就是块状，需碾碎成粗粉。
伙计们小心翼翼地抬出盛满深褐色粗曲粉的木盆，曲粉中还夹杂着细碎的曲块。
汉子们再次操起木耙，在摊平的高粱上均匀地抛撒曲粉。
曲粉落下，如同给红褐色的粮堆撒上了一层深褐色的粉末。
接着，木耙再次上下翻飞，力道均匀而快速，将曲粉与熟粮彻底、充分地混合——每一粒高粱都要裹上曲粉，这是后续发酵出酱香的关键。
原本红褐的高粱渐渐裹上了一层深褐色，散发出的气味瞬间变得不同——那熟粮的甜香被一种更醇厚、更深邃的窖香所覆盖，隐隐还带点微酸。
这就是曲中微生物被唤醒的信号，是酱香的“源头”。
“起堆——！”
混合好的酒醅不再平铺，被木耙迅速聚拢、堆砌成一个个巨大的梯形粮堆，之所以是梯形，是因为更利于保温和空气流通。
每个粮堆都有半人高，底部宽、顶部窄，像一座座等待孵化的神秘土丘。
粮堆顶部还被特意拍实，防止热量过快散失。
姜惊鹊走到其中一个粮堆旁，俯下身，将手深深插入粮堆内部。一股明显的温热潮气包裹了手掌，温度比表面略高，约摸三十度出头。他抽出手，指尖捻了捻沾上的曲粉和粮粒，又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那股复杂而蓬勃的酵香直冲鼻腔，带着酱香、甜香与微酸，温热而充满活力，正是微生物开始工作的迹象。
“成了！”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秦信和焦师傅道。
秦信也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满意的点点头，张道言也跑过来试试，随后也点点头。
姜惊鹊气笑了：“你们懂个锤子！？”
道言大笑：“哈哈哈，沾沾喜气嘛。”
日头已升得老高，晒场上的薄雾彻底散去。
秦信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晒场：
“今日下沙，礼成！阳发酵开始！大伙儿轮班盯紧温度，每日翻堆一次，三日后踩窖入池！”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汉子们虽然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和期待，这是他们的希望。
姜惊鹊站在堆积如山的粮堆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他微微侧头，看到青璃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夫君，贺喜夫君。”
“走，咱们生娃娃去。”
“呸，你赶紧走吧，去找你的狐狸精。”青璃脸色一红，甩开他的手，跑向了张氏。
这几天可把她给折腾苦了。
她都怀疑自己嫁给了一个采花大盗。
日头西沉，状元酒坊晒场上，堆积如山的粮堆静静矗立，发酵的微酸气息混合着残留的粮香，在微凉的晚风里飘散。
晒场边缘空地被清理出来，十几口临时垒起的大灶烧了起来，铁锅巨大，炖煮的肉块在翻滚的浓汤中沉浮，油脂的香气四溢。
整扇的猪肉架在炭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爆出“滋啦”作响。几大桶新酿的“赤水密酿”被撬开泥封。
蒸笼高叠，白汽汹涌升腾，里面是新米饭和馍馍。
桌椅是各家各户凑来的，高矮不一，沿着晒场边缘排开长长一溜。
风鸣村的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早早占好了位子。
姜百年被安置在主桌，张氏和两个儿媳忙着招呼村中女眷。青璃换了身更利落的青布衣裳，帮衬着传递碗筷。
“来了！来了！”
村口方向响起一阵喧哗。
火把的光亮蜿蜒移动，是青家寨的人马到了。青江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十号精壮汉子，还有不少老幼妇孺。他们背着竹篓，提着坛罐。篓里是山里的野菌、笋干、新猎的野味，坛罐里是青家寨自酿的土酒。很快风鸣村民的招呼声混成一片。
“青江！”姜百年在主桌起身。
“百年大叔！”青江大步上前，青璃快步迎向父亲，青江拍拍女儿胳膊。
两寨的人迅速融入，原本泾渭分明的长桌瞬间交错，风鸣的土话和寨子的苗语此起彼伏，笑声不断。
“开席——！”
秦信的大嗓门压过嘈杂。
他脱了官袍，只穿件靛青劲装，更像个牢头。
没有繁文缛节，酒坊伙计抬着巨大的木桶，挨桌分舀滚烫的肉汤，整盆的炖肉、烤得焦香流油的肋排、大碗的炒时蔬、堆尖的白米饭和粗粮馍馍流水般送上桌。
青家寨带来的山珍野味也被厨夫们快手处理，添进席面。
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满足声响成一片。
姜惊鹊端着碗，在主桌和几桌青家寨头人、姜家族老间走动。
张道言跟几个军汉挤在一桌，大快朵颐，腮帮子鼓胀，油光满面。
酒酣耳热之际，晒场边缘空地腾了出来。
“放花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孩童们率先尖叫。
秦信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将几个粗壮的竹筒炮筒深插进土里，引信被点燃。
“嗵——！”
一道刺眼的金光猛地从炮筒口喷薄而出，升至最高处，骤然炸开！
“哗——”
紧接着是赤红、银白、紫……各色烟花在天空绽放。
姜惊鹊不知何时回到了青璃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爆开，也照亮她眼中残留的惊异和逐渐升起的迷离光彩。
“夫人，新婚快乐，这是为你放的，烟花如你。”
“夫君！”
青璃真的感动了，扑入了姜惊鹊的怀中。
“明年今日，咱们抱个娃娃看烟花更热闹。”
“嗯。”
“走。”
“去哪？”
“生娃娃！”
青璃的脸“腾”地烧起来。
第253章 再见红玉
九月初十的早晨。
风鸣村头，姜惊鹊搂着张道言的肩膀。
“贵州既然求到了泸州卫，说明形势必然危急，你们入贵也是早晚之事，人生地不熟的，别冲动，先保护好自己，立功的机会有的是。”
“我晓得。”
张道言呲牙笑笑。
“我也会提醒他，你放心。”秦信在一旁道。
姜惊鹊看向众人，昨天过完重九，今天不得不启程回成都了。
五百多里路，走下来要七八天，他担心时间长了会有变数，朱承熵的三号库会有变数，另外蜀王府里两个跟自己关系最近的朱承熵和朱芫都不在，蜀王对自己什么态度更难说。
姜百年拄着拐杖，由姜惊阳搀扶着，一辆铺了厚厚棉褥的马车停在他身旁，这是为他准备的。张氏最后一次用力按了按车上的被褥包裹，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旁边，青璃一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头发利落地挽起。她紧抿着花瓣般的唇，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昂着，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刀柄，被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
一百名护卫已列队完毕，穿着结实耐磨的土布衣裤，外面套着半旧的皮甲或厚棉坎肩。大部分人身背弓箭，腰挎着苗人惯用的宽刃刀或明军制式腰刀
姜惊鹊大步走到祖父面前：“阿爷，车铺得厚实，您路上靠稳了，咱们慢慢走。”
“好，你阿爷我还没老。”姜百年瞪了他一眼。
“对对，阿爷能吃一头牛。”姜惊鹊又转向姜惊阳和小张氏：“大哥，大嫂，家里辛苦。”
姜惊阳用力点头：“放心吧，老幺。酒坊有秦大哥，家里有我们。”小张氏也赶紧应声，小小张氏拉着姜云起站在稍后。
“三叔，带我走啊！”姜云起睁着大眼睛，扯着嗓子。
姜惊鹊过去胡乱撸了一把他的脑袋：“待明年三叔打下成都城再接你过去。”
“我帮你打！”
“你先打过你阿爹再说。”
姜云起看向姜惊阳，吓得脑袋一缩，不敢说话了。
姜惊鹊笑着走向青璃，抬手拂开她颊边一缕被晨雾沾湿的发丝，青璃微微偏了下头，眼神牢牢盯着他。
“护好阿娘，护好自己。”他顿了顿，“若有急事，找你阿爹，找秦大哥，去合江或泸州进士楼找掌柜，别都自己办。”
青璃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她忽然一步上前，扑进姜惊鹊怀里，新婚这几天她已经把身心全部都系在了姜惊鹊身上，甚至想什么都不管了，就随他去成都，但内心的责任感让她不得不选择留下，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死死的抱住了姜惊鹊。
姜惊鹊同样用力拥抱住了她。
“若无意外，年节之时我会回来，若回不来也会捎信儿，你去找我，好不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