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73节

　　红玉将在一个月后，成都进士楼开业之时再前来与姜惊鹊相会。

　　这一走，就用了十四天的时间，主要是护卫都是步行，拖慢了行程，否则七八天就能到，水路逆行则更慢，等到成都已经十月初了。

　　十月初十，成都。

　　天光暖融融地铺在学政后衙的小庭院里，几株老桂树的叶子依旧浓绿，只在叶尖透出些微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

　　徐氏靠在一张铺了厚软棉垫的藤编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她眯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佛珠。丫鬟小翠半跪在旁，用小木槌轻轻为她捶着腿。

　　于初尘坐在离母亲不远处的石墩上。

　　她没披外裳，只穿了件杏子黄的夹袄，下面是素色棉裙。膝上摊开一本书，页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移动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阳光晒得她后颈有些发痒，但她似乎没感觉到。

　　一只灰背雀儿在桂树枝头跳了几下，啁啾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这动静也没惊动她。

　　徐氏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丫头？”

　　“嗯？”

　　于初尘猛地回神，下意识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母亲，眼神还有些未褪尽的空茫。

　　“又想你师兄了？”

　　于初尘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感到一阵发烫。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捏紧了书页，把那页纸捏出一道明显的褶痕。

　　“母亲！您又……又调笑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份强装的娇嗔被一种真实的忧虑取代，“我只是……只是担心。都一个多月了，他……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抬起眼，望向院墙上方的天空，明净淡蓝，几缕薄云被风扯得很长。念头一个接一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小翠停下捶腿的手，看看小姐，又看看夫人，没敢吭声。

　　徐氏看着女儿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轻轻“唔”了一声。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他能有什么事，带着皇帝的刀，谁敢动他？”

　　于初尘摇摇头：“母亲是没有见过黑苗的凶蛮，若是又遇到那般野人，他……”

　　她这么长时间过去，依然忘不掉那日鹰嘴岩前的凶险。

　　那沉甸甸的忧虑怎么样也抹不去，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带着急促。

　　丫鬟快步走到徐氏和于初尘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惊异：“夫人，小姐，门房来报，巡抚王?王大人的夫人……王夫人来访。”

　　徐氏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佛珠串在指间绷紧。她撑着躺椅扶手坐直了身体，薄毯滑落些许：“王夫人？确定是抚台夫人？”

　　“回夫人，门房说是巡抚衙门的牌子，来人自报是王夫人。”小翠肯定地回答。

　　徐氏的眉头瞬间拧起，心口突地一跳。

　　四川巡抚的夫人！这是整个四川地位最尊崇的诰命夫人了！自家老爷虽为学政，与巡抚大人近来交往也多，内眷间素无深交，更从未登门拜访过。

　　要拜，也该自己先拜，这人家倒是先来了。

　　蹊跷的是，竟然还来的如此突然，按理是应该先投帖子约定时间，双方都能有个准备，这直接带牌子上门，总也有些不对劲。

　　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而且就该自己出面，徐氏想到这里，立刻掀开薄毯：“快！快请！请到正厅上座！初尘，随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于初尘也被这消息惊得站起身，母女俩匆匆回房，徐氏一边让丫鬟赶紧给自己整理略显家常的鬓发，换上更正式的墨绿缠枝莲纹褙子，一边催促于初尘换上她新做的水蓝色绣折枝梅花的夹袄和月白裙子。

　　一炷香后。

　　正厅里，徐氏带着于初尘刚踏入厅门，就见一位身着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仪态雍容的妇人，端坐在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身后侍立着两个穿戴体面的仆妇。

　　不用说，这就是王夫人。

　　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白皙，保养得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徐氏忙领着于初尘上前，深深道了个万福：“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未曾远迎，实在失礼！”于初尘也紧跟母亲，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夫人微笑着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于夫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是我来得唐突了，未曾递帖，扰了府上清静，还望莫怪。”

　　她的目光在徐氏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于初尘脸上，细细打量起来。

　　众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早就听闻于学政家有位品貌出众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夫人端起茶盏，目光含笑看着于初尘，语气满是赞赏，“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端庄娴雅，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这股子书卷清气，一看就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好姑娘。妹妹好福气啊！”

　　徐氏面上堆起谦逊的笑容：“夫人谬赞了，小女不过蒲柳之姿，当不起夫人如此夸赞。不过是识得几个字，守些本分罢了。”

　　王夫人仿佛没听见徐氏的谦辞，继续看着于初尘，语气愈发亲热：“我瞧着就喜欢。这眉眼，这身段，都是顶拔尖儿的。听说令爱不仅知书达理，啧啧，如此才貌俱全的姑娘，可真是万里挑一了，将来不知哪家有福气能娶了去。”

　　于初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热，只能微微垂首，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王夫人这过于热络的夸赞让她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句都让她心头发紧。

　　她隐约觉得，这夸奖背后藏着别的意思。

第256章 竟然是他

　　徐氏只能顺着话头应和：“夫人过誉了，过誉了。”

　　王夫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徐氏：“妹妹，今日贸然登门，实是受人之托，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与夫人商议。”

　　徐氏：“额？不知是何事？”

　　王夫人继续道：“我此来，是想替人说一门亲事，为令爱于小姐，寻一个顶顶好的归宿。”

　　“提亲”二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于初尘耳边炸响！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失声道：“不，我……”

　　“初尘！”徐氏严厉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于初尘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制止——不许失礼！不许开口！

　　于初尘那句冲到嘴边的“我已经有婚约”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徐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和一丝不悦。

　　“承蒙夫人厚爱，为小女费心。只是……实在不巧，小女已然许了人家，婚约已定。夫人美意，妾身与小女心领，却只能辜负了。”

　　她说完，再次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徐氏和于初尘脸上扫过，将于初尘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徐氏强自镇定的尴尬尽收眼底。

　　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竟已有了婚约？那倒是老身唐突了。”她放下茶盏，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这男婚女嫁，讲究的是天作之合。妹妹既已应了别家，老身自然不敢强求。只是……今日要提的这位佳婿，实在是人中龙凤，百年难遇。妹妹和于小姐不妨听上一听，权当是品评人物，解个闷儿？老身保证，听完之后，若妹妹和小姐仍觉无改心意，老身绝不再提。”

　　徐氏被王夫人这番话堵得进退维谷。

　　对方是巡抚夫人，言辞恳切，若再强硬拒绝，便是当场驳了对方颜面，于官场上对丈夫大大不利。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夫人言重了，能得夫人如此赞誉，想必是位极出色的公子，夫人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于初尘抿着嘴，感觉连王夫人温和的声音都变得刺耳。

　　王夫人清了清嗓子：“这位公子啊，别的且不论，年十六，便是实打实的秀才功名，往后举人、进士更不在话下，乃我蜀中百年未有的文华俊才，前途无可限量。”

　　于初尘暗自撇嘴，心说我师兄还是小三元呢。

　　“他为人至孝，此事惊动天听，连圣上都赞其‘纯孝’，特赐下宝刀一口，许他‘司法缓议’之权，七品仪仗，更允他面圣陈情！此等浩荡皇恩，国朝百余年，你可见过第二人？”

　　王夫人每说一句，语速便缓上一分，目光在母女俩脸上逡巡。

　　“什么？！”

　　徐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落在手背上。

　　于初尘更是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直直看向王夫人，呼吸都屏住了。

　　这描述……这描述……

　　这不就是师兄吗？

　　王夫人仿佛没看到她们的异样，继续饶有兴致地细数：“他年纪虽轻，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文采斐然，更兼有经世致用之才，在泸州、合江等地经营有方，产业兴旺，绝非那等不通庶务的酸儒。至于人品相貌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于初尘羞得通红的脸上打了个转，“更是龙章凤姿，性情豁达，待人至诚。老身瞧着，与府上书香门第、清贵家风，正是天造地设的良配啊！”

　　徐氏手中的茶盏终于“哐当”一声，失手掉在身旁的小几上，茶水泼了一小片。她顾不得失态，猛地站起身：“夫人！您……您说的这位公子……莫不是……莫不是姜惊鹊？！”

　　于初尘也霍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胸膛剧烈起伏，急切地追问：“夫人！可是……可是我师兄……师兄回来了？！”

　　王夫人看着眼前母女二人的反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里充满了促狭。

　　“哎呀呀，看看，看看，”她站起身，走到于初尘身边，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老身不过替姜小哥儿跑个腿儿，传句话，瞧把你们娘俩给惊的！

　　不错，正是姜惊鹊那孩子！他啊，人已到成都了！此番专程请托老身，便是正式登门，为他与姐儿的婚事，行‘通言’之礼！”

　　厅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王夫人愉悦的笑声在回荡。

　　徐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脑门，看着王夫人促狭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用手扶住额头，又是摇头又是想笑：“夫人您……您这可真是……哎哟，惊煞妾身了！”

　　而于初尘，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沸水般翻腾的狂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师兄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如此郑重其事地请了王夫人来提亲！

　　“妹妹恕罪，是老身一时兴起，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王夫人见好就收，笑着对徐氏解释，“鹊哥儿面见我家老爷时，郑重其事地恳请。老身想着，他一片赤诚，姐儿更是难得的佳人，此等美事，自然应该亲自走这一趟才显郑重。

　　方才……不过是老身一时兴起，开个玩笑，妹妹和姐儿可千万别怪老身唐突。”

　　徐氏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责怪，心中只剩下对姜惊鹊周全安排的满意和对王夫人亲自前来的感激。

　　她连忙上前两步，深深一福：“夫人言重了！您能亲自为小女之事奔走，是我于家的福分，妾身感激不尽！只是这惊鹊……也太不懂事，竟劳烦夫人您……”

　　她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掩不住那份欢喜。

第257章 又遇老杨

　　于初尘也赶紧跟着母亲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雀跃。

　　“谢夫人成全！”

　　王夫人笑着扶起徐氏，又拉了拉于初尘的手：“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便好。姜公子人才难得，于小姐兰心蕙质，你们这门亲事，老身瞧着是再好不过。”

　　她目光扫过母女二人，语气愈发和煦，“这杯喜酒啊，老身可是喝定了，今日多有叨扰，老身也该告辞了。”

　　厅内的气氛彻底转变，先前的紧张拘谨一扫而空。

　　徐氏和于初尘挽留王夫人，王夫人笑着婉拒，徐氏只得亲自送她至门外，待到王夫人的轿子消失在街角，徐氏转身回府，看着身后脸上红晕未消、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喜的女儿，终于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