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79节
如果说四海商会拿了那些东西去造海船,为什么原来历史上没有丝毫影子?
嘶!
不会是销毁吧?
如果他们代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发现了这些东西,那么销毁肯定就是他们的目的,想到这里姜惊鹊不由得焦急起来。
马车在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
门楣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姜惊鹊下车,眼前是两进小院,青瓦灰墙,竟然比杨廷和送他的院子还局促许多。
院门吱呀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见是杨廷仪,默默退开。
杨廷仪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扬着头踏进了大门,姜惊鹊憋着笑跟在后面,对老仆点头致意。
进了院内,只见好似没怎么打理过一样,院内青砖缝里钻着杂草,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空气里有股潮气混着淡淡的艾草烟气。
这跟杨廷仪的家都差很多,姜惊鹊有些不理解。
正堂门开着,杨廷和穿着半旧的道袍,坐在竹椅上喝茶,他抬眼看见杨廷仪,脸上皱纹舒展,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突兀。
“哈哈哈哈哈!正夫,稀客,稀客啊!”杨廷和放下粗瓷茶碗,站起身,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算算日子,怕有十一年三个月没踏过我这门槛了吧?今日登门,可喜可贺!”
杨廷仪脚步顿在石阶下。
他一路积攒的怒火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气。
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张合,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呃……嗯……”。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毛的边。姜惊鹊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师父耳根发红,脖颈青筋微微凸起,那是一种憋着火又无处可发的窘迫。
可见他完全没料到杨廷和是这样的态度,哪怕被杨廷和吐一脸,都比现在让他更好过一些。
猝不及防的“亲热”打乱了他的阵脚,此刻即窘迫又憋闷。
“杨福!速去备席!二老爷回家了,把窖里那坛三十年的‘玉冰烧’启出来!”
老仆垂手应道:“是,老爷!这就去办!”
“不必了!”杨廷仪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出声阻拦,“我…我不是来吃饭的!”
“哎,正夫!”杨廷和已经从竹椅上起身,几步就跨下石阶,不容分说一把抓住了杨廷仪的手腕。
杨廷仪浑身一僵,仿佛被烙铁烫到,下意识就想抽手,但杨廷和握得极紧。
“二弟……你我虽十几年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你骂了我十几年,骂我奸佞,骂我豺狼……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你,终究是我杨廷和的亲弟弟!今日你能踏进这门,我这做兄长的,心里……高兴!”
这番话就像一团裹着蜜糖的棉花,软软地堵在杨廷仪的胸口。
杨廷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麻絮“我…那个…你…唉!”他别开脸,避开杨廷和的视线,气势泄了大半,只剩下烦躁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别扭。
“有事?”
杨廷和见他的样子,更加开心了:“坐下说。杨福,上茶!”他拉着杨廷仪,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自己刚才坐的那张竹椅上,
自己则拖过旁边一张小马扎坐下,位置比杨廷仪矮了半头。
姜惊鹊不由得大呼,学到了。
第266章 庭和之问
他看着杨廷仪被按在竹椅上,身体僵硬,像块被强行摆好的石头。
而杨廷和坐在小马扎上,微微仰头看着弟弟,姿态放得极低。
这低一头,手段却高的可怕。
真是厉害!
这不,杨廷仪被他拿捏成了个孩子。
“说吧,何事能让让二弟登我这破门?”
杨廷仪到底不是真的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帮我找四海商会,秦五那个王八蛋!朱让栩府上那个蠢猪把承熵乙字三号库里的东西,全当破烂卖给他了!那里面……那里面有承熵的命根子!那台火轮车!还有一堆图纸!那是我大明未来的船票!”
杨廷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杨福刚刚送上的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朱承熵,了不起!”
杨廷和的话让杨廷仪和姜惊鹊都是一愣。
接着他问道:“你们要来作甚?还要造大船?”
杨廷仪哼了一声:“当然。”
杨廷和摆摆手:“若是如此,敏行,你来说说。”
姜惊鹊对杨廷和拱手行礼:“老大人是指哪方面?”
杨廷仪刚想开口,杨廷和却抬手止住他,目光看着姜惊鹊:“敏行,你跟在二弟身边也有些日子了,应该知晓了此事利弊,故老夫却要问你,这东西一旦放出,后果你可曾细细思量?”
“已然思量。”
“你,还要做?”
“回老大人,要做。”姜惊鹊掷地有声。
“为何?”
“其一,势不可逆。”姜惊鹊直视着杨廷和,“朱世子的火轮车力,与其让它流落敌手,或在地下暗中滋长,不如由我大明堂堂正正握之于掌,化利刃为犁铧。”他停顿了一下,“其二,白银已为国财之本,而我大明银矿极少,巨富藏银必将用来收割民财,比如土地,而土地出现大规模兼并,乱世必至,大船出海获银,实为解此死结之唯一活水!若得此水,可活万民,可固国本!”
他还有话没说,技术也像巨兽,一旦放开就拦不住,大明就不会出现神州腥膻之事。
杨廷和沉默片刻:“将其二详说。”
“老大人,朝廷收税已经开始用银来收,而银子是有限的,巨富豪商藏银后,会出现什么结果?天下的白银会变少,而变少则更贵,朝廷的税会变少吗?”
杨廷和摇头。
“那么往后发展,一亩田可以卖三两银,再过些年,一亩田则只能卖一两银了,相当于巨富会用银子把百姓的财物掠走,他们掐住了咱们大明的脖子,何其危险?”
姜惊鹊想起明末的历史,除了小冰河期,就是土地兼并,老百姓吃不上饭了,才跟着李自成造反,那些巨富不管把持着土地和白银资本,更通过代言人乱了朝廷管理的能力。
他们可以说就是大明的资本家,他们还掌握了话语权,他们就是东林党背后的资本。
所以一定不能让他们壮大成资本家。
这玩意就是个魔鬼,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比如明面上的晋商八大家。
国家乱了,才给了建奴可乘之机!
若不是那些王八蛋,小冰河期根本倒不了大明。
杨廷和这回听懂了,他接话:“所以外来的银子可以稳定银价,而要外来的银子,必须要有大船?”
“对!”
杨廷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凭你一人,或加上我这疯癫的二弟,就想撼动这庞然大物?”
“不敢言撼动,只求在夹缝中撬开一线生机,破局之道,不在硬撼其根基,而在引入更大的‘利’,足以让一部分‘敌人’转变立场!海贸巨利,便是此‘大利’。若能让部分勋贵、甚至部分嗅觉灵敏的世家,看到从此‘煌煌国策’中分一杯羹的可能,远胜于他们暗地里蝇营狗苟的走私,阻力便能分化消解。
此需借朝廷之力,行阳谋之策,将部分海利纳入国策框架,明码标价,利益均沾。以朝廷之‘正’,压地方豪强之‘私’;以海贸之‘公利’,诱部分权贵倒戈。”
杨廷和点头:“确实能拉一批人。”
“最后,逐渐收回他们的权力,改为股本加入国之贸易体系,使其不乱我国之根本,银子被朝廷掌握在手中,用于调控天下之财,若滔天巨浪终至,弟子便是那立于潮头之人。”
杨廷仪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的弟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杨廷和坐在小马扎上,身体纹丝未动。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牢牢地锁在姜惊鹊脸上。
杨廷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杨廷和终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老夫已经没有你这魄力了,人之将老,则惧变也,你拿老夫的牌子去找秦五吧,能不能拿回来就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姜惊鹊接过杨廷和递来的那块温润乌木腰牌,对他深深一揖,又向杨廷仪行礼,转身便走。
杨廷和给的地址在东城,靠近码头。
越往东走,空气中咸腥的水汽越发浓重,终于,在一处挂着“川渝总栈”巨大牌匾的院落前,姜惊鹊勒住了马。
这里灯火通明,远非别处的冷清。
院墙高大,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森然。
门檐下悬着气死风灯,映着门楣上的匾额,门房处有精壮汉子值守。
姜惊鹊跳下马,大步走向门房,直接将乌木腰牌亮出:“见秦五爷。立刻!”
门房汉子看清腰牌上的“杨”字,又细看姜惊鹊:“爷请稍候,容小的通禀五爷。”说完转身快步向灯火通明的主楼跑去。
姜惊鹊没有等。他径直穿过角门,踏入院内。
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庭院里停满了马车,主楼是一座气派的三层木楼,此刻几乎每扇窗户都透出暖黄的光,谈笑风生的声音清晰可闻。
楼前回廊下,还有捧着食盒、酒坛的伙计来往穿梭。
门帘被猛地掀开,接着就的一阵大笑。
“贤弟自来就是,何必找杨阁老拿牌子?”
秦五出来了!
第267章 四海大东
“是阁老硬塞的,兄弟我也没办法。”
姜惊鹊听得懂他的意思,别拿杨廷和压他。
秦五走过来,亲热的拉住他的手臂:“兄弟来的正好,给你介绍个贵人。”
“五哥,贵人就算了,我今日来有两件事,一是感谢五哥前些日子给兄弟捧场,送的贺礼也太贵重了些。”
秦五摆手:“身外之物,不要谈,伤感情,第二件事呢?”
“蜀王世子留给我一些物件,蜀王府长史周德禄说,以破铜烂铁的价格卖给了五哥,那毕竟是朱兄给我的念想,我想从五哥这里再买回来。”
姜惊鹊话音落下,秦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叹了口气:“老弟…这事……没那么简单。一时半刻掰扯不清。今儿个巧了,我们商会的大东家就在里面!天大的面子,难得驾临成都。来,先随我进去喝一杯,认识认识。酒宴过后,哥哥我定给你个明白交代!如何?”
姜惊鹊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尽管有准备,但真的没想到这里头真有猫腻。
盯着秦五的眼睛,那里面像蒙了一层油,滑不溜手,面上不动声色:“五哥抬举,小弟敢不从命?那就……叨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