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50节
推开院门时,灶房飘来苦涩的药香。
小张氏正蹲在檐下捣药,石臼里的草药汁液溅在青苔上,晕开一片墨绿。
“大嫂,她好了怎么还用药?”姜惊鹊踢开黏在靴底的泥块。
“老三回来了?早好了,就是不肯见人,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姜惊鹊笑了笑:“辛苦大嫂了。”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莫娅被蛇毒蚀了半边脸,极其瘆人,他跨过门槛,褪色的蓝布帘子后,见到了蜷缩在床角的身影。
“别过来!”
嘶哑的嗓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
床榻上的莫娅猛地扯过被褥罩住头脸,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蛇牙留下的紫黑孔洞早已经结痂。
“你的抗毒性真强啊!”
被褥剧烈抖动起来,莫娅的声音闷闷传出:“我...自幼就被喂蛊。”
姜惊鹊突然一把扯开被褥,暮色透过窗纸,斑驳映在那张本该秀丽的脸上——右颊的皮肉像被泼了热油,扭曲的疤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
“莫娅,你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意这张脸作甚?”
“是啊,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活着作甚?”莫娅躲开姜惊鹊的目光。
“但你欠我两条命,第一次被我捉住,我没杀你,第二次我又把你救了回来,你得还债!”
莫娅忽然怪笑起来:“你就不怕我反水?”
“你若是那种人,就不会在张烈血身边忍辱负重,伺机报仇,莫娅你看着吧,我会把张烈血那类的人渣都送进土里。”
莫娅沉默片刻,忽然把身上的衣裳全部扯掉,朝着姜惊鹊跪伏下去。
第65章 三方待鹊
马蹄踏在泸州城外的青石板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到了,姑爷。”
“再叫姑爷,我就跟阿桃说你心里头有了别的阿娅。”
青岩死死闭上了嘴巴。
把青岩弄来,也是不得已,现在各处都忙,实在没人可用,道言去泸州卫之前把青岩推荐了过来,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从死对头,变成兄弟的。
于是集书童、马夫、保安于一身的青岩上任了。
很敬业,唯有一张欠揍的嘴。
姜惊鹊跳下马车,仰头望去,“泸州”两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嵌在城楼正中,厚重的城门洞开,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行商、挑夫、官吏……士子。
热闹忙碌,比合江强的多,不愧是州治大城。
距离府试还有三日,时间刚刚好。
正思忖间,三拨人影已悄然分开人流,径直向他这方向迎来。
其中一拨乃是两名面容冷肃、皂衣白靴的汉子,腰悬铁尺,沉默拱了拱手。
另一拨则是个身着锦缎、面白中年人,领着个小厮,神态谦卑带着笑容,还未近前已遥遥作揖。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居中那拨——一个身姿袅娜,梳着高髻,鬓边斜簪一朵艳红山茶花的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茜红洒金缠枝莲纹的窄袖褙子,虽非苗装,领口袖缘却以繁复的苗绣滚边,走动间环佩叮当,雪白的腕子上戴着数个沉甸甸、雕工精巧的银镯。
杏眼含春,眸光流转似带着钩子,未语先笑,樱唇微启,声音软糯甜腻,带着泸州府特有的卷舌尾音:“哟~这位风神俊朗的郎君,可是打合江县来姜家阿哥?”
很显然自己被按图索骥了,这就是出名的代价,还是三拨人。
姜惊鹊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噙着淡笑,对着三方略一抱拳:“不敢当,在下姜惊鹊,不知各位是?”
“在下梁四,奉通判梁大人之命等候姜案首多日了。”白面中年显然为方才被女子抢先,感到不悦,开始抢答。
“阿哥,奴家唤声‘红玉’便好。”
女子笑靥如花,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一股混合着脂粉与某种清冽草药的幽香钻入姜惊鹊鼻端。
“姑……鹊哥儿,小心美人计!”
青岩跳下马车,拦在红玉前方,张开双臂喝道:“止步,女人!”
铁尺汉子在同一时间,抽出腰间铁尺指向红玉,冷声道:“后退,三息之内报上根脚!”
“你是何人?”红玉面色微变,但却不慌。
“你没资格知道,你可以试试不说,看我敢不敢打死你?”铁尺汉子再向前一步,铁尺逼在红玉雪白的脖颈。
红玉突然笑了,花枝乱颤:“倒也没什么可瞒的,我就说不必故弄玄虚嘛。”她对铁尺恍若不见,扭头看向姜惊鹊:“阿哥,奴是秦五爷府上的人,此番是替东家招待阿哥。”
“四海商会?”梁四接话。
“梁管家说的无错,阿哥可能不知,秦五爷手下盐、酒、布、客栈、书坊生意遍布川蜀,就是想与阿哥交个朋友。”
她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枚鎏金令牌,正面阴刻着“秦通四海”四字。
铁尺汉子见状,将抵在她脖间的铁尺收回。
“四海商会要与通判大人争么?”梁四嗤笑。
红玉眼波流转,向梁四福了一礼:“不敢,奴只是陪阿哥进城走一遭,说说这庐州府的风光罢了,另外五爷在试院附近的凤仪街给阿哥备好了房,去与不去都在阿哥。”
梁四哼了一声,转向姜惊鹊:“姜案首,通判大人已经在等了,您看?”
姜惊鹊没看他们,看向铁尺汉子道:“这位英雄是何方神圣?”
“铁尺,恕在下不能报跟脚儿!”大汉抱拳。
这名字真特么能凑活。
“红玉姑娘,秦五爷的书坊多大规模?可有铜活字?”
姜惊鹊问出了他关心的问题,泸州通判找自己做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价值在于是一众川中大佬心中的香饽饽,意味着在高层那里自己很容易说上话,自己现在具备渠道价值。
他必然是想升官儿,泸州的同知空悬,知州不稳,正是他这个六品活动的时机。
“五爷的书坊是咱们四川最大的,不过却不在泸州,而在成都府,至于铜活字奴家却不知了,等回去奴家就问五爷。”
“姜案首!”梁四有点急了。
“梁管家,我跟秦五爷有事相商,请代我向通判大人致歉,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白面管家见势急喊:“大人备下接风宴——”“代我谢过梁大人。”姜惊鹊径直走向一辆朱轮马车:“红玉姑娘,这是你的马车吧?”
“是呢,阿哥请。”红玉忙上前搀他的手臂。
姜惊鹊也不拒绝这香艳的场面,含笑随着她上了车。
车帘落下时,他瞥见铁尺汉子悄然跟在后面。
“不是,你上来作甚。”
忽然见车帘又被掀开,青岩跳进车厢。
“鹊哥儿,小心美人计,我要看着这个女人,咱的车子拴在后面了。”青岩盯住红玉。
红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青岩道:“这位阿哥,生的真是有趣儿,哪里都短。”
“你别看他长的矮,跑起来特别快。”
红玉听他说的有趣,又是一阵娇笑,姜惊鹊都不禁多看两眼,但青岩好似没有任何感觉,眼睛丝毫不眨。
车轮转动,不多时就听见外面噪杂声响起。
姜惊鹊掀开车帘向外瞧。
“阿哥,咱这泸州府啊,可是川南一等的繁华热闹。”红玉凑过来,在他耳边道。
不知她有心还是无意,淡淡香气往姜惊鹊耳朵里钻。
城内景象果然与合江小县迥异,街道宽阔许多,两旁商铺林立,各色幌子在微风中招摇。
酒旗茶幡、药铺香料行、绸缎庄银楼、铁器铺桐油行、更有几家挂着各苗支特有纹饰标记的商号,贩卖着山中野物、药材、蜡染布匹。
空气中弥漫着花椒、辣椒的辛辣,清冽的酒香,隐约的桐油和牲畜气息,更有码头方向飘来的湿润水汽和鱼腥味。
“阿哥您瞧,上下流的桐油、药材、米粮、盐巴、生丝,都要在这里打转。”
姜惊鹊赞道:“真是热闹。”
挑着担子的小贩用抑扬顿挫的川腔吆喝着“担担面”、“抄手”,还有卖草鞋、竹器、草药的苗家阿婆用含混的汉苗夹杂口音低声叫卖。
行人摩肩接踵,士农工商苗汉混杂,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边城繁华图卷。
嗯?
姜惊鹊忽然发现,有不少士人竟然带着眼镜。
现在这个时期,就这么普及了么?
第66章 尾随而来
“红玉姑娘,那位老先生面上带的……”
“叆叇(ài dài)么?”
这个名字,让姜惊鹊一愣,他真不知眼镜在大明叫叆叇。
“对,这么多人戴,我在合江还没见过。”
“他们得了能近怯远证,不佩叆叇就好似睁眼瞎。”
一股香气伴着呼吸喷在耳畔,姜惊鹊躲开了些。
他此刻终于相信了秦信说的话:望远镜在大宋就有!
近视眼镜如此普及,望远镜的诞生毋庸置疑,由此推理,那么光学理论必然存在。
那么前世说望远镜是利玛窦传入的理论,绝对是造假,都特么谁干的?等这个意大利亚人来了,一定抓住他,问个明白。
他猜测是正确的,而且他不知道的是,光学理论不光存在,而且已经有两千年历史,《墨经》中就有光的定律以及研究记录。
其中涉及光的直线传播、光的反射、光源和物影,以及小孔成像的内容。甚至凹凸面镜成像的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