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67节
“属下这就去办。”
天光彻底放亮,将红袖楼空旷的一楼大厅照得通明。
姜惊鹊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指尖捻着铜钱,思索着进士楼的事。
这座楼花了三千两银子,改造加人工,家具添置,七七八八算下来还大约需要一千两,自己手里的银子是够用的。
这座楼改造完,合江的楼就该开业,就应该在下个月,但是酒还没酿出来。
看来自己得回去看看秦信的进度了,另外铜活字也要尽快买到手,红楼已经写了四十回,可以刊印了。
他正思虑间,侧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争执声,紧接着是被突破的踉跄脚步声。
姜惊鹊和林幸同时皱眉望去。
只见角门口,青岩一脸惊愕与无奈,而强行推开他闯进来的,竟是红玉!
与昨夜的花枝招展不同,此刻的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油绿布衣,头发也仅用一支普通的木簪简单挽起,洗尽铅华,连昨夜精心描画的眉眼也素淡了几分。
她脸上全无了往日的巧笑倩兮,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苍白,唇瓣紧抿,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蓝布小包袱。
“红玉姑娘?”
红玉走到姜惊鹊面前三尺外站定,呼吸略显急促。
“阿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四海商会…把奴家送出来了。”
“什么意思?”姜惊鹊一时间没明白。
红玉没说话,而是将手里的蓝布包袱双手奉上,解开系扣。
里面赫然是一张叠放整齐、色呈微黄、边角磨损的纸。
林幸眼尖,一眼扫过去,便低声对姜惊鹊道:“东家,是身契。”
那正是一张卖身契!
上面清晰地写着红玉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某年某月卖身入四海商会的记录,下面摁着鲜红的手指印,旁边是保人和中间人的画押印章。
“奴昨夜办事不力,惹了阿哥动怒,使主家颜面无光……已是无用之人,五爷说了,‘既惹了阿哥不快,就把奴家送与阿哥,是打是杀,是留是逐,全凭阿哥心意处置’。”
她说完,眸中一片凄然。
姜惊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冷冷地盯着红玉手中的卖身契,并未伸手去接。
“所以,秦五爷就把你像弃子一样丢了出来?红玉,你不该来这里。回去告诉你主子,他这份赔礼,我姜惊鹊受不起!”
“奴回不去了!”红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阿哥!你赶我走,与亲手杀我何异?五爷说了,‘东西送出去了,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若被退回来,也不必进门了。’阿哥,你猜……商会养一个没用、还惹了贵客不快的奴婢,会是什么下场?”
她惨笑一声,眼中死寂一片。
林幸在一旁冷笑:“呵呵,要了你,却显得我们东家霸道,我们东家士林之望,这名声若传了出去……你们四海商会居心叵测啊。”
红玉听完林幸的话,眼泪缓缓而落:“商会何意,我红玉不知……但奴家真的走投无路了,奴家不会害阿哥的。”
她说完后,在姜惊鹊和林幸都未及反应的瞬间。
红玉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朝着大厅中一根粗壮的漆红承重立柱狠狠撞去!
第91章 改名袭人
“不可!”
林幸的惊呼撕裂了瞬间的凝滞,他手中的拐杖几乎本能地要向前点去阻止。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姜惊鹊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钉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没有惊惶,没有急切,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漠然。
咚!
一声沉闷如败絮坠地的响声。
红玉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道,顺着柱子软软瘫倒下去,鲜红的血从她光洁的额角迅速涌出,浸染了鬓角,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林幸骇然失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东家,却见姜惊鹊眼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如同在审视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物件儿。
这让林幸心中一寒!
而姜惊鹊心中寒意,不比他少。
四海商会特么真盯上自己了……
更如自己所料,果然危险!
平心而论,像红玉这种级别的女婢,他姜惊鹊绝对不舍得让她轻易送命的,而四海商会却做的出来。
越如此,越能说明四海商会的可怕。
现在有两种可能,要么四海商会下令,只要自己没收留红玉,红玉自知死路一条。要么就是红玉为了完成任务,把自己命豁出去。
后一种可能更可怕,无论哪种,但这种裹挟着人命与阴谋的粘腻算计,都让姜惊鹊从骨子里升起强烈的厌恶。
而她死在自己这里,自己麻烦少不了,若非看出红玉力量有限,撞不死自己,否则姜惊鹊早就把她扔了出去。
短暂的死寂后,姜惊鹊终于开口:“人还没死透,运时,去找郎中来。”
林幸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寒意,哪里还敢耽搁,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我去吧,这娘们玩的是苦肉计。”
青岩冷哼一声,拦住林幸,他几步窜出了大门。
姜惊鹊了把椅子坐下,拿起三国读了起来。
“东家,咱们就这么等着?”
“死了也是她的命。”
姜惊鹊能够感知红玉的生命气息,知道她死不了,但这样的回话,让林幸更加凛然。
当郎中背着药箱,随着气喘吁吁的林幸匆匆赶到时,地上的红玉脸色已然惨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虽然不再冒血,但那凝固的血痂混合着尘土粘在秀发和脸上,显得凄惨无比。
郎中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急救,清洗、敷药、包扎。
林幸站在一旁,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眼角余光只敢偷偷瞥向姜惊鹊。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红玉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眼睫剧烈地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迷茫地散开,模糊地映出空旷的木梁屋顶,接着是郎中和善却带着担忧的脸,最后,视野聚焦,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姜惊鹊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眼泪无声地流淌,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凄惶到了极点。
姜惊鹊放下书本,上前两步,站到她躺着的简易草席旁,居高临下地俯视。
“你赢了。”
姜惊鹊俯身,从她依旧紧攥在身侧染血的蓝布包袱里,抽出了那张卖身契。“这张废纸,我收下了,但从今日起,红玉这名字就不要用了,我这里也不养闲人。”
“伤养好了,就去后院劈柴、烧水、浆洗、打扫……总有你干的活计。做得好,你算是我的粗使丫头,做不好就滚。”
“我不信眼泪,只信行动,听懂了吗?”
红玉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又对上姜惊鹊毫无温度的眼眸,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血淋淋的字:“……明白,奴家以后叫什么?”
“袭人吧。”
“袭人?”
姜惊鹊嘴角泛起促狭的笑意:“以后,你就知道了。”
随后不再看她,转向林幸:“运时,郎中诊金付了,让她先养伤。”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楼梯。
与此同时,泸州城,某处深宅静院。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焚着一种清冷的沉水香。
一身绸缎便服的秦五爷,身量不高,但气度沉稳。
“……杨公,事情便是如此,我舍了红玉去,心里也没底。”秦五爷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斟酌了下用词,“他的敏锐超乎了我所料,尤其年少竟然见色不起心,唉……”
书桌后,正是已致仕回乡的前内阁首辅杨廷和。
他雪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银辉,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闭目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良久,杨廷和才淡淡开口,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下去吧。”
“是,杨公。”
秦五爷拱手,躬身缓缓退出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后,书房重归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摇曳的烛火旁,书架阴影处,缓缓步出一位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普通却眼神深邃的老者。
他抚须走到杨廷和对面坐下,目光带着探究:“叔厚兄,你先前向我提起此子,说有栽培之意,你……当真看好?”
杨廷苍老的眸子里精光内蕴,他放下手中的念珠。
“呵呵,”杨廷和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沉稳而笃定,“此子,老夫现在更看好了。”
“额?怎么说”
杨廷和屈起枯瘦的手指。
“其一,有情义。他出身合江小族,目睹乡梓受黑苗荼毒的危险,他本可带家人躲开,专心科考,但他甘冒奇算计黑苗。”
“其二,有胆魄,他无人可用,竟敢直面三千黑苗部族,其胆何其壮!已非常人所能。”
“其三,有智计,以少胜多,火攻、伏兵、激将并用,生生灭掉一个雄踞深山多年的部落!布局缜密,步步为营,一击必杀。”
“其四,懂权变,能屈伸。”他话语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灭黑苗之事,川中同僚各自算计,他少年心性,却不争,这就是做官的好心性。”
“其五,确是科举好苗子。”杨廷和拿起桌上誊抄的姜惊鹊府试答卷,“无论他解那‘追崇本生’之题的圆融犀利,引经据典之精妙贴切,还是应对其他刁钻题目的沉稳。其文采或非超绝,然其立意之深、格局之开、应变之速,都显露出过人才智,将来未必没有入阁之望。”
杨廷和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看到姜惊鹊的未来。
道袍老者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应该在此时笼住他。”
杨廷和笑了,有些得意。
